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求交换条件,”本说,“瑟瑞娜需要那种东西,我不需要。你已经让我感觉到了我很久以来都没有感觉到的东西。土地,微风,花开的味道。我遮起眼睛,避开太阳的灼热。”
“我有吗?”
“你不会再看到我,崔佛,也不会再听到我的声音。我会给你你要求的东西,然后不再干涉你,由你在里德尔大宅摸出你自己的路。该由你自己做出决定了。”
他把手举到眉毛上,就好像要挡住眼睛。我朝他看的方向望去,见到天际的一颗明星。等我转过身来时,本已经走了。
我跑下山,来到花园。喷泉不再流动,尽管水从池边滴落,就好像刚被注满一样。我赶紧绕到房屋背后,胡乱拨弄保险丝盒,似乎都没出故障。不过,房子就是黑的。或许真的是断电了。我走进厨房,里面空无一人,不过古怪的是,空盘子都在。我心想,真是奇怪的闹鬼事件。就好像本其实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他可以召唤出场景,但之后又忘记把每样东西收回原处。我摸黑来到黑暗的走廊,这里静悄悄的,只有老爷钟的嘀嗒声,回声响彻一楼。和厨房里一样,房间里也没个人影,但残迹都在:矮脚杯、茶杯茶碟,甚至有一根燃着的雪茄,在会客室里缭绕出一缕薄烟。等我来到门厅时,觉得很古怪,钟怎么在嘀嗒作响?从我来到这里,它就根本没走过。在它坚忍的沉默中,不知怎么的,我有种印象,它已经很多年没运转过了。
我听到有喃喃的话语声从书房传来,往里看了看。两个男人占用了房间,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坐着的是伊莱哲,我能从他的头发辨认出来。站着的,是厨房里那个穿礼服的男人,一定是托马斯先生。
“本少爷的遗体已经在会客厅里陈列好了,先生,”托马斯先生说,“按照您的吩咐。”
“把钟停掉,托马斯先生,拿走钟摆。标记我儿子死亡的时刻很重要,这样其他人就会知道。”
托马斯先生离开房间,径直从我面前经过,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他继续走下大厅,打开老爷钟的门,让摆锤停止摆动,把砝码从挂钩上拿掉。我靠近钟。指针指在6点15分。
“我会尽力的,本,”我大声地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到,但我会尽力的。”
托马斯先生关上老爷钟的门,回到书房去照料伊莱哲。
“我们只能这么期望了。”他经过我时说。我不确定他那句话是回应我还是伊莱哲的,甚至不确定托马斯先生到底有没有说过那句话。
等我深更半夜从梦中醒来时,或者应该说,从本的作祟中醒来时,我发现手里有一封信。是他交给我的信。是真的。
我打开发黄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一捆纸。笔迹整洁,是连笔的草书。纸页顶上,伊莱哲·里德尔的浮雕大名已经用钢笔猛力划掉了。日期是1916年3月5日。
给我未来的后人:
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而且还健在,那么我恭喜你能走到今天。如果你在读这封信,你的父亲——我的儿子,亚伯拉罕·里德尔——已经死了,对此我致以最深刻的遗憾。尽管亚伯拉罕和我的意见不常一致,我确实在以我的方式关心他。
我也关心我的第一个儿子,本杰明。正是因为我对他做出的一个承诺,现在我才会写信给你。律师会把信呈递给你,向你详述细节。我把这封信留给你的目的,是恰当地表达这一感情。
本杰明还活着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等里德尔大宅不再有用,它会永久地回归未经驯服的野性自然。它会成为他的遗产,也会成为我的遗产,我猜。一枚保存下来的小小瑰宝,有一天,他可以用它来应对我以进步的名义毁掉的满山瑰宝。不管是什么理由,承诺就是承诺,我发过誓要维护它,同时也要养活我的其他家人。
你的父亲亚伯拉罕一心要开发北邸。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死命坚持这一想法,但他就是不愿意松口。他威胁过我,哄骗过我,诅咒过我。他引用我的拒绝,证明我对他的爱没有对本杰明那么纯粹。他这么断言也未尝不对——亚伯拉罕一直都是个傻瓜、混混、败家子——但那不是我坚持承诺的原因。
在我更年轻的时候,我会摒弃对死者的义务,就算是我的儿子也没用。“对死人的承诺算什么?”我会抗议。我会很高兴地按照惯例,在临死前把这块地产遗赠给我活着的儿子。但这几周里发生了非常特别的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本杰明,我已故的儿子,回来找我了。
哦,别害怕!他不是什么灌输恐怖的幻影或者妖怪!他是我的儿子,依旧温柔。他来书房看望我,和我坐在一起,安慰我。最重要的是,他的出现让我确信,我迫近的死亡没有什么可怕的。
既然现在我已经见过他以幽灵的形式出现——我确信那就是他!——我只能说,我真正相信死后有来世了。我相信对死人的承诺和与一个活生生的人签下的任何一份允诺书同样实在。
为了防止亚伯拉罕破坏我的承诺,防止他为牟利开发北邸,我已经成立了一项在我死后能保留宅邸的信托基金。信托基金会在亚伯拉罕死后解除。如果他没有后人,宅邸就会立刻移交给市里,作为公共绿地。如果他有后人——想必就是你了——宅邸就是你的。我欢迎你住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还有你的后人也是。我只要求一点,就是你能推进我的承诺:等你或你的后人离开这处地方,不管是因为房屋磨损,还是因为个人意志,我求你允许它回归自然,像我的儿子本杰明希望的那样。
