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静默的圣堂(2 / 2)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罐除毛泡沫、剪刀、除毛刀和一条毛巾,在他身边坐下。

“我没有新的除毛刀,只能拿这把用过的帮你剃。”

要是他在医院听到这些,一定会暴跳如雷。但这里不是医院,她愿意帮忙就够了,他何必抱怨。

她拿起一把小剪刀剪去头发,剪得差不多之后用除毛刀。

“今天起床时,我不可能相信会有人要帮我剃头……”

“每一天都会有新的体验。这是我对托马斯说的。看着我。我从没帮男人剃过头。这就像和尚的……”

“削发仪式。”戴维接话。

“没错。”

戴维感觉刀片刮过他的头皮。刮掉头发后,她拿起沾湿酒精的棉花清洁伤口。戴维转过头。

“不用担心,几乎没刮掉什么头发。”

“谢谢。”他回答,继续忍受头皮的刺痛。

“现在轮到钉针上场。”

她在头皮剃掉头发的部分钉了两个针,然后弹弹手指。

“再来一针以防万一。好了!可以了。现在只需要再等一下,等伤口不再流血。”

她问戴维是否要喝点什么,于是他要了一杯威士忌。这一刻他需要来点强劲的东西。当他开始啜饮,安赫拉收拾药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独饮不好。你还没跟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事。”喝了一口后,她问。

“很难解释。我把某人错认成另一个人,结果对方不太开心。”

“哎呀,很有趣的样子。”

“这是个令人难过的错误。对我来说更是如此。谢谢你的帮忙。”

“不客气。不过你要知道这里不是救护站。我晚一点再把医生的住址写给你,下次可以用到。他才是专家。”

“你的技术也不赖。”

“我没那么大的兴趣。走上木工这行,通常是意外,特别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我替自己缝过伤口,而且不只一次,我也替托马斯缝过。有一次,我给自己弄了一道小小的划伤。”

她给他看手指上一道非常笔直的小伤口。

“你是在车库做那个东西的时候弄伤的吗?”

“没错,被一块滑落的钢板割伤。”

“你在做什么东西?”

“树屋。”

“好奇怪的委托!”

“这不是客户委托的工作。是我要送托马斯的生日礼物。就在下个礼拜。我会把树屋架在树林里的一棵树上,但是托马斯经常在那里玩,所以我准备好一片片的材料,等到最后一晚再组装。”

“真是一份隆重的礼物。”戴维回答。

“他是个大男孩了。”安赫拉说。

“我不想过问跟我不相干的事,但出于我们到目前对彼此的信任,加上这杯威士忌,所以想问这个问题……托马斯的爸爸呢?”

安赫拉脸上的笑容消失,坐回了沙发。

“他不在这里。”

戴维感觉这是个棘手的话题,试图弥补错误。

“抱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没关系。我很少对其他人提起这段过往,对我来说事情已经解决很久了。托马斯的爸爸来自一个我不想提起的村庄。我和他的关系破裂了好一段时间,我唯一愿意记起的是现在拥有的这个儿子。他不想对孩子也不愿意对我负责。从他离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托马斯似乎是个好孩子。我在酒馆见过他,他对埃斯特万的故事很着迷。”

“没错,托马斯喜欢他的故事。全村庄的人都喜欢他的故事。”

“埃斯特万是个有趣的人。我到村庄以后,是他载我到乌梅内哈。他跟我和我太太玩了一个推理游戏,猜得非常准。”

“这是埃斯特万的风格。他心思非常敏锐。尤其是对于目前面对的情况。”

“什么情况?”

安赫拉停顿半晌,似乎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恢复镇定。

“不好意思,我以为你知道。埃斯特万的太太生病,而且是末期了。”

戴维想起他在教堂拿着两根蜡烛。

“老天……”

“她得了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卧病在床。我几乎每天都去看她。如果有需要,会帮着负责照顾的护士搬动她。她看起来似乎没有感觉,但我还是能发现她有反应。这事很难解释。其实明天是她生日。”

“这样子过生日真不好受。”

“没错,可是埃斯特万从非常哲学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我不是说他不痛苦,他其实很难受,毕竟他和阿莉西亚很亲密。非常亲密。可是埃斯特万……很冷静。”

他俩安静下来,仿佛话题已经结束。戴维和她聊得很自在,但是感觉自己过度利用她的好客;该是告别的时候了。

到了门口,安赫拉把医生的地址给他,以免他又遇到其他问题。

“再一次感谢。你是我的救星,”戴维真心诚意地说,“现在我得回去找老婆,编一个理由,以免她把我当成笨蛋。”

