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
大清圣上于十月二十六至三十一日临幸本区,沿河乡镇所有男丁一律退避,老人儿童安守家中,妇女不禁,可沿运河跪伏瞻仰。违者严惩不贷!
特告
江都县宣
乾隆四十八年十月十八日
到十月下旬,乾隆爷终于驾到了!
乾隆爷八月中旬自直隶厂登舟,这一路下来,前前后后一个多月,都是沿着运河行,御舟大大小小近百艘,绵延几十里,阵势十分庞大。乾隆爷和贵妃娘娘,以及随行的阿哥、格格,乘的是两艘豪华大船,前一艘叫安福舻,后一艘叫翔凤艇。御舟前有两艘侍卫船,上面有前锋营参校、御前侍卫、乾清宫侍卫若干。紧随安福舻、翔凤艇后边的是中堂大人和珅与巡前御史纪晓岚,后面是军机处船、内阁船,户部、吏部、兵部、礼部、工部、刑部船。再后面是传信船、御膳船、上驷院船、什物船、殿后侍卫船。
过了淮安府,船队就进入扬州地界。
扬州城所有的官轿,红呢的、黄呢的、蓝呢的、绿呢的纷纷往城外赶。不到一个时辰,距东关城门十五里的茱萸湾码头,文武百官成大雁的两只翅膀,面朝白茫茫古运河齐刷刷跪下。跪伏的时间长了双膝疼痛,卢雅雨最不能吃苦,早把这一点想到了,之先跟盐政衙门通气。李贵这一回难得没有与他为难,跟他有着意想不到的共识,决定由运使衙门掏银子,给所有接驾官员每人发一只拜垫。拜垫椭圆形,红色,棉胎为里,外包绒布,厚墩墩,既堂皇气派,又十分管用。
跪伏的队列很讲究等级,跪在最前面的是当朝扬州三大员:盐政李贵、盐运使卢雅雨、扬州知府刘宣。在他们后面,则是运同、运判、运副、同知、通判、经历、知事、游击、千总、巡防营守备、缉私营管带、江都县令、甘泉县令、县丞、主簿,以及各盐场的场大使,盐课司的课大使,泰坝、北桥等各批验所所大使,黑压压一大片。个个头戴红顶子伏在那里,像一大片红云落地。十月小阳春,阳光仍有几分热度,匍匐时间长了,头上、背上、脖子上,有些出汗。头上发痒,想脱下帽子搔搔却不能,皇上驾到,要端庄恭肃,一丝不苟,否则就是大不敬。
终于,信号艇到了!
不一会儿,隐隐看到御舟上飘动的彩旗了!
近了,近了,御舟稳稳地向茱萸湾驶来!
码头两边所有的脑袋恭谨地伏下去,伏下去
御舟在茱萸湾码头停下。紧随圣上的纪晓岚令礼部侍郎传话:圣上沿途劳顿,接驾仪式从简,圣上需移驾天宁寺行宫驻跸。于是,岸上的船娘埋下头将纤绳背得弓弦一般紧绷,安福舻、翔凤艇平稳启动,其他大小船只次第随后。过了黄金坝、高桥,御舟进入扬州城濠。城濠里的水一碧如玉,两边缀满翠叶的杨柳腰肢细软,在金风里婀娜飘拂。柳树后横亘着巍峨的城墙,城墙上,一面面红的黄的蓝的龙形彩旗在金风中猎猎飘动,城楼上高挂着一只只大红灯笼。
不一会儿,一带黄墙出现在前方,天宁寺到了,御舟靠向宽阔气派的汉白玉码头。
码头上满铺着棕毡,棕毡当中覆一道狭长红毯。乾隆锦团绣簇,登上码头,望着天宁寺前高大的华表与牌坊,对陪在身边的纪晓岚与和珅道:“朕早听说,扬州有八大名刹,天宁寺居其首。只是不知道这八大名刹的名字,二位爱卿能告诉朕吗?”
