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忘记说什么之前,赶紧找她谈!
我了解阿尔茨海默病,或者说我们熟知的痴呆症——在这个特殊俱乐部里,这都是我们最爱用的昵称——有一段时间了。我想,我许多年前就已经发现了,尽管我没意识到。这种纠缠不断的小猜疑在一点点啃噬我。我想说话时,词汇会慢慢消失。我履行不了承诺,因为压根儿就记不得。我把它归因于我的生活方式,在过去的几年中,我要面对格雷戈、埃丝特和工作的升迁,我的生活太满了。我告诉自己,我脑子里装了太多想法和感觉。我时常担心,它们哪天会漏出来,就像我担心我的身体有一部分正在慢慢毁灭。在我的记忆深处,我总能记起爸爸最后的样子:他是那么老,那么呆板,茫然若失。我担心又好奇。但我告诉自己,我太年轻了,他身上发生的事,不一定会发生在我身上。毕竟,他妹妹——我姑姑哈蒂没有得这种病。她死于心脏病,死时头脑清晰。所以,我提醒自己,不要吓唬自己,不用担心。这几年以来,我都是这样。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明白,再也藏不住了。
那一天,我不记得哪只脚该穿哪只鞋,吃了两顿早餐,忘记了我女儿的名字。
我拿着鞋下楼,走进厨房吃早餐。凯特琳已经从大学回家了,看起来疲惫消瘦。她一贯的黑套装和黑眼线,没能掩饰她明显的倦怠。我猜,她是被生活逼得筋疲力尽了。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穿得像哥特人。她抓了一把乌黑的头发说,她真的还有别的选择吗?还没放学,她带埃丝特出去待了一天——因为保育员生病了——这对她来说是好事。看她的样子,应该能在床上躺上一整天。我都想把她轻轻放在那儿,就像她小时候常做的那样,给她裹好被子,拂开她前额的头发,给她端碗汤。
我进厨房时,她们已经起床了。埃丝特把大姐拽下床,下了楼。埃丝特坐在姐姐腿上咿咿呀呀,让姐姐像喂宝宝一样喂她。我走进厨房,手里还拿着鞋,看着我的两个女儿——她们之间相差十七岁。生完她们俩以后的生活,伴随着小小的幸福。她们那么亲密无间。我把埃丝特叫过来,抱起她。可是……我和她的名字之间,有一堵厚厚的灰雾墙。不,不,那不是墙,那是……空气。那是一个曾被填充的真空地带,也许就在几分钟前还有,现在却被删除了。我惊慌了。我越用力想,迷雾就变得越厚。我不是忘了参加工作会,也不是忘了图书俱乐部的那个女人。我去过俱乐部三次,有时,我在超市看见她要躲着走,因为我不记得她的名字。这不是“电视里的人,那个方块里的家伙”。这是我的小女儿,我的掌上明珠。这是我的宝藏,我的快乐,我的甜心。这是我起过名的孩子。
那一刻,我知道,我父亲身上的悲剧,同样降临在我身上了。虽然我费尽心机地不想知道,但我终于知道了。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太紧张劳累了,只要放松,深吸一口气,就能想起来。
我盛了一碗穆兹利(1),味同嚼蜡,然后我去刷牙。我想也许遵循生活规律,做自己知道的事情,记忆就会回来。我回到厨房,又盛了一碗穆兹利,凯特琳问我是不是特别饿。我察觉到其实我一点也不饿。我迷惑地看着桌上放着的第一个空碗,意识到了原因。可我还是告诉她,我很饿,并强忍着塞了几口,开玩笑说明天开始节食。凯特琳眼珠子一转——过去几年这个动作无数次地出现在她脸上,她可是深谙此道。“噢,妈妈。”
我努力想克制恐慌,朝桌底看了看,盯着鞋子,低帮黑色中跟鞋,前面是我喜欢的尖头。我穿这双鞋,是因为即便在讲台上站一天,也不伤脚。鞋子看起来实用性感,很适合逃跑。但那天早上,我越看那双鞋,就越觉得看不懂。我不知道,哪只脚穿哪只鞋。尖头的角度,鞋边的搭扣,这一切对我都毫无意义。
我把鞋子放在厨房桌底下,换上了靴子。那一天的工作还算顺利:我记得去哪些班上课,教什么课,我们学的书里有什么角色和引文……它们都还在。但我女儿的名字不在了。我等啊等,等着埃丝特的名字回来找我。但它不见了,跟我分不清左右脚的鞋子一起不见了。那天晚上,格雷戈叫埃丝特名字的时候,它才回来。我松了口气,但也吓哭了。我不得不告诉格雷戈:再也藏不住了。第二天,我去看医生,开始做检查——一轮又一轮的检查,都是为了确定我还知道什么。
