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莎拉(1 / 2)

《阿兰之声》报社的正面门墙,一点也没办法和历史悠久的报社大楼相比,比如《纽约时报》。

这栋俯瞰整座村庄的花岗岩建筑也是。入口太低,板岩屋顶又旧又脏。从侧面的一扇大落地窗,可以窥见里面摆放三张桌子,地板满是一堆堆杂乱无章的文件。

戴维和报社老板有约。前一晚和埃斯特万聊过之后,他做了一个清单,上面列出一些托马斯·曼德可能在本地从事的工作。像他那样不用担心钱也不在乎名声的人,应该是从事最爱的工作,他心想,当地报社的高阶职位是个相当可以接受的选择。这是乱枪打鸟,但他要求自己有方法、有条理地执行任务。报社的人应当认识这些村民,或许和老板谈过之后,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对方称自己非常忙碌,不过只考虑几分钟就答应见他。

戴维穿越大厅,经过三个用怀疑眼神盯着他看的编辑。尽头就是总编的办公室。他敲了敲门,走进去。胡利安·贝尼托正在打电话,但请他就座,并加快速度结束谈话。戴维于是有一点时间仔细打量这间堆满杂物的小办公室。四面墙壁挂满了照片,上面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可能是村民或某个乡代表吧。报社总编挂上电话,伸出手给他坚定有力的一握。他大约四十岁,一双冰冷的眼眸四周只有几条细纹。

“很荣幸认识您,贝尼托先生。”

“请叫我胡利安。这里不是《国家报》报社。不介意的话,我想叫你戴维,听起来比较亲切一点。”

“好。”

“嗯,戴维,告诉我是什么风把你吹来报社。”

戴维已经准备好问题,也编了一个小故事。他做来不费吹灰之力,这是他从来到这里以后一直在做的事。

“是这样的,胡利安,我在马德里的一家小报社《多一点消息》工作。我们每天会在地铁分发两万份报纸。”

“哟,真棒。”总编说。

“听着,我和太太来这里度假几天,刚好读了贵社的报纸;内容很不错,没必要嫉妒首都发行的。我想多认识一位同行。这是你的报社吗?”

“很高兴你喜欢这份报纸,戴维。这并不是完全是我的报社。我之前创立了一家报社,不过规模太小;几年前,《阿兰之声》邀我们加入,报道当地新闻。我们维持中立,然而力量更强大、更能专注在自己的土地上。”

“你当时应该很年轻。”

“没错,小毛头一个。那时我二十五岁,正在决定该到大城市投效比较有前途的工作,还是自己当老板。嗯,后来我决定留下。”

“为什么?”戴维问,“你是个才华洋溢的人。”

胡利安倚着椅子,对他投去一抹打量的目光。

“戴维,你在试探我吗?”

“不,老天,不是。纯粹是记者的好奇心。像你这样的人大可在其他地方赚很多钱。”

“我对钱不感兴趣,”胡利安回答,“我知道或许听来有点老套,但我对自己不得不坦白以对;不管是在工作还是在私生活方面。”

“老天,听起来真棒。在现代社会这样的全力以赴已经很少见。你怎么会想创立自己的报纸?”

“在那个年纪,我知道所下的决定会影响接下来的人生。我喜欢这里,而这里没有报纸。我太太和我的家人都住在这里,我待在这里很自在;为什么要走?我想要报道真实、有趣和有人味的新闻,不用受出版社高层的限制。”

“这是一种美丽的人生哲学。”戴维说。

“没错。很多人以为我疯了,但我总是说,只有寻找真相的人有资格找到真相。”

戴维动弹不得。那是句引语!是《螺旋之谜》的引语!他是故意说出来的吗?仿佛他知道戴维的身份,知道戴维是为了什么而来。好似这是两个老友之间私下的笑话。戴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评估他的反应,等着他的一个动作,挤眼或是点头同意,不再隐藏身份。但对方只是杵在原地,盯着他看,什么也没说。戴维开始流汗。这不可能只是个巧合。他的运气没那么背。

“你还好吗?戴维。”报社总编辑问他。

戴维俯身向前,用一种拿了纸牌所有幺点的自信,凝视他的双眼。

“好多了,胡利安。你可能难以想在这之前有多糟糕。你喜欢写作吗,胡利安?”