和珅支吾其词,说不出来,纪晓岚敛衣前趋:“启禀圣上,这八大名刹是,天宁、建隆、重宁、慧因、法净、高旻、静慧、福缘。天宁寺在圣祖爷时,曾开设过诗局,刊刻过《全唐诗》。”
“当时负责此事的,是江宁织造曹寅吧?”
“圣上所言极是。”
进了天宁寺大宫门、二宫门,向前依次是朝堂、戏台、垂花门。穿过垂花门,则是前殿、寝殿、后殿、内殿。出右宫门,又有御花园、茶膳房、侍卫房一切应有尽有,不一而足。那殿堂前的台基玉栏、铜龟朱雀,殿顶上的宝瓶金顶、鸱吻走兽,跟紫禁城简直没有分别。
在茱萸湾码头跪伏了两个时辰,又随御舟急匆匆赶至天宁寺的扬州众官,正饥肠辘辘有些发昏,突然接到“圣上龙体劳顿,需入行在休息,明天接见众臣”的上谕,一个个如得赦令,坐上一直守候在岸上的大轿,立刻打道回衙。
第二天仍是晴天,早早来到天宁寺行宫等待召见的扬州百官,于辰时初刻由礼部侍郎与黄门太监引导,进内宫,入朝堂。乾隆从里面出来,百官行参拜礼,山呼万岁。相见礼毕,乾隆情绪极佳,对众臣道:“都说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廛胜,扬州以园林胜,扬州园林的名声好大呀。听纪晓岚回去说,众爱卿为了迎朕这次南巡,造了一批新园,都是一流水平,可有这事?”
盐政李贵趋步上前:“启禀圣上,新建园子二十八座,宫殿楼宇五千一百五十四间,亭台一百九十六座,景点二十四个。”
乾隆问:“哪二十四个?”
李贵答:“有长堤春柳、白塔晴云、红桥揽胜”想不出来了,额上沁出细汗。
卢雅雨跨步上前:“启禀圣上,还有卷石洞天、西园曲水、冶春诗社、长堤春柳、荷浦熏风、四桥烟雨、白塔晴云、蜀岗晚照、万松叠翠、花屿双泉、绿杨城郭、香海慈云。
微臣带来一幅《扬州园林名胜全图》,上述景点及新老园子应有尽有,请圣上御览。”
乾隆接过细看。园子有瘦西湖、冶春、个园、荷园、珍园、翠园、红园、影园、西园、壶园不由感叹:“建这么多,真是太奢侈了。”
卢雅雨说:“银子确实花了不少,但官银并未动用,都是扬州盐商自筹资金所建。
这些年,他们沐圣上隆恩深泽,感戴不尽,圣上这次来扬,算是给了他们机会。”
乾隆说:“稍事增华是必要的,但切切不可滋扰商务,给地方增加负担,这是当年圣祖爷南巡立下的规矩,一丝一毫不可逾越。”
扬州百官齐曰:“臣等记下了。”
乾隆问:“那个首倡‘有奖义捐’的商总来了吗?”
李贵答:“没来。他是一介商贾,非士非宦,没有入宫侍驾的资格。”
纪晓岚插言:“启禀圣上,首倡‘有奖义捐’的康商总,率领扬州众商,现在宫外跪侍。”
乾隆转问李贵:“有这回事?”
李贵支吾:“微臣不知。”
卢雅雨说:“启禀圣上,康商总率扬州众商送来大量贡品,清单现在微臣手中。”
乾隆问:“都是些什么,读来让朕听听。”
卢雅雨展纸宣读:“金爵十只,夜光杯十对,红玛瑙食具两套,大小玉屏风四架,红白黄绿各式玉雕二十件,螺钿镶嵌漆器二十件,红雕漆大小花瓶十对,特制醇香佳酿烟花醉一百坛,各式精制木器十套。”
乾隆感叹:“难得这一片忠心呀。”转脸对百官道:“好了,你们随和中堂退下吧。
晓岚呢,你去把康商总召来,朕要见见他。”
扬州众官随和珅退下。纪晓岚令内侍太监传康世泰。
不一会儿,康世泰随一黄门太监进来,头不敢抬,两股颤颤,到了乾隆跟前,“扑通”往下一跪,以额叩地:“草民康世泰参拜圣上!”