我不能强迫你这么做,但我恳求你探究你的灵魂,执行这一最重要的使命。
我对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并不骄傲。其实,我为许多事情感到羞愧。自从本杰明死后,我就尝试过与我的罪行和解,因为他的死尽管惨烈,却给了我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没有人无可救药,只要他以可以挽救的方式行事。
北邸在你手上了。我求你以我们家族的救赎为重。
我的安宁,我赐予你
伊莱哲·里德尔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想一遍又一遍地读信,来向自己证明它是真的。本其实在另一个时空里给了我一份信物,我把它带回了这里。是伊莱哲写给塞缪尔爷爷的信。给我未来的后人。塞缪尔爷爷告诉过我,他从律师手上收到的信。现在在我的手里。
本是从塞缪尔爷爷的房间里拿的吗?又是怎么给我的呢?我希望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但酒醉感袭来,我很快坠入了黑暗的睡眠,就好像有人在我头上套了一个麻袋。马上,我开始做梦……
* * *
我下楼去女会客厅,但那不是个会客厅。它已经被改装成了卧室之类的地方。房间中央有一张大病床。挨着床的是一个活动的药柜,里面满是瓶子、毛巾和各种其他医学用具。房间闻起来是防腐剂和尿的味道。躺在床上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形,几乎就是一具死尸,稀疏长发披散着,眼睛凹陷下去,她借助呼吸机用力地呼吸,这个东西被裹在她的嘴上,以冲击运动的方式把空气强压进肺里。
“你叫过爸爸做了吗?”
问题是一个年轻人提出来的,一个少年,他高高地蹲在一张搁脚凳上,头耷拉着。
备受折磨的女人慎重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行?”
她再次眨眼,把眼皮紧闭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会照顾你的。”
他们说,卢伽雷氏症的疼痛十分剧烈、显著、绝对,不会间断。但我们都学会伴着不同程度的疼痛生活;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应付。粉碎意志的是孤立无援。他们大概是这么说的。
“你变得好轻,”他轻柔地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的?”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已经不再有声音了。她那么轻,几乎都不再在那里了。那么轻,一阵微风或许就能把她卷走,像一缕轻烟一样。
年轻人站着,我看到他了:我的父亲,一个少年。他走向女人——伊泽贝尔——掖好她四周的毛毯。他俯下身去,直到额头相触,他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你得告诉我,”他说,“眨两次眼睛,这样我就能看到。眨两次眼睛,我就知道了。”
她眨了。她十分慎重地眨了眼睛。
年轻的琼斯站直了,闭上眼睛。他一定在考虑,有没有误听她的话。她是不是请求他做那件事。他一定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每一件事,他和他母亲之间的特殊连接,他对她的状况、她的需要和愿望的独特理解,是不是其实都是他自己的愿望、他自己的需要,在通过她表达出来。他一定想知道。
他离开房间,我跟上去。我们去了图书馆,踏进房间,停下。塞缪尔正靠着一个书架坐着,书散落在他周围的地板上。他的腿呈八字形叉开,膝盖上是一个木制的雪茄盒。他正捧着它,拍打着盒盖,懒洋洋地把头靠在身后书架的硬木上。他在哭。他喝醉了。
“把它给我。”琼斯要求他。
“不!”塞缪尔大叫。
“把它给我!”
琼斯从塞缪尔手上夺过盒子,塞缪尔大喊大叫,无力地伸手去够盒子。
“别从我这里夺走她!”他鬼哭狼嚎。
琼斯威胁着他的父亲。
“时候到了,”他说,“如果你不做,我就去做。”
“时候没到!还没到她离开的时候。我没准备好!”
琼斯轻蔑地看着他的父亲。他拿着雪茄盒,离开了房间,我跟上去。他把盒子拿去母亲的会客室,搁在床上,打开盒盖。他抽出一根针头,连到一个注射器上。他把它连同一安瓿清澈的药水一起,举到母亲的面前。他在问她……她再次眨眼,尽管似乎眨一下眼睛都疼。
“告诉我,这会把你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他说,“告诉我,你会自由地去往各个我甚至无法想象的地方。告诉我,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我就会在某处再次见到没得这种病的你。”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但足够让琼斯看到,足够让他肯定了。他抽满注射器,撕开酒精棉,轻轻地涂在她的手臂上。
“我为什么要做那件事呢?”他粗暴地笑着问她,“我为什么要给你的手臂抹药啊?难道我们还担心感染吗?”
