第8章 乾隆皇帝到扬州(2 / 2)

大盐商 蒋亚林 11204 字 2024-02-18

芝芝抬手摘下香囊,往他跟前一杵:“给!”

守信如获至宝,捧着香囊嗅了嗅,赞叹不绝:“香!好香!我就喜欢妹妹香囊的味道!”抬头道,“今天中午你悄悄过来,只要按我说的做,包你进园子!只是”

“只是什么?”

守信鬼鬼地笑:“只是圣上爷是个爱花的主儿,昨天在瘦西湖看中一个船娘,游湖结束当晚就把她带回了行在。妹妹这番花容月貌,要是被圣上”

芝芝脸蛋一下飞红,举起粉拳追打:“你胡唚!你胡唚!”

守信假装退让,嘴里一迭声叫唤:“好妹妹饶命!好妹妹饶命!”心里快活得像吃了蜜。

第二天上午,乾隆带着贵妃、阿哥、格格,乘画舫游瘦西湖,逛平山堂,登栖灵塔。

中午回行在用膳,稍事休息,下午游康府个园。

逛园之前,康世泰乘乾隆小坐用茶之机,奉上一本纸张新洁、墨迹犹香的小册子:

“启禀圣上,这是犬子的一帮文友为新园子做的一点诗文,不知可入圣上法眼?”

乾隆接过随手翻翻:“何以取名个园?”

纪晓岚在旁代为解释:“人皆有嗜,刘伶好酒,陶潜喜菊,周敦颐爱莲,康商总虽沉湎商务,但心胸雅洁,酷爱翠竹,这新园当中遍植修篁,翠影满目,颇多清逸之气。‘竹’字分开为‘个’,所以叫‘个园’。”

乾隆赞道:“好得很,这名字倒是雅致有趣。”

康世泰受到圣上爷如此夸赞,非常开心,转脸对侍立在侧的守慧吩咐:“慧儿,小册子里不是有篇《个园记》嘛,翻出来请圣上爷批评批评。”

守慧翻开册子奉上。

乾隆见扉页上有一幅“个园全景图”,风格高迈,气象万千,问:“这是出自哪位手笔?”

守慧谨然回答:“施驴儿。”

乾隆诧异:“施驴儿?可是在京城待过的施旷?”

守慧答:“正是。整个园子,都是他的创意。”

乾隆对贵妃感叹:“是个高人呀。还有这里的金农、郑板桥——不,不仅仅他们二位,好一批呢,都是奇人逸士呀。”转脸对守慧说,“你能把施旷请来吗?”

守慧道:“他与金农、郑板桥、罗聘、厉鹗等一帮人,去九华山了。”

乾隆转脸问:“可是知朕来此,故意回避?”见大家无以应对,自嘲道,“罢了,既是今世无缘,也就不勉强了。”随手翻动《个园记》,突然摇头晃脑诵读出声:“‘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好文字,是谁做的?”

守慧谨然答:“是袁枚。”

纪晓岚插言:“臣近水楼台,已先睹为快了。依愚之见,园中精华即在四季假山,也就是袁大才子这段文字所描绘的。”

乾隆非常感兴趣,手一挥:“走吧,去转转。”

于是前呼后拥,进入门头上嵌着一方“竹西佳处”匾额的园门。

首先扑入眼帘的是一片翠色悦目、清气浸骨的竹海,一条白石铺就的小路曲曲折折延伸。守信受父亲指使趋前讲解:“这片竹海不光竹子多,而且品种繁多。这种竿子紫色的,叫紫竹;这种叶子细长的,叫凤尾竹;这种叶上有斑纹的,是龟背竹;这种肚子鼓起来的,叫佛肚竹;这种叫乌哺鸡竹,这种叫苦竹一共二十多种。多数是从江西、福建、浙江弄来的。”

小路陡然拐弯,眼前豁然开朗,迎面一带花窗粉垣,粉垣前筑一亭,亭中有碑,碑上刻着《个园记》。转过碑亭是月洞门,门额上题“个园”二字,两边有联,曰:“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

乾隆夸赞:“好联,真是好联,把个园的个字说透了。”