乾隆让纪晓岚将他扶起:“你就是康,康什么的?”
康世泰筛糠似的直抖:“回圣上,草民贱姓康,草字世泰。”
“康世泰,好名字。哪儿人?”
“回圣上,草民歙县人。”
“歙县朕熟悉,歙县有歙砚,有木雕。歙县山多,水多,田少,它把很多人逼出来经商,有些人做得很大,成为商界巨头,你康商总算一个吧?”
“不敢,不敢,在下一介草民,无才无德,全赖太平盛世,圣上隆恩,侥幸小有发达。”
乾隆笑道:“不必这么谦虚嘛。朕只是给了你们一些机会,至于发展壮大,全靠你们自己。朕问你,你可有什么功名?”
“回圣上,草民才疏学浅,二十二岁乡试未第,从此弃文从商,并无功名。”
“怎么能没有功名呢?据晓岚介绍,你心怀社稷,急公捐输。不久前朝廷向全国征集古今图书,你又将府上珍藏的秘籍善本献出无数。这一回‘有奖义捐’又是你首倡。你是大功臣,说说吧,你想朕赏给什么?”
“草民不敢。草民生于盛朝,承蒙圣恩已感激不尽,不敢再有什么奢想。”
“朕还知道,你不仅急公捐输,而且屡屡协助盐务衙门整顿纲纪。朕就赐给你内务府奉宸苑卿,戴双眼花翎,怎么样?就朕印象,两淮地区,不,是整个大清国所有盐商中,还没有一个戴花翎的,你康商总从此可以独一无二,成为盐商中唯一的一支孔雀翎!”
乾隆说着,转身从案台上提起御笔,一挥而就,令近侍太监立刻宣旨。康世泰匍匐在地,感激涕零。
乾隆说:“朕赐给你顶戴,你就成了朕的臣工。两淮盐业是大清的经济命脉,你要在此好好经营,处处作出表率,为朕尽力。朕这次在扬州待几天,你先把盐务上的事丢一丢,好好陪陪朕。”
康世泰抖抖索索穿上簇新的官服,戴起红顶子,又一次跪伏于地:“圣上爷对草民,不,对、对微臣如此抬爱,微臣不惜肝脑涂地,尽忠报效!”
乾隆将他扶起:“好了好了,你放松点。朕很赏识你。你坐坐,陪朕拉拉话。”
“微臣遵旨。”
当晚,康世泰奉旨陪圣上用餐,餐毕,又陪圣上闲话,至戌时初刻方归。
第二天,乾隆乘画舫游览扬州二十四景。
行驶在最前面的是盐政衙门与盐运使衙门为乾隆特别监造的两艘豪华画舫,前一艘为龙艇,后一艘是凤舟,龙艇昂首,凤舟翘尾。高大轩敞的船厅里,玉栏雕柱,翠屏锦榻,几案上摆的是文房四宝,尊彝宝鼎,猊头香炉里焚的是百合草、松柏香。
乾隆与贵妃乘的龙船,由纪晓岚、康世泰相陪,阿哥与格格们坐的凤舟,其余大臣尾随在后。
画舫离了天宁寺码头一路西行,沿岸歌榭戏台不断,歌童舞娃竞相献艺,女孩子们一个个形似仙媛,裙带飘飘,对着龙船轻歌曼舞。
“好,好。”乾隆赞叹。
前面到了冶春园,北岸尽是新建的河房,曲曲折折,飞朱流彩,船在水上行,如在画中游。河房北面高岸上,人头如蚁,欢声隐隐。乾隆坐在龙椅里问康世泰:“那是什么声音?”
康世泰答:“回圣上,是市声。”
乾隆奇怪:“有人在做买卖?”