现在,我又跟妈妈住在一起了。可渐渐地,我丈夫也快变成一个陌生人了。因为我攥得紧,埃丝特的名字还没溜走。尽管如此,其他事情每天都在溜走。我每天早上睁开双眼,都要告诉自己,我是谁,我的孩子是谁,我怎么了。我又和妈妈住在一起了,虽然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凯特琳回去上大学前,我还要跟她说点事,是很重要的事。但是,无论那是什么,它都躲在迷雾后,我找不到了。
“你想摆饭桌吗?”妈妈问我,手里握着一把亮晶晶的金属。她略带怀疑地看着我,好像我拿一把比较钝的黄油刀,就能干掉她。她想知道的是:我是否还记得哪个餐具是哪个,都是做什么用的。更让我恼火的是,我也在怀疑同样的事。在这一刻,我完全知道该怎么摆饭桌。只要她把那些东西递给我,我就能立马摆到正确的位置。然后……迷雾会弥漫过来,那点知识会消失吗?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不想做事。我要做的一切,都伴随着失败的可能性。可是,我现在还是我。我的思想还是我。我不再是我的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不。”我像个十几岁闷闷不乐的孩子。我在装饰我的记事本。我一直在发现一些小玩意儿,尽管这些东西没法组成我全部的回忆,甚至连一页纸或一行都填不满,但却像一块块马赛克一样,拼接成了一部分生活,关于我的生活!所以,我决定把这些发现记在本子上。我在上面粘了一张五十元纸钞,那是我去纽约旅行留下的。旁边是一张“皇后”乐队演唱会的票,我离家跑出去看演唱会时,只有十二岁。我想粘一个刺猬饰物,那是爸爸生病前,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想看看,能不能把它缝在记事本的厚封皮上。就像戴安娜咨询师说的那样,它能吸引我的注意,给我安慰。但是,这不是我不摆饭桌的原因:我不摆饭桌是因为,我不想承认我不记得怎么摆饭桌了。
“你给凯特琳看信了吗?”妈妈在我对面坐下来,放下一件件方框样的东西,好用来放盘子。“你跟她说了吗?”
有好一会儿,我把银质小刺猬在手掌中翻来翻去,用指尖摩擦。我记得它给我带来的快乐。我甚至把它穿在手镯上,让它在地毯上走,放在垫子下保暖。我曾经把它弄丢一整天。直到妈妈在纸巾盒下发现它,我才不哭了:当时我忘了把它放在哪里睡觉了。我能清楚地记得一切,非常清晰。
“我不知道,”我尴尬惭愧地告诉她,“我想,我是说了什么。可我不知道说过什么。”
“她很沮丧,”妈妈告诉我,“她进门时在哭。她红着脸,眼睛肿了。你应该让她看看信。”
“我不知道。”我说。我讨厌母亲强迫我解决问题,逼我做出行动。而现在,我没感觉事情像她想象的那么糟,倒觉得好像在迷宫中走丢,找不到出路。“她有很多话没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该不该硬谈这个问题。不是现在,反正这个时间不行。”
“别管怎么样,她应该知道真相,不是吗?那姑娘大多数时候都在发火。她对自己充满不确定,那么……封闭。你就没想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觉得在出生前就被父亲遗弃了吗?”
我什么也没说。这似乎对我不公平。妈妈的新战术是,让我在家里内部整顿。我不想内部整顿。我想往记事本上粘东西。我把小刺猬举到与视线平行,用棉线为它做个环。
“不理我也没法逃避,”妈妈这次语气没那么强烈了,“你知道我的感受。”
“是的,妈妈。”我说,“我知道你的感受,因为打凯特琳出生起,你就跟我说个不停。但是,用不着你做决定,对吧?”
“那该你做决定?”她说。她总这么说。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我很想忘记。
“跟现在相比,什么也不会改变。”我告诉她,又接着看笔记本。
“你怎么知道!”她说,“这只是你的假设,难道凯特琳的生活要建立在你的假设之上吗?她是个常常感到被遗弃、自我迷失的孩子。尽管她从没说过,但你一看就知道,她很难适应。”
“经常穿土耳其长袍,头上插花的女人?”我说,“你听过这种个性的表达,对吗?为什么放到凯特琳身上,就有更多意义呢?”