月洞门两边各有一方花坛,坛里修竹挺挺,苍翠欲滴。草地上,几枝石笋拔地而起,或高或低、或粗或细,给人春回大地、万木争荣之感。纪晓岚对乾隆道:“整个个园以四季假山为主题。这是当中的第一山,春山。”

乾隆对格格说:“你可发现了吗,这里不用花木,仅以几支石笋,便点燃出一片盎然春意,这施驴儿不愧为大手笔呀。”

入月洞门。穿过一片扶疏花木,迎面是一座飞檐斗角、巍峨高大的厅堂,两边廊柱上有联:“朝宜弹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是板桥书,用笔遒劲,墨色新润。堂上高悬一匾,题斗大三个金字:“宜雨厅”。厅的四面槅扇上镶满玻璃,通明透亮,人坐在里面,无须举足移步,就可看到园中美景。

从宜雨厅出来,是一条红药阶,白板石,层层叠叠,曲折延伸,两边遍种芍药。

阶旁一眼井,石栏上勒着“浇药井”三个红字。井边有一草寮,檐口悬两只舀水的瓢。

走完红药阶,劈面耸起一座朱楼,楼下长廊入口处置一匾,曰“觅句廊”。

乾隆问康世泰:“何以取名觅句廊?”

“这,这是”康世泰嘴里支吾,眼往后望。

守慧连忙趋前:“启禀圣主,据考证,杜甫游历扬州时,曾在这里做过一诗,当中有‘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的句子。‘觅句廊’出自此典。”

乾隆沉吟少许,仰面道:“那是一首五言古风,诗题为《又示宗武》,后几句应该是,‘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暇日从时饮,明年共我长。应须饱经术,已似爱文章。

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曾参与游夏,达者得升堂’。是这样的吧?”

守慧回道:“圣上所言极是。因这觅句廊前有芍药,后有琼花,登临高处,可观山,可看云,是诗人诗兴涌动、觅句寻章的佳处,便将此处命名为觅句廊。”

乾隆摇头晃脑:“觅句廊,好名字!”

循廊登楼,楼上复道行空,如虹飞越,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康世泰在前引导,一路回环升降。凭栏望,远近尽是雕龙绘凤,锦绣辉煌,令人目迷神乱。

沿复道下来,出一花瓶门,远处隐隐传来一片水声,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洪大,让人背生清凉,脚步轻快,一片湿湿的水气扑到脸上。抬头望,一股白亮亮的大水从附满青藤的高崖泻下,訇訇然,如玉龙翻滚,珠玉飞溅。随着玉龙一步步向前游动,渐渐宁静下来,最终汪汪然化为一碧,晶莹澄澈,如同翡翠。翡翠溶溶荡荡往前流,浮着花瓢,映带草叶,一直流向远处的一座小红桥。

往前经过一片茵茵碧草,突然层峦叠嶂,奇峰嶙峋。乾隆转脸问:“那是四季假山中的夏山吧?”

守信抢着答:“回圣上问,正是夏山。它是用的太湖石,共三千六百万担。”

幢幡宝盖下,乾隆到了夏山。山前一方水塘,水面上横斜着几支败荷,水里红鲤游弋,或大或小,三五成阵。踱过一道“之”形石梁进入山腹,腹中有石屋,洞然开阔,凉气习习,一道白洁可爱的天光从高处一个洞口落下,仰望可见天光云影,小鸟飞动,令人脖酸。石屋里有石桌、石榻、石凳、石枰。乾隆想,夏日在这里品茗对弈,谈玄说道,无须挥扇,却有一份清凉,实在是难得的佳处呀。

山上有亭,六角攒尖,朱漆栏杆,曰“鹤亭”。鹤亭旁有老松一棵,凌云欲飞。

乾隆对小阿哥说:“知道这里的用意吗?这是取‘鹤舞云霄,神仙福地’的意境。”

夏山尾脉与楼相接。楼是长楼,因站在楼上可观赏四季假山,故名“看山楼”。

楼长一百二十米,扬州唯一,海内罕见。楼前是碧池红桥,水榭石舫,池塘中心建有戏亭。

乾隆转脸对康世泰说:“这‘看山楼’不好,改成‘抱山楼’吧。”

