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4 克莱尔(2 / 2)

“可你的眉毛像我。”我大声说。

“如果那是好事就好了。”凯特琳开玩笑说。

“亲爱的,我想再跟你聊聊你的父亲……”

“我知道。”她似乎想了很多,表现冷静。她在屋里独自待了一下午。无论是什么原因,她似乎都平静了很多。“我知道你想聊,妈妈,我知道你想聊的原因。我明白。可你不用这样,知道吗?你不用告诉我,因为,除了让事情更复杂,那毫无意义。我们都不需要,相信我……”她犹豫了,贴近了看着我。以前,她的表情对我而言,就像一本打开的书,可现在却变得神秘。“我想过,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我想过去见他,但我说服不了自己。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人机会,让他再拒绝我一次呢?因为我很肯定,他一直都不在乎,他在世上还有个孩子。如果他因此烦恼过,如果他在乎过,我们就不会有这场谈话了,对吧?他的号码就该出现在我的快速拨号单上了。”

妈妈砰的一声,把调味汁壶放在桌上。

“猜猜我的玩具熊叫什么?”埃丝特问凯特琳,觉察到紧张的气氛像调味汁一样溅出来了。

“塔尔昆?”凯特琳说,埃丝特觉得很滑稽,“马默杜克?奥赛罗?”

埃丝特咯咯笑了。

“问题是……”我又说起来,“你要记住的是……”

“直接告诉她。”妈妈说着,砰地把肉放在桌上,好像要再谋杀它一次。

“姥姥,妈妈告诉我,等我想知道时,她才会告诉我,”凯特琳尖刻地说,避免跟我说话,“拜托,我们能不说吗?我也有话说,等我……在明天之前。”

妈妈期待地看了我一眼。我等着想起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想起来。

“什么?”凯特琳望着我们两人说,“好了,姥姥,说说你的想法。我肯定,我们都想知道。”

“不该我说。”她说。

“你不该说什么?”凯特琳恼火地问她,又朝我转眼珠子。

“克莱尔?”格雷戈朝我皱眉——我再也读不懂的皱眉。

我闭上眼,憋出了几句话。“你爸爸,保罗,”我说,“他不是对我不负责,也没有遗弃你。我是说,如果我知道,你这些年都是这么想的,我早就告诉你了。我说过,等你做好准备了,我就告诉你,可你再也没问过……”

“你什么意思?”凯特琳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在说什么——是你赶走他的?”

我摇摇头。“不……我从没告诉他,我怀孕了,”我说,“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一直都不知道。”

凯特琳又坐下来,动作非常缓慢。妈妈也陪她坐下来,她好像泄了气的船帆。

“我发现怀孕了,怀了你,”我继续慢慢说,选择我不会忘记的词汇,这样才不会说错,“我知道要做什么,为我,为你,也为他。我知道,我想要你。我也知道,我不想跟他在一起。所以,怀孕的事我没告诉他,而是直接离开了。我离开了大学,也离开了他。我没回他电话,也没回信。不久以后,他也就不再联系我了。所以,不是他遗弃你,是他根本不知道有你,凯特琳。”

凯特琳静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很冷静。“我一直想,”她看着我说,“是你做了会永远改变你生活的一个选择。你选择了我。”

“没错,”我说,“我还是选择了你。”

“但是,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是他没有选择我。其实,他根本没做选择。现在……”她不说话了。“我现在该怎么办,妈妈?我现在该怎么办?在我脑海里,我认为,有一天,他会等我到来,期待我的到来。也许,他会发现你的情况,甚至找到我!”

“可是……”

“现在……我该怎么办?”

屋里一片沉默。我以为会支援我的家庭,似乎变得遥不可及。我已经忘了怎么触摸他们,怎么伸手去碰他们——即使是埃丝特,她拿着玩具熊,趴在格雷戈的大腿上。

“不管你做什么,”我小心翼翼地说。在说话前,我努力思考了一下。我一再确认,我没有犯错。现在,我犯不起错了。“如果你愿意,我会联系他,告诉他你的存在。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一起——无论你想做什么,凯特琳。我明白你为什么跟我生气,但如果你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你会原谅我的。给我机会……向你解释。别担心,因为还有时间,你在世上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一切。我保证。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她脸上没了一点表情,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平衡自己的身体。

“你没事吧?”格雷戈问她。

“我有事。”凯特琳认真地说。她看了看我,脸颊微微颤动,就像每次她抑制住眼泪努力不哭的时候。“我想,我等不到吃午饭了,今晚我就要回伦敦。”

“凯特琳,拜托了。”我说着,伸过手拉她,但她抽回了手。

“我只是需要点时间。”她说着,没有看我,但我非常明白她在想什么,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她不能对生病的可怜母亲发火,这不公平。“我只是……我要弄明白做什么。离开你们……所有人。”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她说话的方式,她离开我的眼神……

“凯特琳,不要现在走,”她姥姥说,“至少吃了午饭。吃了饭可能好一点。”

