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巴兰基利亚(2 / 2)

“老兄,是海洛因。我的价钱可高也可低,但你清楚我卖给你的是什么货。我知道你可以在外头用四十或三十五块买到半克,不过可可是早餐喝的,不是拿来注射的。”

弗兰知道他说的没错。在这一刻,卡洛斯正用天价转卖从大伙儿手上偷来的毒品。

“给我四分之一克。”

他掏出二十五欧元,托特接了过去递给老吉卜赛人,后者再放进身旁的桶里。好几次,他心底痒得要命,想要伸手进去,抓一把钞票然后逃跑,可是据听来的传闻,他知道自己应该过不了玄关。

托特在桶后面跪下来,拿着一根汤匙从地上一包海洛因里挖出一些。弗兰歪着身子,可以看到四周的警察封条。毒贩把汤匙挖出的东西放进一个小袋子、放到电子秤上称重,最后满意地交给弗兰。

“你知道上哪儿可以找到我。”他在弗兰离开前说。

“对,我知道。”弗兰回答。

他到了门口穿上鞋子,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注射。他在药庄附近闲晃,想找个比较阴暗僻静的地点。他走过一间陋屋,门是敞开的,招牌标示这里是“喜乐商店”。那不过是一块摆在桶和几张酒吧回收凳子上的木板。而其中一根柱子上有张告示写着:禁止没穿T恤进入。

他在村庄一侧找到一个僻静的地点,这里有辆正等待拆解、车轴裸露的卡车。他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拿出注射的器具。

他从袋子里倒出一点东西到专用的折叠汤匙上,接着拿出一小瓶蒸馏水,将褐色的海洛因粉末倒进去混合。弗兰总是带着备用的蒸馏水,以免像有些人就近用水洼里的水溶解海洛因。

他打开一个小袋子,抓了一点柠檬酸粉粒,丢进混合的液体里加速溶解;之后他准备滤纸,在加热液体时用滤纸留住残渣。大家几乎都用香烟的滤嘴,这是不错的替代品。他拿起长条滤纸,用手指弄成球状。这团滤纸球吸收了已经溶解的液体。

他舔舔针头,除去可能黏附在上面的毛发,然后放在卡车的仪表板上面。他一只手肘撑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拿起一个浸湿酒精的手帕清洁前臂,再给针头消毒。他从口袋掏出一个避孕套,拉长它并用力地绑在距离手肘三指宽的上方。他打开又握紧拳头几次,然后曾经扎过针孔的血管浮起,渴望着再多扎几针。

弗兰小心地避开动脉,扎住一条静脉。他扎的是上次位置往上两厘米处。由血液带往心脏,再输送到身体各个部位。他在药效发挥前拔掉针筒,松开手臂上的避孕套,放在仪表板上。他连清洁注射部位的时间都没有。

接下来,只有一片白雾;让人快乐似神仙的白雾。

<h2>***</h2>

武器上膛时传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不过淹没在三个爬到一间陋屋高处的吉卜赛小孩紧张的嬉笑声中。他们正在争论哪个人先开第一枪。但一如往常,总是个子最高的拿着猎枪站起来,手一挥要其他人安静,似乎在警告:闭嘴,否则小心没命。

他两手手肘撑在太阳晒热的石棉屋顶,准星对准毒虫的额头。他的目标歪着头,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正神游在一个美好的地方;但很快就会回到现实。

“再会了,老兄。”

他开枪。

空气枪在千分之一秒内发射,整座村庄除了射击的声响,几乎悄然无声。

弗兰一手捂住脖子,从货车摔了下来。那个吉卜赛小孩打偏了几厘米,石头击中他的后颈;如果情况惨一点,可能会毁掉他一只眼睛。然而这一刻弗兰并不觉得自己运气好。

小孩的第二枪打中货车,发出碰撞金属的巨大响声。或许巴兰基利亚不是波斯尼亚,这辆卡车也不是狙击手大道,但弗兰仓皇逃出的模样像极在那些地方。这些石子真是痛死人了。

弗兰披着毛衣,袖子系在脖子上,穿越紧邻药庄的铁轨。一股灼热从里而外烧出来,他知道明天一定会出现又紫又黑的伤口。这股灼热逼得他掉下泪来,加上面对空气枪射击的无能为力,他感到沮丧万分。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做?告诉他们的父母?告诉他们的学校老师?