“呃,她是你太太,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她露出微笑,顶着一头依旧凌乱的头发。戴维从敞开的睡袍,瞥见了里面睡衣的小熊图案。

<h2>***</h2>

这天对埃尔莎来说又是繁忙的一天。可汗先生从米兰闪电出差回来,和里佐利出版社洽谈《螺旋之谜》第六部的版权。他在下午上班的最后一个小时出现,吩咐埃尔莎更改接下来几天的会议。他两天内要再去米兰一趟,因此得取消和电影制片公司的会议、延到下周。这次出差他得带着把书卖到不同国家的所有文件。不只是《螺旋之谜》。还包括其他书籍。他试图给出版社打造一个稳固强大的形象,即这是一门出版各类书籍的赚钱生意,不只有他们最出名的小说。这是事实,许久以来其他书籍也一样带来丰厚的收益。

出版社老板要传达的是一本书之所以成功并非侥幸。这点对他来说尤其重要。他倾尽全力推销其他作者的作品,仿佛知道光靠出版社最有名的小说还不够,任何一天,都可能不再为他赚进财富。

虽然所有书籍的数据都经过会计部门计算,埃尔莎还是得统一整理不同报告,集结成一份,再附上老板最爱用的图表。根据他的看法,这样能让不习惯看资料的人对出版社的发展一目了然。

埃尔莎做完报告,打印四份、装订,摆在可汗先生的桌上,让他到米兰出差前可以检查一遍。

她到街上搭出租车直接回家。她在公司加班到这么晚,只领一点加班费,这是一种补偿。至少今天不用在地铁抢位置。第二天她再把收据交给会计报账。

半路上她改变主意,决定到姐姐家。并不是她的外甥女玛尔塔需要照顾,而是因为她不想回公寓,给自己煮一个人的晚餐。她总是有这种感觉,最后只开了一个罐头,在厨房的中岛草草吃掉。

当她抵达时,克里斯蒂娜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出门上班了,迎接她的外甥女原本以为她这晚不会过来。她们两个一起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各自拿着酸奶一块儿欣赏晚上的电影。广告时间,玛尔塔整理脸上的绷带,她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松脱。埃尔莎用眼角余光瞄着她。

“放心,不会松掉的。”她柔声对玛尔塔说。

玛尔塔马上放下手,仿佛被抓到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亲爱的,不要紧张。瞧你坐立不安的样子。”

“我不希望绷带松掉,因为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几乎整个都松脱了。”

“什么时候要拿掉绷带?”

“还不知道,要看医生怎么说。很快我就得去换新的。到时他们会仔细帮我检查。”

“太好了。”她回答。

玛尔塔淡淡一笑,有点紧张。她们安静了几分钟,看着继续播放的电影。最后玛尔塔打破沉默对阿姨说话,这时剧中女主角发现男主角和其他女孩共进晚餐。

“阿姨……”

埃尔莎别过脸并回答:“怎么了?”

“我今天拿掉绷带,看了一下。”

“玛尔塔!小心点,你摸脸的时候,可能因为手脏反而受到感染。”

“我知道,所以先洗过手,我很小心。我拿掉绷带,不喜欢现在的模样。”

“亲爱的,那是伤口,当然不好看。但是不要担心,会治好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玛尔塔回答,“我知道没那么严重,会治好的。可是我怕的是留下疤痕。或者脸颊中央一块变成粉红色。我读到的信息说,皮肤可能增生,留下深浅不一的色素沉淀。”

“你在哪儿读到的?”

玛尔塔拿起她的手机。

“网络上。”

“网络上说你会留下粉红色的疤痕?”

“不是会留下,而是可能会留下。要看皮肤的色素沉淀。”

“你担心吗?”

玛尔塔叹了一口气,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仿佛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是……是啊。我不希望留下任何疤痕。或许有什么去除或淡化疤痕的手术、镭射治疗,或者这类的治疗吧。”

“玛尔塔,你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假设,注意我说的是假设,留下了什么疤痕,你依然非常有魅力。你是卡雷罗家的女人,我们的特质是无敌的感性。”

埃尔莎以为她的笑话会让她会心一笑,但外甥女依然挂着严肃的苦笑,双眼泛着淡淡的泪光。

“你担心留下什么疤痕吗?”