“因为是凯特琳,所以有更多意义。”妈妈一边努力思考,想找到合适的措辞,一边翻转手上的去皮机。“她小时候一直唱歌,总是乐得像朵花。她跟你一样,喜欢大喊大叫,让自己成为关注的焦点。我只是……只是觉得她不……没法深入。我是说,爵士乐和高踢腿哪去了?那个小女孩怎么了?别说她是因为长大放弃了。你可从来没那样。”
“妈妈,你到底要干吗,怎么样你才能让我安静会儿?我是说,退化性脑病都不行,还能有什么能行?等我得了癌症,你就会放过我,对吗?”这些气话突然说出来,带着沮丧和紧张——因为我知道,凯特琳在楼上,蜷缩在屋里,她把觉得不能说的话都藏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妈妈说得没错。可妈妈的正确,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跟妈妈一起揭旧伤疤,也帮不了凯特琳。所以,我强迫自己回过头来,发现在我松开拳头后,小刺猬的压痕印在了手掌上。“凯特琳没有接受过传统教育,但是,她一直都有我和你。现在,她还有格雷戈和埃丝特。那还不够吗?”
妈妈背过身煮橘色的蔬菜,大概要煮成糊状。我看着她:她双肩紧绷,歪着头,压抑着不满,也许是在悲叹。她对我很生气——我感觉她老是这样,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她不生气的日子,就像阳光溢满的客厅里抛光的银器一样闪闪发光。这些记忆闪着耀眼的光芒,比以往越发明显。有时,我很想搞清,我们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针锋相对,但所有记忆都转瞬即逝。是爸爸去世那天,还是他生病那天?或者是我放弃她为我设定的那个梦想的那天?也许是从那个选择开始的,很久以前我做出的那个选择——那个选择最终成了谎言,最糟糕的谎言。我从没告诉过凯特琳,只是让她相信事实原本如此。
凯特琳六岁时,第一次意识到,她是学校里的怪胎。即便有些孩子的父母不住在一起,但起码爸爸就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即使他们很少见到爸爸,至少知道爸爸的存在,与爸爸之间有着模糊的联系,对自己的身份还有些许认同感。但是,凯特琳什么都没有。有一天,在我们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偷偷掐掉栅栏边摇曳的郁金香和水仙花,做成花束送给我,然后问我,她是不是试管婴儿。这个问题,这种说法,让人尴尬。就好像有人故意放在她嘴里的一样,让我感到震惊。我告诉她,她不是试管婴儿,她的出生跟大多数孩子一样。没等她问我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就赶忙告诉她,在我知道怀了她、想生下她的那一刻,我就确定,我们会组成一个甜蜜的小家庭,过上开心的日子。我希望,那么说就够了,她会像往常一样往前跑,一蹦一跳地从路边的樱桃树上拽花枝。可是,她却不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所以,我告诉她,如果她想知道,我就和她讲讲跟我生下她的男人,让她见到他。她想了很久。
“可是,我不该早就认识他吗?”她留下一路掉落的花瓣,小手滑到我手里问,“约翰·华生虽然住在石油钻塔里,他也认识他爸爸。他们每年只能见两次面。他爸爸总给他带一大堆礼物。”她声音里充满渴望,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源于他们的相见和礼物。
“这个……”我说不出话来。虽然我该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但我完全没准备好应对。我应该好好练习,提前排练好,做好准备的。当然,我说的“真相”,最终演变成了谎言。“我发现怀了你时,还很年轻。你爸爸也很年轻。他还没准备好当爸爸。”
“可你准备好当我妈妈了吗?”凯特琳表情疑惑,“不是很难,对吧?”