“当然喜欢。”

“你写过什么吗?”戴维问,他的身子越来越往前。

“当然写过,”胡利安有些不解地回答,“我创办过报纸。那个时候都是由我操刀所有报道。”

“噢,当然,只有报道。你从没写过故事、小说之类虚构的东西吗?”

“写过,嗯,我写过一些故事,但是那是年轻的时候。现在我的时间不多。”

“所以你写过东西。你从没想过要出版?”

“没怎么想过。写作只是个兴趣,不用经过出版获得认同。”

“所以你不需要认同。这一点我倒是非常有把握,”戴维自以为讲了个笑话,并露出微笑,“你觉得自己写的故事精彩吗?”

“可以说还不赖吧。但是距离出版,还有一大段……”

“噢,当然,当然。让我们假设一下你写得非常好;我不是说你写不好,但是让我们想象一下,如果你写了部真的非常精彩的作品,一部可以感动全世界几百万人的作品,你会想要出版吗?”

“老天,我怎么会知道?”报社编辑回答,越来越迷惑。

“当然,我也猜到应该是这样。虽然说,当然喽,你的目的不是钱,你也不需要认同,我想你应该会找到一个方式让大家认识你的作品,但是不会搅乱你在这座村庄的生活,对吧?”

戴维越说越开心。

“当然喽,”戴维继续说,“我猜最好的办法是继续窝在一家看不到任何评论的报社当编辑。”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然,没有人会发现。但没人发现的东西有一箩筐,对吧?这是一座到处都是秘密的村庄,很多人都有所隐瞒,但是有些人隐瞒得更多,我说得没错吧?”

“我觉得你到这里以后所讲的话,没有一句让人听得懂。”胡利安说。

“托马斯,我喜欢你的人生哲学。非常喜欢。甚至可以说,我非常敬佩。”

“谁是托马斯?我叫胡利安。”

“当然喽,托马斯。你爱叫什么名字都可以。你有权利。这十四年来,你都一直有权利。我喜欢你说的,人在二十五岁下的决定,会影响后半辈子。如果你走其他行,你的人生应该是完全不同的面貌。你也不可能躲在这座村庄不受打扰,不可能领导一家报社的分部而不成为焦点。你隐瞒得真好,托马斯。为了找到你,或许我赔上婚姻了吧。我太太昨天抛弃了我。”

“一点都不奇怪。”胡利安回答。

“但是现在一切都有解了。我只要你知道,我们会答应你开的条件,你不用改变现状。该死!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透露身份!要不是因为那句引语,你可能就瞒过我了吧。噢,朋友!小小的细节会造成差别!”

“你是指什么?”

“《螺旋之谜》的引语:只有寻找真相的人有资格找到真相。噢,这是一句非常美丽的引语。”

“这句引语怎么了?你知道这句引语?”

“我知道这句引语?”戴维惊呼,“我当然知道!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知道。托马斯·莫德写的,来自他的小说《螺旋之谜》。”

“没错。你认识书的作者吗?”

“我怎么会认识他?”

“嗯,不用再解释了。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可汗先生也会保密。我们会答应你开的条件。”

“滚。”

“不要发火,托马斯。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停笔了。”

“谁是托马斯?而且我跟你说过了。我停笔是因为这只是个兴趣!”

戴维俯身向前,越过桌子,压低声音对他说,以免其他编辑听到。

“你不用装了。你已经躲了太久。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你把第六部寄给我们。等我们解决问题之后,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的生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至于我们这边,一切照旧。你会得到你要的东西:如果你要更多钱,就能得到更多钱。我得到授权谈我们未来的合作关系。”

“来,让我给你看看我要什么。”报社编辑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搭在戴维肩上,然后绕过他的脖子。起先,戴维以为那是个示好的拥抱,但是力道却越来越紧……

当戴维撞到地面时,才发现石砖路面是多么坚硬。一眨眼,他被胡利安·贝尼托和他旗下的三个编辑带出去,丢在报社外,幸好不是从太高的位置落下,所以伤得不严重,但也足以让他接下来几天无法好好坐着。