纪晓岚眼珠转了转,拊掌大赞:“‘抱山楼’,好!好!康商总性本爱竹,堆叠这四季假山,是属雅人深致,把这‘看山’改为‘抱山’,既符合楼的特征,又凸现园主人的胸怀,真是两全其美呀。”

康世泰扭脸吩咐守慧:“快快记下,回头重制新匾。”

沿楼道一直往前走,越过一座凌空飞跨的石桥,这就到了秋山。

秋山都是颜色赭黄的黄山石,石形方阔,厚重雄迈,极富气势。沿曲折山径向上攀登,石坡崖畔,时不时挺出一两株枫树,正是霜重天气,枫叶红透,如丹似火,把一个“秋”字越发烘托到极处。山腰有阁,曰“伫秋阁”。乾隆点头赞叹:“秋意深浓,秋色灿烂,爱秋,赏秋,建此亭而将秋光留住,妙哉!”

阁有楹联:“秋从夏雨声中入,春在梅花蕊行寻”。看落款,又是郑板桥的。

拾阶而上,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险,一个个禁不住气喘吁吁,粘然汗出。终于到了山顶,顶上有一四角方亭,额为“拂云”。进入亭中,一个个转首四顾,但见天青云白,金风浩荡,园中诸景尽在脚下。目光越过园子,扬州城的雉垛望楼、街巷道路,以及那些深宅大院、鱼鳞瓦顶,尽在眼底。极目远方,江南诸山隐隐约约,如螺如髻。乾隆突然来了诗兴,索纸要笔。纸墨笔砚早已备着,一黄衣太监趋步上前放下案桌,另一太监伸纸掭墨。乾隆接过御笔,潇洒挥写:

游个园今朝驻跸饶余暇,园倚修竹竹倚花。

画船轻弋任瞻顾,轩堂近水实清嘉。

聒耳总嫌丝与竹,怡情那在鸟和花。

竹西小杜曾留句,尧年斯园第一家。

纪晓岚击掌而赞:“好诗!好诗!圣上为个园留下如此墨宝,康商总真是宏福呀。”

康世泰激动不已:“谢圣上隆恩!微臣当选最好的石料,请最好的石工,立一诗碑,永作供奉!”

山下有一清雅院落,院中有高楼,背依山壁,直入云霄,曰“丛书楼”。乾隆听说此楼藏书十万,不禁夸赞:“这很好,名园佳构,丽山秀水,确实也不能缺少崇儒重文的主题。此园西有觅句廊,东有丛书楼,一呼一应,格调就高了。”

再往前就到了冬山。

冬山用宣石叠就,宣石出自安徽宣城,又名雪石,体态浑圆,色灰白,有冰雪之状。

叠石者选用了一块块形似小狮子的象形宣石,因势堆叠,或高或低,或大或小,将冬山迭成了一幅“雪压百狮图”。远远望去,但见无数小狮在雪中嬉戏,一只只顾盼生情,憨态可掬。山脚下铺的是冰裂纹状白矾石,阳光照在上面,白光闪闪,如履薄冰。

冬山西边一带粉墙,墙上有二十四个孔洞。风从火巷冲来,穿越孔洞,呼呼作响,如十二月寒风呼啸,令人背生鸡栗。

纪晓岚请乾隆走近风洞观赏。原来透过风洞,墙对面竟是一片春景。

乾隆沉吟道:“这是取的腊尽春回之意。春夏秋冬转了一圈,终就是始,始就是终,是一种大轮回呀。”

纪晓岚击掌而赞:“圣上的终始说,道尽人世沧桑,高妙呀!”

一圈转下来,康世泰担心圣躬疲倦,于是请到冬山下的“漏风透月”厅品茗小憩。

转眼间,八个彩裙丽服的丫环捧着盛有茶壶茶杯的托盘翩然而至,先给乾隆奉上一杯,接着依次是贵妃、阿哥、格格,及随侍的列位大臣。

很好的茶,味酽,香清,气逸,乾隆问奉茶的丫环:“你给朕沏的什么茶?”