“不难,”我说着,轻轻握住她温暖的小指头,“不难,当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那我不想认识他了,”凯特琳坚决地说,“我会跟学校里的每个人说,我是个试管婴儿。”
然后,她蹦蹦跳跳往前跑了。我们走到树下时,她跳起来用手够到一枝低矮的花枝,粉色的花雨在我们周围落下。花瓣飘落时,我们哈哈大笑,仰起脸来往上看,完全忘记了爸爸这个话题。我以为,她以后还会想了解更多。下一次,她会长大点,我也会准备得充分点。可是,那一刻再也没有出现。
那是我唯一一次跟她提起她爸爸。她也只问了那些。可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妈妈一直是对的。凯特琳身上的安静、不确定,她完美隐藏在黑眼线和黑发下的害羞,她当盾牌一样总爱穿的黑色衣服……可能都源自那次考虑不周的谈话。可能都是我的错。我一直引以为豪的一点——做她妈妈——可能也是假的。想到这里,我心里都是恐惧。我很快就走了,在离开前,我要把一切安顿好。
所以,今天下午,我掏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鞋盒,找到这封信,贴在记事本上。信里包着一张我和他牵手的照片。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们都笑容灿烂,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我们牵着对方的手,尽管引力和动能试图把我们分开,我们也相互依靠,努力挨在一起。那时候,我一定刚怀上凯特琳,但自己还不知道。奇怪的是,牵手后不多久,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消失无影。我把信和照片贴在记事本最后一页,等着凯特琳下楼吃午餐。我想时机到了。在乎她的人都在这儿:埃丝特能逗她微笑,格雷戈能给她支持。这是安顿一切的最佳时机。
“噢,如果你的想法是,她不可能直接出现在他家门口,发现问题,那你可得再好好想想!”妈妈扬起眉毛,在我记事本周围摆了三件套的什么东西。我从桌上端起来,贴在脸上,感到如硬币表面的冰冷。
“我当然不是那么想的。”我轻轻地说,突然觉得累坏了。
妈妈搅着什么东西,是她做的一种调味汁,用来配烤炉里的肉。“我是说,想想她,”妈妈说,“想想她现在面对的一切。有个爸爸或许能帮上忙。”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而是脑袋靠在记事本上,把脸颊贴在它不平整的表面。我一点劲儿也没有了。
前门开了。我欣慰地看到,埃丝特跑进来,手里抓着一只亮粉色的泰迪熊,那一定是奶奶送的礼物。早些时候,格雷戈带她去了他妈妈家。她很少来这儿。甚至在我变成现在这样一个累赘前,她就不喜欢儿子的这位大龄妻子。现在,她更是对儿子的困境感到懊恼。看到我倒不会让她落泪。格雷戈也曾经表示要带我一块去,现在来说还算是亲近的事:午后与我母亲,或他母亲共度……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我母亲。跟你认识的魔鬼打交道,好过跟你不认识的魔鬼打交道。
“快看!”埃丝特骄傲地为我展示她的玩具熊,“我打算叫他‘来自帕特奶奶的粉熊’。”
“真可爱。”我说着,朝她背后的格雷戈微笑——我们分享了一个熟悉的笑话。埃丝特的毛绒玩具名字都像传说。现在摆在她床上的玩具里,有“姜色独眼狗”和“闻着很奇怪的蓝兔”。
“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弄个粉熊,”妈妈说着,严厉地盯着玩具熊,好像那就是帕特奶奶,“就因为她是个小女孩,就得塞给她一个粉色的吗?”
“粉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埃丝特告诉姥姥,还盯着她上的菜,“比紫黄蓝绿什么的都漂亮。其实,我喜欢紫色,还有青草般明亮的绿色。我喜欢帕特奶奶,不喜欢花椰菜和肉。”
“你跟你妈妈一样。”埃丝特把这误认为是在夸她,开心地笑了。
“学校怎么样了?”格雷戈坐下来问我。他伸手碰到我,看我不舒服,又放开了手。因为我知道,他是我丈夫、埃丝特的爸爸,我非常爱他,所以我想隐藏,但我藏不住。我看过结婚照和结婚视频。我记得对他的感觉——我还有记忆,就像回声一样。可是,那记忆现在过去了。现在,我愣了。我看到他,认识他,但他对我来说却像个陌生人。我的举动伤害了他——我们之间尴尬的寒暄、礼貌性的闲聊,就像被堵在等候室的两个人,不得不聊天气一样。
“我很难过,”我像在道歉,“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教书。我是说,我不能开车,这没事。可是,为什么我不能教书?这太……”我忘记用什么词了。它们从我嘴边消失,残忍地回答了我自己提出的问题。“然后,我想跟凯特琳聊聊她父亲。不过我想,当时谈得并不顺利。所以,也许等我们都在一起时应该再试一次。”
“爸爸就是爸爸,”埃丝特像在帮忙,妈妈往桌上放了一盘橘子,“我不喜欢胡萝卜。”
“噢。”格雷戈大吃一惊,“什么,现在吗?”格雷戈从不过问凯特琳的父亲。我记得,这也是我爱他的原因之一。凯特琳是我女儿,她要跟着我,没什么可商量的。他就立即接受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和凯特琳成为朋友。多年来,一点点的付出渐渐让她缓和下来,接受了他。而在那很久之前,她就接受了埃丝特。埃丝特一出生就成为我们家的一员,成为阿姆斯特朗家族的姑娘。“她会没事吧?”
“她不知道,”凯特琳说着,来到客厅,“不管什么,她都不想听。”
“是胡萝卜和其他蔬菜。”埃丝特同情地说。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我说着笑了。她黑色的双眼、黑色的头发和结实的下巴,这些从她几个月时候起就跟随着她的样子,再不会叫人想起她父亲。不过,现在,保罗的照片塞在记事本最后一页。凯特琳正在小心地看着我,我从凯特琳的双眼中,看到了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