这些孩子每天看着自己的爸妈如何利用为了一剂毒品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毒虫,奴役他们、让他们像狗一样睡在门口,喝地上的馊水,盲目服从药头的任何命令。而且也找不到这些孩子的老师告状。

他们没有登记户口、没有身份;在法律上来说,他们是幽灵人口。

许多无名氏来自这些药庄。一旦踏进这个地方,不管是大学生还是工人,跨国企业总裁还是汽车音响小偷,都不再重要。狙击手不懂什么叫身份文件。

真是狗屎人生!弗兰东张西望,只看到巴兰基利亚来来去去的毒贩,他们一身破旧,沾满污渍的T恤里是瘦得露出骨头的身体,睁着一双呆滞的眼睛,两手颤抖着,散发哀伤的气息。在这里看不到微笑的踪迹。一旁,他瞧见有个女孩正跪在一个拉下裤子的家伙面前。弗兰以为那是在大街上讨生活的妓女,可是走了几步,他发现那女孩其实是拿针在戳男子的生殖器。弗兰怕感染,只找静脉扎针。许多人扎在下体,是不想暴露针孔,尤其是新手,真可笑。把毒品打在命根子上,并不是怕双手感染:只见那名男子闭上双眼、紧咬嘴唇,但表情和高潮时的飘飘欲仙天差地别——至少在药效发作以前。

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毒虫知道自己每天走在会通往何处的路上,但鲜少有人设法改变方向。他们盯着血管,不想要任何改变。他们是溺水者,明知前面是瀑布,却疲倦得无法挣脱水流。

他喜欢这个句子。如果他有笔记本,一定要记下来——可是那种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他的背包里总是放着一本笔记,内页净是记下的句子;都是他私人所有,没给任何人看过。他喜欢在夜里翻开来读,想着自己是个特别的人,肚子里有点墨水。这是那时他对自己的想象。此刻,他只数着下一次注射毒品的时间。他试着回忆自己曾创作的短句,结果一句也想不起来。现在他的人生有其他更要紧的事。

有两三个毒虫聚在一辆交换针筒的货车前面。每个礼拜三、四的五点到八点半,这辆货车会停在药庄附近,提供针筒以旧换新的服务则到晚上八点为止。每个使用过的针筒可以换到一个新的,加上蒸馏水、柠檬酸和消毒棉片。货车会尽量让他们都有新的针筒,不要彼此借用,预防比如艾滋病或其他传染性疾病。货车来这里已经持续十多年了,大伙儿会过来拿针筒,再回到他们来的地方。在这里,听不到令人难堪的问话。也没有责怪。

货车侧门有个蓝色的塑料桶挡着,这时一个中年女子探出身来,身上是一件印有非政府组织交换针筒标志的T恤。

“请告诉我你的出生日期。”她对面前的男子说。

“别闹了!老姐,我来这里两年了,你还不记得我的出生日期?把我的东西拿出来。”

“那这样吧,”她回答,“如果你能说出我叫什么名字,我就多给你一份。”

那男子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

“噢,老兄,真糟糕,既然你都在这儿两年了……”

女子揭开桶,指示他把用过的针筒丢进去。男子照她的话做,然后拿走新的针筒,不吭一声地离开。

“嘿!”女子叫他。男子回过头。“我是玛丽亚。你呢?”

“罗贝托。”

“你的生日是哪天,罗贝托?”

“1971年5月11日。”他用悲伤的口吻回答。

“谢谢,罗贝托。很荣幸认识你。”

队伍往前挪一个位置,此刻轮到另一个男人,身边是弗兰看过很多次的妓女,她在这一带卖淫。

“我叫克劳蒂亚。他是……”

“拉法。我知道,”玛丽亚笑着说,露出中间有一条细缝的两颗门牙,“所以你们两个知道。叫我玛丽亚。绝不要叫我金发女、老姐或是大姐;我只让朋友喊我的名字。”

“我们想要几个针筒和避孕套。”拉法说。

“拿着,”她把东西递给他们,“克劳蒂亚,避孕套是要工作用的吗?”

克劳蒂亚肯定地点点头。

“那么再多拿几个。我没办法多给,但每个礼拜三晚上我们有个服务,会分送多一点。喏,这是时间表。”

她递过一张纸,两人拿了便离开。毒虫和妓女的组合很常见。女孩赚皮肉钱买毒,要是碰到嫖客施暴,会由毒虫来照顾。弗兰朝车门走过去。

“哈啰,我叫……”

“弗兰。告诉我你的出生日期,弗兰。”

他吓了一跳。他没料到她竟记得他的名字。他们通常只是询问,然后记下来以便统计人数。他从没想过他们记得住。

“我没带器具。”

“没关系。我们通常会给两组,以免你们手边囤积太多。但是如果你们能拿来还,我们可以多给一些,好让你们总能用新的注射,可以吗?”