康世泰答:“圣上所言正是。这是扬州府为了进一步繁荣商业,为各地商家辟出的一块贸易场地。”
纪晓岚在旁补充:“圣上这次临幸,因人员众多,用物量大,扬州府为了确保供应充足,特向各地招募客商,开辟了这片市场。市面整个摹仿的京师廊下房及前门荷包棚、帽子棚的格局,为上、下两条买卖街。各地商人因仰戴圣上的天恩威仪,辇运珍异,纷至沓来,所以交易十分火爆。”
乾隆笑了:“这很好呀。难为臣工们想得这么细。朕给这条买卖街起个名字,叫‘丰市层楼’如何?”
纪晓岚击掌而赞:“好名字!市在高岸,如楼层迭,物品丰饶,谓之‘丰市层楼’,切当!切当!”转脸吩咐近侍太监拿上纸笔。乾隆接过御笔,浓墨写下“丰市层楼”
四个大字。
画舫西行不远,但见碧波之上,一道彩虹跨湖而过,如丹蛟截水。乾隆从龙椅上立起身问:“这可是扬州的大红桥?”
康世泰答:“正是。”
乾隆感叹道:“这可是个风流之地呀。早年渔洋山人做扬州推官,昼了公事,夜接词人,把持风雅数十年。特别是每年三月,邀集一帮文人雅士举行盛大修禊活动,联诗作赋,相互酬唱,一时名噪大江南北,这里正是他们的修禊地。就朕所知,这几年卢雅雨踪其遗风,也常与一些文人画士在此聚会,留下许多佳话。朕为国事所羁,只可惜不能过这种神仙一般的日子呀。”
纪晓岚笑道:“圣上乃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一言一行,乃真正的诗篇,不朽的华章,他们那些吟风弄月之作,岂能与圣上相比?”
乾隆笑道:“爱卿不必溢美呀。他们的文章也是好文章,朕很喜欢。”
过了大红桥,这就进入瘦西湖。康世泰手指湖上一一对乾隆爷讲述:这是杭盐商的杭园,这是胡盐商的壶园,这是黄盐商的大虹园,这是吴盐商的红叶山房,这是李盐商的映霞别墅,这是季盐商的秋声馆再往这边是长堤春柳、荷浦熏风、碧玉交流、四桥烟雨。
乾隆打断他:“你给朕介绍了许多,可哪一处是你家的呢?”
康世泰诚惶诚恐:“回圣上,微臣在这湖上建了两处园子,一处是白塔晴云,一处是小金山。”
乾隆说:“带朕过去看看,看朕是不是喜欢。”
画舫直接开到小金山码头。小金山四面环水,如海上蓬莱,一条白石磴道沿码头曲折而上。至山腰,粉墙一带,月门洞开。入门,磴道两边坡岗上梅树遍植,枝叶婆娑。想那早春之时,红梅绽放,暗香浮动,这里应是踏春寻梅的佳处。乾隆走在前面,见坡上立一题字巨石,上面空着,立脚发话:“很好呀,这里应该有块碑,朕给这里赐个名,就叫梅岭春深吧。”
康世泰欣喜若狂:“谢圣主赏赐!微臣明日勒石刻碑,以光耀千古!”
至山顶,天低地旷,云白风清。路边有亭,曰“快哉亭”。乾隆摇摇头:“这名不好。
快哉快哉,何以快哉?因人在山巅,有清风自远处来。何不就叫风亭?”
纪晓岚击掌:“好一个风字,真是一字师,一下切中要害了!”
乾隆转脸对纪晓岚道:“名字有了,爱卿撰上一联如何?”