丫环嗫嚅:“回圣上爷,这茶不是小奴沏的,但小奴知道它的名字,叫魁龙珠。”

乾隆见丫环伶牙俐齿,秀丽俊逸,招手道:“你往近前走走,朕有话问你。”

丫环金莲移动,往前走了走,目光闪闪抬起,随即又怯怯低下,脸上腾起一朵红云。

乾隆含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丫环脸蛋越发往下低,双颊羞红。

坐在斜侧的康世泰两眼早已瞪起。她哪是什么丫环,分明是芝芝!这孽障,简直昏了头啦!

芝芝窃窃回道:“回圣上爷,小奴叫芝、芝芝。”

乾隆朗声夸赞:“芝兰之芝,好,好。孔子家语上说,‘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好名字呀。朕喝过全国所有的名茶,就是没喝过这魁龙珠,你能给朕说说吗?”

芝芝头微微抬起,目光仍然垂着:“小奴村野氓昧,没什么见识,圣上爷既然垂问,小奴不敢不答。据小奴所知,这魁龙珠在名茶录上并没有记载,它是我们府上老爷请茶师傅特制的一道家茶,用魁针、龙井、珠兰这三种茶中的极品窨制而成,目的是取魁针之清,龙井之味,珠兰之香,使三者融为一体。沏这道茶用水还有讲究,一般的山水泉水都不行,我们老爷专用第五泉的水。第五泉在扬州平山堂,品水大师将天下泉水进行了评定,它被评为第五,所以叫第五泉。不知这茶可合圣上爷口味?”

乾隆笑口大开:“很好,很好。你一个小丫环,对茶艺还知道不少嘛。可识得字?”

“回圣上爷,粗识几个。”

“看过些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烈女传》、《贤媛集》。”

“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本专门谈茶的书?”

“听说过,叫《茶经》。”

“好得很,说点给朕听听。”

“《茶经》上说,好茶生于山明水秀之地,沐春风雨露,得日月精华,是天地间的灵物。茶道首在选茶,次在选水,末在选用茶具。水分三类,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煮水还有讲究,一沸水为婴儿水,二沸水为元宝水,三沸水为老人水。沏茶以元宝水为上。”

乾隆击掌夸赞:“说得好!”立刻要给芝芝行赏。小太监奉旨,给芝芝赏了两只玉佩,两匹宫缎,一盒宫花。

手心里一直攥着一把汗的康世泰,终于舒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和珅令内务府传话:圣上远道而来,龙体为要,切切不可劳累,銮驾需回行在了。

乾隆哪里肯,传旨:纪晓岚与和珅陪他留在康府用膳,其余人等回返。

酒宴设在抱山楼。抱山楼比康府南大院吉庆堂大一倍,装饰豪华,堂皇气派。

乾隆南向坐,对面安座的是盐政李贵,两边成雁翅相陪的有,内阁大学士纪晓岚、中堂大人和珅、盐运使卢雅雨、扬州知府刘宣,紧侍乾隆之侧的则是康世泰。酒宴的丰盛不要说,雪燕、永参之外,驼峰、象白、鹿脔、熊蹯等一样不少,错列杂陈。但乾隆对这些没多大兴趣,唯一令他多动了几次筷子的,是一道清蒸鲥鱼,作料仅是几片冬菇,但鲜美无比。

“说说,怎么做的?”乾隆道。

康世泰立刻令人召来家庖。家庖抖擞如筛糠,口不能言,守信见状,上前代言:“启禀圣上,这鲥鱼是小民派船艇在江里张设罾网捕获。船上备有瓦锅泥灶,家庖将捕得的鲥鱼立刻宰杀,配上作料,入锅清蒸。从江边到敝府,三四十里,船艇一路快速行驶,赶到敝府,鲥鱼正熟。”

乾隆感叹:“了不得,这种吃法,算是得到美食的精髓了。只是朕在思量,不要说外地,就是扬州,寻常人家怕是很难吃到这么鲜美的鱼哟。如此想来,朕虽坐在金銮宝殿,却不如康商总活得滋润呀。”

康世泰避席跪谢:“微臣托生盛世,全赖圣上阳光雨露,微臣一丝一缕,乃至骨肉身躯,都是圣上所赐。微臣谨代列祖列宗、阖府人丁,谢圣上隆恩!”