他的笑掩盖了眼泪。
“我爱你,妈妈,”他说,“甚于世上的一切。”
他的手颤抖着,但他克服了自己的犹豫。“我的安宁,我赐予你。”他说,然后坚决地把针头滑进她的皮肤,推动注射塞,打完了注射器里的药水。他取下针头,把注射器放到桌上,拥抱母亲。一分钟之内,她的短促呼吸之间的停顿拉得越来越长。肌肉松垮下来。然后——根本没过多久——伴随着最后一口呼气,伊泽贝尔·琼斯·里德尔咽气了。
琼斯收好医药用具,放回盒子里。他把盒子拿进大厅,我跟着他走进图书馆。塞缪尔颓然倒在地板上,已经靠着书架昏迷过去了。琼斯把雪茄盒放到书的背后。他从地板上捡起其余的书,放回架子上,盖住雪茄盒。最后三卷是尤金·奥尼尔的著作集。
之后,琼斯站在他不省人事的父亲身旁,咬牙切齿。隔着房间,我都能看到他的咬肌鼓起。
我听到一声啜泣。我转过身。站在我旁边的门口,相隔一臂之远的,是十一岁的瑟瑞娜。年轻漂亮,红褐色的头发,白色睡袍,打着赤脚。
琼斯也听到了啜泣,他望向我们,飞快地穿过房间,走向我们,跪在瑟瑞娜的面前,紧紧地拥抱她。她的眼泪流进他的颈窝,他轻轻地前后摇晃她,直到她安定下来。
“上楼去睡觉吧。”他温柔地说。
“我也会死吗?”瑟瑞娜问,“我也会像妈妈那样死掉吗?”
“不会的,”琼斯摇着头说,“你不会像妈妈那样死掉的。”
“那如果我病了呢?”
“我会救你的。”
“要是你救不了我呢?”
“我会救你,”琼斯强调说,“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这里救你,瑟瑞娜。我会一直在这里救你。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件事。连爸爸也不行。”
“我爱你,琼斯。”
“我也爱你,瑟瑞娜。现在去睡觉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是你不理解的事情。等我做完,就会上楼来给你盖被子。好吗?”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问道:“琼斯哥哥,你真的答应我吗?你发誓?”
他说:“我答应你,瑟瑞娜妹妹。从我内心的最深处,我答应你。没有比那更深的承诺了。”
于是她走了,因为她有信念,琼斯哥哥不会辜负她。
我睁开眼睛。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外面的鸟儿几乎是在愤怒地鸣叫。黎明已经降临。
我把伊莱哲的信夹进我的笔记本,下楼去图书馆,打开了一盏阅读灯。房间里很昏暗,不过足够让我看清了。我知道具体位置。我之前去过那里,即使是在梦中。我找到了戏剧作品的藏书,挪开三卷厚重的尤金·奥尼尔的剧作,把手伸到剩下的书的背后,去摸索。一个雪茄盒。
我取出盒子,把它拿到橡木的阅读桌上。在黄光的下方,虽然畏惧着可能会发现的东西,我还是把它打开了。
在里面,我发现了一管注射器和一个安瓿瓶。我仔细检查了小瓶。标签上写着耐波他(2)。瓶子是空的。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于是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感觉到了刺痛。我是醒着的。
我懊悔地大笑。谁能把这么一个秘密保守这么久?只有我的父亲。
我放回盒子和书,把秘密再次收好,不让人发现。我走上楼梯,感觉到这一生从未有过的寂寞。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父亲和他被撕扯的灵魂需要什么?我又需要什么?
我发现自己站在父亲门外,于是悄悄地打开门。他被惊动了,在床上翻了个身。
“出什么事了?”他恍惚地问。
“我害怕。”我说。
“怕什么?”
他勉强聚焦起一双惺忪的睡眼。
“我做噩梦了。”
他点点头,清了清喉咙。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好几年都没有做过的事。半梦半醒中,或许,他的壁垒倒下了,他听从了本能的反应。他掀起被单,为我撑开,像一顶帐篷一样。五岁的时候,如果我做噩梦了,他就会这么做。我没有犹豫很久。我溜过房间,钻到温暖的床上。父亲给我盖好被单,抚爱地拥抱我,保护着我,为我屏蔽世界上一切的危险和毒害。
“我很难过,”我抹着鼻子轻声说,一个孩童般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我很难过你不得不做那件事。”
他哼了一下。他不太清醒,更偏向于熟睡的状态,没有听到我的话。但他很可能感觉到了我的话语。希望如此。
“我很难过你不得不做那件事。”我特别轻柔地说,或许我是世上唯一能听见的人。但在那一刻,是否有人听见对我不重要。完全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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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avid Thomas Denny(1832—1903),西雅图市的创建者之一。
(2)一种镇静催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