<h2>***</h2>

劳尔和玛丽亚说到做到。两人陪着弗兰和其他两个吸毒者一起接受美沙酮疗程。劳尔认识小巴士负责人,他们是老朋友,热络地招呼彼此。

弗兰看过其他两个一起来的男孩,有回他从药庄回去时跟他们交谈过。这两个人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蛀牙、油腻的头发、发愣的眼神,和一身破烂的衣服。他们是昔日的自己被摧残殆尽后的模样。于是弗兰不禁自问其他人眼中的他是什么模样。他的牙齿并未被鸦片剂毁掉,不过外表应该没好到哪里去。他三天没洗澡了,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脚上的网球鞋原本是白色的,现在沾满了巴兰基利亚的泥巴。

他们两人其中一个是通缉犯,希望在被逮捕前接受美沙酮疗程。疗程开始之后,也不会因为坐牢中断,他在狱中还是会继续进行下去。否则,到时等着他的会是一段有一搭没一搭的毒品日子,使用借来的针筒、跟所有囚犯相互感染疾病。在小巴士登记身份证之后,逮捕他这件事会变得棘手,但是负责人当然有对策。他们可是一群老狐狸。

接受血液检验后,他们交给弗兰一个塑料杯,里面放着第一剂美沙酮,混合了减少苦味的柳橙汁。弗兰望着杯子,心头浮现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个小杯子里面的东西,是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那是一个他能掌握自己的未来。

他决定不告诉室友这件事。他尤其怕卡洛斯知道后,故意成天拿海洛因在他面前摇啊晃的。他会努力找点事做,以免整天待在公寓里不停想着这件事。如果他能隐瞒一段时间,就不会向卡洛斯的引诱屈服了。戒毒之后,他要做什么?他毫无头绪,也不愿想象太多,免得幻灭。他会试着当百分之二十的人,但是八十种负面的想法在脑子里奔腾。他有一大把时间可去想除了毒品以外的事。

这一天,他把原本买毒的钱拿去买了一点晚餐。这是另一个重点:营养。他得改掉只靠啤酒和面包度日的方式。

他提着购物袋踏进公寓,跟以往一样,没人出来欢迎他。他把袋子放进冰箱,里面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一包发霉的火腿。

公寓里空无一人。卡洛斯、拉科和马努或许正在想办法弄钱吧。只有他在家。他不饿,不过还是用微波炉加热了意大利面,勉强吃一点果腹。微波炉是马努一年半前在某间有人非法占住的屋子偷来的,很老旧,有过度加热的问题。或许填饱肚子能让他不会想着来一剂。食物其实也是一种毒品吧?

虽然一点也不能拿来比较。美沙酮抑制他吸毒的欲望,但他的身体习惯每天来三次,所以想念那种感觉,每个毛孔都在强烈地呼唤。他吃掉意大利面,把胃塞满。

饱足之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努力想找点事做。他花了二十分钟盯着墙壁,仿佛分析一件油漆斑驳脱落的艺术作品。

真希望卡洛斯没卖掉电视。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陪他度过许多失眠时光的小说,只读到一半。他裹上一条毯子,翻开书,寻找上次坠入梦乡前的那一章。他重读一些段落,重温整个故事的氛围。

他很开心能找到事做,开始一页页翻下去。

于是他眼前出现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不是他人生的世界,一个与他无关,却透过印刷字体深深吸引他的世界。他的脑海浮现往日阅读并构想故事的时光。

从前,他喜欢午后拿着一盒烟和一本书,坐在公园草坪上,享受日光浴,感觉故事激荡心灵,沉浸在情节当中,化身为主角,不像后来他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主宰。他曾希望自己此刻的人生是另外一种样貌,可以用余生徜徉在书本的各个情节里。

他享受着在寂静中阅读,思考着,或许文学是熬过这阵子的好工具。

这时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当他听见一阵想提醒有人在的干咳声时,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睁着一双明眸、个头娇小的棕发女孩。他看着她,没说半句话。起先,他没问自己她怎么进来的,来这里做什么。女孩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和一件遮不住丰满胸部的老旧外套。她一手拎着一个装满衣服的垃圾袋。他们就像两只在黑暗中碰面的猫,仿佛花了永恒的时间打量彼此。女孩并不急着解释。弗兰的时间则多得很。

他们都没开口,直到马努从门口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