乾隆道:“罢了,朕是给了扬州盐商不少便利,但真正经营谋划,还全靠你们自己。

况且,你们发展壮大了,国库所得课银也多,遇有大事,你们还能急公捐输,很了不起。好像是在康熙爷时吧,你们还在整个大清盐业界发出首创,办起盐义仓,专门救助那些遇上灾厄的商人,帮他们走出泥潭,重整旗鼓,这不仅是善行义举,而且不乏远见卓识呀。朕赞成你们的做法。朕放眼看了,盐商、茶商、粮商,大清的这三套马车,当中最强悍的一支,首数你们扬州盐商。朕衷心希望你们进一步发展壮大,要知道,你们的壮大,就是大清国的壮大,就是朕的壮大。”

康世泰眼中亮亮地泛起泪花:“微臣牢记圣谕,来日定当不辞劳苦,尽心业盐,为圣朝效尽铅驽!”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乾隆举杯也喝了一口,抚慰道:“朕来之前就听说你了,朕很看重你。你为人勤勉踏实,是当今扬州的盐业巨子,朕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朕这次南巡,你建园子,造白塔,为朕做了大量工作,朕很开心。前些日,你们的卢大人上奏折,说南方人口激增,食盐供给不足,朕成全你们,让山东清吏司给你们增拨了二百万盐引。这既是解决现实问题,也是对你们接驾有功的奖励。另外,朕有个想法,朕这次南巡,扬州盐商共计捐银两千万两,估计用到最后尚有余数。朕想这余下的银子也不要入库了,全交给你,由你作为盐业资本,朕每年只收二分利息,朕下次南巡再用它们,康商总以为如何?”

康世泰激动万分:“圣上如此厚爱,微臣不惜糜肝碎胆,报效天恩!”

乾隆令纪晓岚将匍匐在地的康世泰扶起,和缓地问道:“据朕所知,当今盐路关卡很多,不正之风盛行,你打滚在基层,最熟悉情况,是这样吗?”

康世泰迟疑道:“回圣上话,以微臣看来,情况还好,纵偶有私弊,那也只是碧玉微瑕。”

乾隆笑了:“罢了罢了,你大可不必搪塞,朕不是聋子瞎子,朕早已派人微服私访,这次晓岚作巡前御史,朕也交给了他访察的任务,朕是清楚的。”

餐毕奉茶。一丫环呈上戏单,康世泰请乾隆点戏。乾隆是个戏迷,所有戏目全装在肚里,随口说:“唱个《白蛇传》吧。”

唱的是昆曲,唱腔娴熟纯正,表演委婉细腻。

“这个班子从哪请来的?”乾隆问。

康世泰答:“是微臣家班,不知可入圣上法眼?”

“好得很,家里蓄有这样的戏班,真是好福气呀。”

卢雅雨插言:“圣上有所不知,康商总不只蓄有家班,而且雅俗兼备呢。”

乾隆饶有兴趣:“此话怎讲?”

卢雅雨微笑:“刚才丫环呈上的戏单圣上未看,看了就知道了。”

乾隆觉得奇怪,伸手要那戏单,坐在旁边的康世泰连忙将戏单呈上。乾隆仔细一看,这戏单象牙质地,做工十分精细,滑滴滴如同器玩,上面不仅刻着戏名曲目,最上面还分别标着“德馨班”、“春芳班”字样。转脸问康世泰:“这两个班是怎么回事?”

卢雅雨代为解释:“这是康府戏班的名字。德馨班是雅部,唱的昆曲,属阳春白雪。春芳班,是汇聚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等各个地方戏的名角,组建的一个花部戏班。春芳班因融汇吸收各家之长,其辞质朴,其音慷慨,使得上至达官士人,下至农夫渔樵,递相传唱,名气十分了得。”

乾隆感叹:“原来这么回事。一个康府能有雅俗两套戏班,真是罕见。朕只是想,扬州有如此好的山水,如此好的美食,如此好的戏曲,在此即使做一平头百姓,也好福气呀。朕羡慕你们!”

纪晓岚道:“全赖圣主盛德隆恩!”

卢雅雨灵机一动道:“微臣不揣冒昧,斗胆进一言。明年圣上七十华诞,康商总不妨精选一个好的戏目,由德馨班与春芳班分别演练,选出优者,至圣上华诞之日送到京城,以供宸赏!”