“我担心的是比较麻烦的东西。我不认为我漂亮,但也不认为自己丑;我属于中等的一群,你知道这是怎样的;任何特征都会被放大、嘲笑。屁股太大、戴眼镜、太单纯,如果是疤痕的话……”

玛尔塔逐一细数所有她认为一个人不想拥有的外表。她是个年轻女孩,有着充满机会的未来,却因为一道伤疤惴惴不安,弥漫在她内心的恐惧慢慢地渗透出来,淹没了她整个人。她的阿姨从她的喃喃自语中发现,她不再是以往认识的模样。埃尔莎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也曾有过的恐惧。后来胡安·卡洛斯出现,扫去了她所有恐惧。不过一段时间之后,出现了只有曾经尝过的人才知道的另一种恐惧:曾经相信的唯一一个人最后变成自己最大的错误。而她和那个人一起搭建的桥崩塌了,自己被压在下面窒息。

“总之,阿姨,谁会喜欢我这张脸?我们都知道粉红色疤痕已经算是最好的状况;还有其他更糟的:脸可能变形,留下又粗又深的疤痕,怎么化妆都掩盖不住。这样永远烙印在脸上的疤痕,像是犯了什么罪而必须付出代价。”

埃尔莎能体会她的痛苦,就像心疼孩子因为伤口而痛哭流涕。她希望自己是玛尔塔,希望替她承担、帮她摆脱痛苦。

“亲爱的玛尔塔,你遇上的是很常见的意外。你的疑惑每个人都曾经有过,现在冒出来,是因为你在家里待了三天,没事可做,成天想着问题。但听我说,问题会过去,悲哀的是,它会被新的问题取代。现在的我,几乎不再为和你一样年纪时有过的担忧而难过,但是我有其他新的担忧。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就是不久前,我记得我害怕挂科、朋友背叛、未来找不到好工作、长大以后遇到和爸妈一样的事……总之,担心一箩筐的事。现在我根本不担心那些了。因为最后功课都及格了,继续和一些朋友交往也失去了一些朋友;爸爸过世、妈妈得了关节炎,还有一份老板不愿意付加班费的工作。”

“阿姨,我没那些问题,我担心的是……”

埃尔莎遮住外甥女的嘴巴,打断她的话。

“你担心的是最后会不会孤单一个人。会不会没人喜欢你。让我告诉你,这些是所有人,绝对是所有人,包括你想不到的人在内,都担心过的问题。这算是人类的本质。你以为我没怕过吗?你妈妈呢?你妈妈二十岁时,曾经因为和某个男朋友分手,每天下午都哭得很惨,说没人爱她,每个人都干涉她的事。”

“真的吗?”玛尔塔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嗯,因为你妈有点傻。不过那时是80年代,看事情的观点不一样。你怕孤单吗?当然怕。我也很怕。因为到了我的年纪,单身的人比你这个年纪单身的人少多了,我唯一拥有的只有我这个人,和在巴列卡斯区一间乱七八糟、没有家具的公寓。”

“阿姨,你为什么要跟姨夫分手?”

“有时事情会失灵,你曾经以为坚固的绳结,时间一久就松了。”

“但是应该有个原因吧。人不可能为了离婚而离婚。”玛尔塔继续抽丝剥茧。

“不是某个特别原因,而是一连串事件,日积月累……”

“噢,阿姨,你们分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你姨夫和贱女人鬼混。”

这句话一出口,随即一阵沉默笼罩。秘密见光了。玛尔塔被挖到的新消息吓一跳,变得非常安静。这时她真希望自己不要那么不死心,可是经验不是在事前,而是事后才学到的。

“你吓死我了。”停顿过后,玛尔塔终于挤出声音。

“想想我的处境。不是的,他不是在外面寻找家里没有的。他找的不是爱情而是性。至于我,我不喜欢在我的床上和陌生人胡搞。”

“这当然会是离婚的原因。”

“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和贱女人鬼混是引爆点,让人决定放弃一切,而不是继续努力维持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关系已经恶化很久。明明已经被波浪淹没,有时却还妄想舀掉水。那件事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他没做那件事,你会离婚吗?”

埃尔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也这么问过自己很多次。有时我会想这样或许比较好,让我省下许多等待。至少我现在不必依靠任何人。我可以自己打理一切,尽管不容易。”

玛尔塔往前环抱住阿姨的脖子,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几秒钟。她们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哭,但是都没开口问。

“埃尔莎,”玛尔塔很少这样直接叫阿姨,单喊她的名字,“你觉得我们会找到真命天子吗?”

“我的话,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她的阿姨回答。

玛尔塔挣脱拥抱,直视埃尔莎的脸。

“我想你也会找到的。”

玛尔塔在阿姨脸上烙下一个吻,两人再一次抱在一起。她们恢复精神,仿佛知道了对方害怕,自己反而就没那么害怕了。

“阿姨,一定要是个男的吗?”

“看情况。”埃尔莎回答。

“什么情况?”

“我想,如果是女的话,要看长得漂不漂亮。”

于是两人笑了出来,此时她们不像是阿姨和外甥女,反倒像是姐妹,或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