纪晓岚拈须少许,吟道:“风月无边,至此胸怀何似;亭台依旧,羡他烟水全收。”
乾隆笑赞:“很好,下山之后一并写下,将原来的换掉。”
山上有一庙,殿堂不大,黄墙碧瓦,整齐新洁。两位康世泰特地花重金从普陀、九华请来的大师,见乾隆驾临,远远地走出山门迎接,相陪游览,一一回答问询,最后“阿弥陀佛”送乾隆下山。
山下有水榭。推开槅扇进去,迎面是一面雕工精细的落地花罩,当中嵌有沈周的画作,两侧是乌木镶银联牌,道的是:“月来满地水,云起一天山”。厅堂两边摆放着红檀几案,太师座椅。厅的一角有琴台,上设古筝。临窗有弈桌一张,桌上有棋盘棋罐,罐中分别盛着黑白棋子。厅堂两侧靠墙处,一边是天然大理石插屏,一边是紫檀什锦多宝架,架上摆放着钟鼎樽彝,秦俑汉罐。乾隆坐在椅上品着香茗,两眼盯着乌木镶银联牌问:“这副联是谁做的?”
康世泰答:“回圣上,是犬子的一位诗友,叫郑板桥。”
乾隆放下成窑五彩小盖盅:“可是在潍县罢官的那个郑燮?”
纪晓岚答:“正是。”
乾隆感叹:“是个奇才呀。朕早听说了。”
离开水榭画舫继续前行,湖面突然收缩,前面出现一座拱桥,红栏红板红柱。
过了小红桥,湖面复又开阔,两边岸上金菊灿烂,杨柳如烟,一片锦绣。湖南岸有一寺,檐角飞翘,铃铎耀金。寺旁有白塔,银装素裹,高耸入云。康世泰告诉乾隆,这一带就是二十四景之一的“白塔晴云”。
乾隆说:“这地方好,这地方让朕感觉回到北海琼岛,这塔跟北海的白塔简直成了姐妹。”
纪晓岚笑道:“圣上有所不知,这座塔是康商总特为圣上建造的,因为康商总得知,圣上闲暇之时,常去北海转转,喜欢登临琼岛的白塔。”
乾隆问康世泰:“是这样吗?”
康世泰谨然答:“回圣上,是这样。”
乾隆笑道:“朕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康世泰答:“微臣并无别的想法,只求圣上开心。圣上宸务劳碌,日理万机,今日驾临扬州,这是扬州官民千年不遇的喜事,圣主看到这白塔如能开怀一笑,不仅是微臣之大喜,而且是扬州黎民百姓之大喜。”
乾隆无比开心:“你有这份心,朕很高兴呀。”
纪晓岚见乾隆扶着船栏观赏白塔,立刻传令,画舫放慢行速。
晴和天气,天蓝云白,但见白塔由汉白玉砌成的须弥座上高高耸起,直入云霄。
塔顶有青铜璎络,鎏金塔铃,最顶端,立着一只宝光四射的金葫芦。细看去,虽不及琼海的白塔雄浑高大,但另有一番婀娜秀丽的韵味。白塔的东面佳木成荫,蓊郁苍翠,树冠枝柯间露出一带梵墙。乾隆好奇道:“塔旁竟有寺庙?”
纪晓岚答:“有。北海的白塔旁不是有永安寺吗?所以这里也建了一个。”
乾隆赞:“好得很。这里叫什么?”
康世泰答:“法海寺。”
乾隆说:“这名字不好。法海把白娘子压在金山下面,缺少慈悲胸怀,不是好和尚,改做莲性寺吧。”
康世泰双膝跪地,一拜再拜。
乾隆摆摆手:“罢了罢了,起来吧。这白塔建得这么好,塔旁居然还有寺庙,难为你了。别说起两个名字,就是起十个二十个,朕也高兴。”
纪晓岚说:“启禀圣上,除了这湖上的小金山与白塔晴云,康总商还在城里造了一座园子,那真是海内唯一,天下无双。”
乾隆兴趣盎然:“有这么好的园子?叫什么?”