康世泰没想到亲家翁如此给自己创造良机,更没想到纪大人竟又跟着击掌相和:

“好主意!真是好主意!”李贵看在眼里,心里不禁嘀咕:这两个家伙合成一气,直把他康世泰往云天上护送,也太过分了。两眼盯着乾隆,只看他怎么说话。

乾隆开心道:“好呀,朕到时候,就专等康商总的好戏了。”

康世泰一迭声道:“微臣一定尽心竭力把戏排好,届时进京给圣上祝寿!”

这一夜,康府戏亭里的白娘子一直缠缠绵绵唱,乾隆好精神,竟把《白蛇传》

一直听到底,才坐着銮舆回宫。

月华如水,寒露满天。天宁寺行宫后面一角凉亭,乾隆与和珅坐在里面品茗闲话。

乾隆:“爱卿此番随朕南巡,有何感受?”

和珅:“当此天朝圣世,海晏河清,微臣沿途所见,均是灵山秀水,锦绣繁华,实在令人情怀大畅,欢欣雀跃!”

“爱卿以为扬州如何?”

“扬州?自然更是锦上之花,箧中宝珠了。”

“爱卿所言极是,朕真想把它带回紫金城,经常玩着、看着呀。这些扬州盐商,了不得呀。只是今晚酒桌上,那个康商总对盐政过于溢美,不对呀。”

和珅:“两淮盐政之弊世人皆知,康世泰一介商民,胁于圣主天威不敢坦言,纯属正常,不能怪他。”

“也是。爱卿日下微服巡察,所获甚多,不妨说些给朕听听。”

和珅:“就微臣所见,当今盐政,其弊首在盐路不畅,关卡过多。远的不说,就说泰州到仪征这一段,检查收费多达六处:海陵的泰坝、谢家铺,扬州的湾头闸、北桥、南门钞关,仪征的天池。如此叠床架屋,原因无他,乃冗吏过多。据微臣粗粗统计,两淮大小盐官多达两千四百余。冗吏多则关卡繁,关卡繁则贪弊重。盐商们面对如此重压,不得不各显神通,将大小盐官不同程度拉下水,成为他们的代言人。其结果是,或逃税费,使国库蒙损;或加价盐斤,坑害百姓掏钱;或勾结盐匪,以求不法暴利。盐官们肩负使命不得不问,但所谓治理整顿只是隔靴搔痒,做做表面文章;或者干脆不闻不问,故意逃避。更有甚者,互为表里,上下其手。”

乾隆:“果然这么严重?”

和珅:“就这么严重。只是不知圣上打算作何处置?”

乾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先稳住,不必惊动呀。扬州盐商如此拉拢腐蚀我大清官吏,实在可憎,但他们每年向大清国库缴纳一千多万两银子,接近整个国家税收的三分之一,也功不可没呀。只是这帮手持权柄的盐蠹,食朕之俸禄,负朕之厚望,实在可恶!”

“圣上的意思是?”

“朕都考虑过了,只是当今盐政李贵,是乌可里汗王爷的内侄,如若动手,必将地动山摇。”

“可以先把他调回京城,撇开干系,然后下手。”

“是一个办法。不过,还是先按一按吧。”

“今天游高旻寺,净能法师对圣上有一谶话,微臣一直泠泠在耳。”

“爱卿是指法师说的‘富可敌国’一语?”

“正是。据微臣调查,扬州盐商总资产逾七千万两,这个数,正是大清库存的总和,全国一年财政收入的两倍,这是个什么数字呀!”

“朕知道,他们一个个比着赛着建瑶池,造美园,吃的盛肴美馔,住的华堂美屋,成天还有一帮艳女娇娃侍候着,是太奢侈了。”

“不只是奢侈,以微臣之见,其势力之大,足可颠覆地方衙门。”

乾隆笑道:“此不足虑也。依朕看来,两淮盐商,都是朕的儿儿孙孙,朕给他们一房一院快快活活住着,实在是因为他们为朕所为,为朕所用,很让朕满意。究其实,他们不过是朕上驷院的一批马匹,长得越是矫健肥壮,越能为朕驰驱。看看这些年,修黄河,开道路,赈灾民,平边患,哪一样扬州盐商不做奉献?朕需要他们呀。他们都是朕的臣工,对朕十分有用。”

“圣上言之有理,微臣只是担心他们过于庞大。”

“过于庞大?从古至今,可有哪个养猪的担心自己的猪养得太肥?”