弗兰接下两个针筒,继续站在原地看着她。

“还有什么事吗,弗兰?”

他闭上嘴巴,不知该回答什么。他该怎么告诉对方他想聊一下?而汽车的刹车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静默。有两个男人下车,杵在门边,抢走弗兰的位置。

“嘿!金发女,给我们几支针筒。”

“等我和这孩子讲完。待会儿会给你们。”

“可是他已经拿到他的针筒了!”

“人不可能只靠针筒活下去,请了解。”

她看着弗兰一会儿,等待他回答,而这两个男人也回过头。

“呃……我……”

“看到没?”其中一个男子说,“他不要其他东西了。给我针筒,见鬼!”

玛丽亚的视线与弗兰交汇,对他伸出一只手。

“弗兰,上去,我想和你聊一下。”

“我呢?不能上去吗?”他们其中一个生气地大叫。

“等你知道我的名字以后,”她回答,“你的针筒,拿去。”

弗兰进去之后,碰到另外一名工作人员,是个年约三十五岁的高瘦男子。玛丽亚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妈的!不准叫我金发女!难道要我叫你油头发?”

她的朋友笑了出来。这个女人还真有种。

“弗兰,我们看你似乎很想聊聊的样子。”

“呃……对,没错,我想找个人聊一下。”

“我叫劳尔。”

他对弗兰伸出手。这是他们在短短几分钟内第二次伸出手。

<h2>***</h2>

他们一直聊到快收车的时刻。劳尔帮他治疗空气枪打伤的伤口,以及其他第一眼看不出、但是比较深的伤口。对弗兰来说,有人关心他的感受和他的状况非常怪异。和只顾自扫门前雪的人同住三年后,他很开心能和一个专注看着他的人聊聊。他告诉劳尔村庄的吉卜赛孩子、毒品涨价,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得到街上去为海洛因筹钱的悲伤。每天。没有假期也没有希望。

他一股脑儿把心事全说出来。他开始了就停不下,感觉每讲出一个字就舒服一些。

“我不知道,我想要戒毒。”他突然说。

劳尔嘴角上扬,斜睨玛丽亚一眼,然后说:“或许花了你很大力气,但是你终于说出来了。”

“啊?”

“通常爬上来的人都是想要稍微发泄一下,而我们会聆听。有些人——但非常少——会在谈过之后冒出这句话来。我们对这些人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跨出这一步的人,不只是想聊聊而已,而是已经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玛丽亚接着说。

“准备好聆听。”

于是他俩替他分析目前有哪些机会。马德里公共戒毒中心大概只有二十来个名额,候补名单却长得看不到尽头。如果他有钱,也打算用掉,比较容易找到欢迎他的私人诊所。

不然得寻求其他戒毒途径,也就是小巴士。它和交换针筒的货车大同小异,除了发送的是美沙酮,唯一的条件是得提供身份证号码并接受检验。一旦办理手续后,便开始疗程:每天下午领一杯美沙酮,它有苦味,会让在人一天结束之际忘掉其他苦涩滋味。

小巴士有很多种。有些每个礼拜做一次麻醉检验,确保珍贵的药物是用在真正想戒毒的上瘾人士身上。其他小巴士只发放药物,不过问,也不检验哪些人好好使用、哪些没有。因为海洛因的效力从上瘾者的眼睛就可以分辨,不需要另做检测。

在针筒以旧换新的货车附近就有一辆小巴士。车子驻点在药庄附近,有许多人想服用美沙酮减缓戒断症状,但不久又补一份令人飘飘欲仙的海洛因,导致过量的案例时有所闻。好在马德里好几个点都有小巴士。

天色已晚,不过他们约好隔天让劳尔陪他去见负责的人。

“你有没有被通缉?”

“没有。”

“你想戒毒,还是想减缓戒断症状再吸毒?”

“戒毒。”

“你有没有可以帮助你的朋友或家人?”

“没有。”

“这个疗程的成功几率是两成。不容易。非常不容易。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可是你如果撑得过去,就会像倒吃甘蔗。最好找个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某个能让你开心、不要老是流连在街上的东西。”

“我再想想。”

“太好了。那下次见面,我们会让你接受治疗。”

弗兰离开货车时,天色几乎已经暗下。太阳没入马德里食品市场的建筑物后方,行走在道路路肩上的毒虫变成了一抹抹黑影。他离开前,玛丽亚从货车那儿叫住他。

“嘿!”

他转过身。

“你已经踏出了最困难的一步。”

弗兰送给她一抹微笑,再一次变成路肩的众多影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