凯特琳看了看饭菜,很快在桌边冷静下来。

“我今晚回去。我打车去火车站。”

“我开车送你去。”格雷戈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用了,谢谢。”凯特琳说得非常正式,“你还是跟妈妈待着。我只是……我想,我直接走了就行。”

“她只是不想聊这个。”格雷戈一边说,一边看着我用刺猬饰品解开头发。我不喜欢他看我,那会让我更难集中精力,就像照镜子扣项链一样:根本没用,一切都在身后。我很生气,我记得刺猬是产于不列颠群岛的小型多刺哺乳动物,可是却不记得这个长刺的东西叫什么。我肯定,格雷戈盯着我,只会让事情更糟。

“你累了。”他接着说。他贴近我站着,身上带着那种随意的熟悉感,只是我感觉不到。他只穿了一件四角裤。我不知道往哪儿看,所以扭过头看墙。“你已经坦白了,看起来杀伤力很强。凯特琳最终会明白的。”

“我坦白了?”我一边说,一边注视空荡顺滑的墙面,“我想是的。有时候,阐明一件事情的最佳时机永远都不会到,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我伤害了她,可她完全克制住是因为,我生病了。问题是,如果她大喊大叫,说我搞砸了她的一生,我会感觉好很多。这让人更好接受。”

“你没有搞砸她的一生。”格雷戈挨着我,坐在床上。我紧张地努力集中注意力,不想表现出他光着大腿离我那么近,让我有破门而出的冲动。这是我丈夫,是我永远不想把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别处的男人。这我知道,可是,他还是像个陌生人,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却能进入我家和我的卧室。他好像个骗子。

“凯特琳是个聪明可爱的姑娘,她只是被吓到了,”陌生人说,“给她点空间。再过几天,事情就能好转。”

我尴尬地坐在床边,等他去刷牙,我好换上睡衣,到床上躺好。过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在想要不要碰我——他站起来,去了浴室。我赶紧换了衣服,钻进被窝,把四肢都裹起来,做成睡袋的样子。这样,等他上床时,身体也碰不到我——即使他抱我,也碰不到我的皮肤。相比跟他解释,这么做要简单多了,跟他睡觉会让我感觉陌生和混乱,让我害怕。我不记得怎么碰他,不记得他碰我时我会有的反应。所以,我把身体包起来,躲开他。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他不再被我伤害。我知道,我每天都在伤害他。他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他做了什么竟然摊上我。我躺着等他回来时,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我想,这场病最悲哀的一点是,它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好了。过去我总觉得,自己很不错。这一次,我决定先开口。

“我担心的是,我们没法及时和好。我担心,几天以后,我会觉得自己叫苏珊娜,还会像狗一样乱叫。”他爬上床时,我害羞地冲他笑着说。他没有笑,因为他不会,他看不到痴呆症有任何乐趣。让他笑也不太公平,不过黑色幽默能让我支撑得久些。他认为,他也许认为,自己被迫进入一种生活状态,接受硬塞给他的一切:妻子越来越不喜欢他,很快还极有可能胡言乱语。

他翻了个身,抱住我裹严的身体,我感觉很重。“再过几天,就会没事的,”他说着,亲了亲我的耳朵,我浑身颤抖,“她就要回大学见朋友了,等她完全适应了,摆正观点,就没事了。你等着瞧吧。我是说,反正就像你说的,永远都不会有好时机来告诉她这件事,但你必须说。”

“我希望你是对的。”我说。凯特琳身上有一些东西——不只是她的瘦弱,她的疲惫,或她静静的悲伤——我当然归因于我的诊断结果,都是因为我,不是吗?几个月前,我会解释清楚,但现在不行了。读懂表情的微妙含义,对我来说变得很困难,我只好靠猜测,或者希望他们说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可是,还有一些事——为了保护我,凯特琳藏着一些事——一些别的事。

格雷戈朝我探过身子,按了下什么东西,屋里变黑了。我感觉,他的手在被子下摸索,打破我的防御,放在我肚子上。我们没发生性关系。我们已经几年……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初次诊断那天,当时还不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不过那时候,也更多是因为伤心,而不是激情——我们只是紧靠着对方,希望一切都会不同。格雷戈还在希望,还在期待。我总在想,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口气。可有时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我爱你,克莱尔。”他非常平静地说。

我想问他,我病得那么重,他怎么可能还爱我。但是,我没问。“我知道,我爱过你,”我是这么说的,“我知道……”

格雷戈又抱了我一会儿。然后,他又翻身躺到他那边,我觉得冷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真正生病起,我就开始躲着他。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场病拉开了我们的距离。或者,是不是我——真正的我——想让我们都不用承受分离的痛苦。不过,无论理由是什么,都是因为我。我闭上双眼,感受到眼皮外的亮光。我记得我对他的爱,我记得那种感觉。但是,当我回首这段时光,似乎这些都发生在别人身上。如果我现在赶他走,那从长远来看,也许这些记忆的伤害能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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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欧洲人常食用的一种早餐,即燕麦片和巴西果等干果的混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