“圣上高瞻远瞩,英明卓见!”

扬州小秦淮边的绿杨村茶馆,热热闹闹,茶香飘溢。老茶客们逛进来,老位置上坐下,点一壶茶,叫两只盘碟,吃吃喝喝聊聊看看,能泡上一天。茶喝得色淡了,叫一声小二,再换一壶,盘碟里空了,重上两只。坐在茶馆,就跟坐在家里一样,舒服,自在,惬意。

这一刻是辰牌时分,众茶客们一边品茶吃点心,一边就乾隆这一次巡幸扬州七嘴八舌议论着。靠楼梯处,一个尖脸茶客神秘兮兮地对身边的一位扁脸茶友说:“你晓得呀,出了一件怕人的事!”

扁脸茶客受到诱惑:“什么事?”

“昨儿运河边上射死一个女人!”

扁脸茶客大惊:“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乾隆爷离开扬州的龙船行到塔湾,岸上骑马的侍卫见大田草棵里有人影,二话没话,立刻开弓放箭,一下就射死了。”

“这女的在干什么?”

“割草。”

扁脸一脸惶怵,手指压到嘴上轻“嘘”,暗示尖脸不要再讲。

一个着青绸长衫的人进来,拣了张茶桌坐下,咋咋呼呼道:“不得了,不得了,又出新闻了!”

坐在临窗茶桌上的泥金团花长衫问:“什么新闻?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刚才我从东圈门大街过来,老远听到哔哔叭叭炮仗响,惊天动地的,一条街都是硝烟味。我就想呀,这是办大事了,哪家呢?走到近前细看看,还了得!

是康府!”

“你是说康商总康世泰家?可是又娶姨太太了?”

“错,是立碑亭,换门额!”

“碑亭?什么碑亭?”一个提着鸟笼的茶客插嘴问。

青绸长衫慢慢呷口茶,放下盖碗,故意卖起关子,不急不慌道:“乾隆爷给他家园子做了诗,不得了的赏赐呀,他康商总连夜找人,将它勒石刻碑,专门建了一座碑亭,今儿是落成典礼呀。”

一位学宫里的先生说:“这事在下最清楚。康商总为了这块诗碑,请了本城最好的石匠王二胜,给他的工钱是,一个字十两,诗是七律,七八五十六,整个花去五百六十两银子。这还不算多。袁大才子袁枚你们知道吧?我的一位学兄跟他熟,他昨天告诉我,康商总为了在诗碑后面题一段跋,让他的三公子请了袁枚,袁枚似乎不大愿意,就写了两句:‘丙辰年秋日,圣主乾隆临幸康府个园,作诗记快,立此碑以永奉。’总共二十五个字,你知道给袁枚多少润笔?两千五百两。”

茶客们一个个张口结舌。

一茶客说:“听说皇上还定了他家戏班,明年进京贺寿。”

又一茶客说:“这话一点不假,康府的翟大管家到船行雇了船,说就这几日到南方采买戏子。”

邻桌一位茶客问青绸长衫:“你刚才说的是诗碑,那门额怎么回事?”

青绸长衫被冷落了半天,见人又问,来了劲头:“换了,换了,他家原来的门额上就‘康府’两字,现在换成一串字了,叫什么‘赐封内务府奉辰苑卿康府’。”

有人一拍脑袋:“对了,这是个官名,挺大的一个官名,乾隆爷赏给他的!”

又一个白胖子接话:“岂止赏官,还赏银子呢,你们没听说吗,乾隆爷在他家喝酒一高兴,给了他一大笔帑银,专做业盐的资本!”

“不得了,他康老爷子本来就财大势大,如今又成了身穿官服、头戴花翎的朝廷命官,这以后看到他该怎么称呼呀?”

“你烦的哪一家的神,该烦的是扬州大大小小盐商们。”

“说得对,这日后,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