康世泰答:“微臣所造的园子,叫个园。”
乾隆沉吟:“个园?好雅逸的名字,朕倒很想去看看。”转脸对纪晓岚说:“爱卿给朕记住,把它安排进日程。”
纪晓岚答:“圣上放心,臣记住了。今天乘画舫水上观赏扬州二十四景,明天就去逛个园。”
画舫经过吹台、凫庄,这就到了莲花桥。
莲花桥巍峨高大,五座桥亭像五朵莲花盛开在空中,桥亭上的廊柱栏楯、飞檐画角,在明媚的阳光下飞朱流翠,绚烂夺目。桥下十五个孔洞,高大空阔,圆如皓月,洞洞相通,洞洞映照。画舫进入洞中,顿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一直恭立在侧的近侍太监连忙将黄缎披风给乾隆披上。乾隆神清体健,仰望洞壁赞:“真是鬼斧神工,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特的桥呀。”
纪晓岚说:“这桥是专为圣上临幸所建。本来这里是一条埂子,画舫过不去,如今开通了,画舫可一直开到平山堂脚下了。这桥还有一个奇妙,每到中秋月圆之夜,洞洞衔月,十五个桥洞共衔十五轮明月,明月浴在水中,银波荡漾,空中再有那皎皎一轮,这里完全成了冰雪天地,琼玉乾坤,苑如蟾宫仙苑。”
乾隆听得兴致盎然:“爱卿如此一说,倒把朕的胃口吊起来了。看来朕下一次来,时间要放在中秋之时。”
康世泰趋附道:“圣上所言极是。当今盛世太平,国富民殷,圣上宸务之暇,可再选择良辰临幸扬州。届时如蒙不弃,微臣一定随侍左右,陪圣上游赏湖上月色。”
乾隆爽然而笑:“好,到时候就朕与你,一叶扁舟,泛于湖上,作东坡赤壁之故事!”
画舫继续前行,湖水折而北,远岸烟树迷茫,一片楼台隐隐现出,缥缈如同仙境。
乾隆扶栏远望:“了不得呀,这一路这么多园子,简直是风光无限呀。”
纪晓岚说:“圣上所言极是,这一路临水而建的园子,有香园、月园、静园、虹园、水竹园,一家连一家,直到平山堂脚下,所以有人做了这样的诗,叫‘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乾隆慨然而叹:“扬州真是好地方呀,朕倒很想让出那把龙椅,到这里做一闲散儒商,享享这太平富贵。”
纪晓岚说:“圣上所言欠妥,圣上若图一己富贵,则天下百姓的富庶安宁难有保障。圣上雄才伟略,天威宏德,万世难求,这当今的太平安康,扬州盐商的今日之盛,全凭借圣上的这一切呀。”
前面忽现一座高台,台上端立着一只春桃,硕大如屋,色泽红艳,随着画舫的驶近,一缕桃汁的甜香飘逸而来,在鼻翼间缠绕。乾隆正觉新奇,只听砰然一声,鲜桃绽裂,一片白烟从桃心飘出,缝隙越裂越大,化成一片舞台,一组红裙绿袄的少女款步而出,每人捧一硕大寿桃,对龙船轻歌曼舞。乾隆拈须观赏,只觉得人人皆玉,个个是花。忽地台上又起一阵白烟,众女倏忽不见,几个戏装人物粉墨登场,细看去,已演起扬剧《麻姑献寿》。
乾隆击掌:“真奇了,好得很!好得很!朕开了眼!”
纪晓岚解释:“圣上今年六十九,明年七十华诞。这台戏叫‘春台祝寿’,是康商总率扬州盐商专门为您准备的。”
乾隆满心高兴,要给赏赐。圣旨传下,内务府立刻将赏物奉上,赏康世泰玉如意一柄,金佛一尊,黄马褂一件,宫锦两匹,金锞银锞各四对。赏台上戏班宫锦二十匹,制钱一百串。制钱都是新出局的,串绳解去,黄光锃亮,装在三只筐子里,“哐啷啷”
往戏台上撒去,满天空顿时金雨飞溅,铿锵作响。康世泰激动得浑身发抖,匍匐在甲板上不住顿首:“谢圣主隆恩!谢圣主隆恩”
戏班跟着跪伏高呼:“谢圣上隆恩!谢圣上隆恩”
时辰已经不早,内务府传谕:当日行程结束,明天游湖继续,圣上即刻回天宁寺行宫用膳休息。乾隆对康世泰说:“你就不要走了,陪朕一同用膳。”
康世泰面有难色,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乾隆问:“怎么,你是怕朕带来的厨子手艺不佳?”
康世泰惶恐道:“微臣岂敢这么想,圣上享用的是天庖盛馔,微臣家厨做的都是土菜,无法相比,微臣只是考虑”
“考虑什么,直说无妨。”
“微臣在想,圣上明天下午临幸敝府,敝府个园实属草创,凌乱得很,微臣很想回去查点一下,免得万一出现差错。”
乾隆笑道:“原来如此,想法可嘉,朕准你。明天朕一准去看个园。”
“谢圣上隆恩!”
早饭后,安静瓶正在房间里念《心经》,芝芝柳眉微蹙地进来。安静瓶问怎么啦?
芝芝盘算着自己的心事,估计母亲不会赞成,就不想说。安静瓶微微笑了:“怎么,不想对妈说?怕妈怪你?”芝芝被母亲窥破了心事,脸蛋不由红了,嘟着嘴说:“其实也没什么,人家不就是想看看格格嘛,这总不至于有什么错吧?”安静瓶淡然一笑:
“真是三岁小孩的想法。皇上也好,阿哥也好,格格也好,不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跟街上人有什么两样?”
芝芝从母亲屋里出来,找三嫂讨主意。修竹雨听芝芝一说,觉得新奇,问她为什么这么想看格格?
“不为什么,就是想嘛。”芝芝答。
“我觉得没什么看头。”
“为什么?”
修竹雨翘起兰花指往她一点:“因为皮子没你白,眼睛没你亮,脸蛋没你俏,总之一句话,没你好看呀!”
芝芝脸蛋飞红,举手扑打修竹雨:“你坏死了!人家向你讨主意,你却故意怄人家,打你!打你!”修竹雨笑着往后躲,退得没地方退了,只得展臂把小姑子抱住:“好芝芝,饶了我吧!嫂嫂再不乱说了!嫂嫂将功折罪,这就给你想办法,千好万好的办法!”俩人喘着笑着都没劲了,一同在椅里歪下。
等气喘定,芝芝眼巴巴地盯住嫂嫂:“你说呀,什么千好万好的办法?”
“你去找个人。”
“哪个?”
“你守信二哥。”
芝芝嘴又鼓起:“我不想找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找他。我去找三哥。”
修竹雨苦笑:“找他不行,他办不了这事。”
“那我找大哥。”
“大哥?你大哥为人太规矩,肯定不行。”
芝芝不乐意:“把他能死了!”
从福字大院出来,芝芝不得不去北大院找二哥。说不清为什么,芝芝不喜欢二哥。
二哥太花,太活,没什么正经地方,给他抬轿子的,居然都是红衣美人,晚上还常往秦楼楚馆跑。爹也是的,跟没看到一样,也不管管!但嫂嫂说得对,二哥办事灵活,这事还非他不可。
芝芝在个园找到二哥。守信正检查花木,见芝芝进来,吃一惊:“你怎么跑来的?”
芝芝说:“找你。”
守信有些诧异:“找我?妹妹有什么事找我?”
芝芝说:“今天皇上游个园,我想进来看看。”
守信眯起眼:“看看?看什么?”
“你别管,我就想看看嘛。”
守信仰脸笑:“这怎么可以?内务府有令,除了指定人员,任凭谁不得进园。这是皇帝老爷驾到,里里外外都有宫廷卫队把守,即使一只飞虫、一只蚂蚁也别想进入。”
芝芝撅嘴扭脸:“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嘛!”
守信望着芝芝嘻嘻笑:“哟,哟,这是赖上我了?凭什么我给你想办法?”
“就给我想办法嘛!”
守信笑着瞄住芝芝:“给你想办法,有什么好处?”
芝芝撇嘴一笑:“有,但要看你表现!”
“要是很好的表现呢?”
“送你一只荷包!”
“妹妹亲手绣的?”
芝芝笑而不语。
守信发现芝芝腰间系着香囊,涎皮笑脸地瞟着:“除了荷包,还要一对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