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闹鬼(1 / 2)

我一觉惊醒。是我做梦吗?不是。

那是我睡觉之前发生的。我在壁橱上方的走廊里看到了伊泽贝尔和我年少的父亲。我之后感觉眩晕,因为看到他们让所有事情有了眉目。我父亲的确相信。他的确有信念。伊泽贝尔答应过来看望他,但她从未做到,因为父亲被塞缪尔爷爷送走后,就变了。父亲变得阴郁愤世,然后失去了一切。失去信念的他被迫回到里德尔大宅。

但在里德尔大宅里,事情并不如预期的那样发生。塞缪尔爷爷说起跳舞的脚步,父亲也听到了它们,所以他去舞厅里寻找他的母亲。他回到里德尔大宅,因为他以为她或许会在这里。他当然这么以为。

我感觉胃里不舒服。不是那种有时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会有的不好预感,那样的话,反倒能说得通了,我也能接受。我感觉一阵强烈的恶心,就像被下毒了。我并不需要呕吐,却希望能吐出来。我走下大厅来到舞厅,几乎是带着恶心感蹒跚前进的。我停下来好几次,靠在墙上,因为晕头转向而昏过去。是因为早餐吃的剩比萨吗?我是不是食物中毒了?还是因为我背叛了本,在被惩罚?

我来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泼了几把凉水到脸上,然后匆匆瞥了一眼镜子,结果让我过于震惊,以至于倒吸了一口凉气:本就站在我的身后——只有那么片刻,然后他就没了。

我猛地回头,脖子一扭,感觉到一阵刺痛。没有人在。我转回洗手池,碰碰自己的前额。我是发烧了吗?是不是眼花了?

又一波恶心感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强烈。我放下马桶座圈坐下来,直到恶心感消失。一定是比萨的问题。我再也不能轻信香肠了。又一波恶心感给我的胃带来可怕的绞痛。我疼得直不起腰,开始呻吟。就在那时,灯全灭了。我不是在比喻。灯真的全灭了,把我抛进洗手间的黑暗。一阵凉爽的轻风掠过我的颈后。

我努力喘上气,站起来,打开洗手间的门。走廊里也是暗的,整栋房子都是暗的。这不是保险丝烧断了,是断电。我感伤地大笑起来。开空调的人们啊,电网只能承受这么多。我摸索着来到大厅的尽头,打开父亲的房门。房间是空的。我仔细听,听到楼下传来讲话声。我下了前楼梯,希望瑟瑞娜有“我可舒适”或者水杨酸铋胃药。来到门厅时,我注意到有闪烁的光。父亲和瑟瑞娜一定是因为断电点上了蜡烛。

但是有太多光。无处不在。不是蜡烛。我考察着房间。壁灯——我之前记得是电的——都燃起了火焰。它们被改造成老式的煤油灯。我抬头仰望中庭,门厅里的枝形吊灯,那一团美丽错综的枝蔓和水晶,有叶子和由青铜铸作的浆果,都洋溢着金色的光;它也烧起煤油了,我记得之前是通电的,这让我想到,我是在一个精致的梦境里,它或许是对久远的里德尔大宅的再创造,或许是一座蜡制博物馆,或许……还有人声。不止两个人。不是父亲和瑟瑞娜,而是很多人。我朝女宾室窥探,里面满是女人,至少有十二个,穿着时髦的连身长裙,扎堆坐着,手拿咖啡或茶,在闲谈、大笑,几个仆人徘徊着,随时待命。这些人到底是谁?女人都戴着精致的珠宝,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她们看起来如此优雅,完全来自另一个时代。

我继续走下过道,在台球室前停步,我听到里面有男人的声音,往里看,有八九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他们松开了领带,也解开了衣领扣子,要不就把领带彻底拿掉了。他们拿着白兰地的矮脚杯,在抽雪茄、讲笑话、喧闹地大笑。他们大多数都年纪较长,体态臃肿,看起来不太健康。我倾身过去看这些人都是谁,很诧异地看到了伊莱哲正坐在沙发上对着另一个人讲话!我的高曾祖父。依然健在。我想参与进去和他说话,介绍自己。认识一下别人,不管他们是谁。但其中一个男人朝我走过来,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当着我的面关上了会客厅的门,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努力下楼来到餐厅,这里一片狼藉。食物仍在桌上,肮脏的餐具,半满的红酒杯和空了一半的大浅盘。一道猪的残肴趴在桌边的一部手推餐车上,嘴里塞着一个苹果,但大部分肉已经被切走了。杯子,杯子,杯子。你能想象到的各种食物残渣糊在盘子上,以一种势利饕餮的颓废方式表现出来。要不是我已经反胃,这绝对会让我反胃。然后我意识到,我的恶心劲儿已经过去,感觉好点了。我继续来到厨房,这里的仆人们都在忙着晚宴后的清理,同时有一个穿着礼服、表情严厉的男人在监工。员工数目相当庞大,而且全都穿着制服,在勤奋地工作。

我溜过工作区,来到后门。没人注意到。我绕房子走了一圈,来到法式花园。虽有半月和星星,夜里很黑,蓬松的云朵吹过天空,间或朦胧了天界之光。唯一的其他光源来自标示花园小径的火炬。在黑暗里,我注意到有个男人站在喷泉前——喷泉在流动,并非一潭死水。男人背对我,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因为他的肩膀放松下来,就好像之前一直在盼着什么人。男人身着一套整洁的礼服,他从矮脚杯里啜饮了一口深色的液体。但这个人显然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年轻、匀称,体格健壮。他转过身来露出脸。是本。

“你向我父亲做自我介绍了吗?”他问。

“我不想打扰他,”我答道,感觉困惑多于害怕,“他有人陪伴。”

“真遗憾,我敢肯定他见到你会很欢喜。我好奇,他若是见到自己隔了几代的子孙会说什么。我好奇这会不会让他感觉怀旧。”

“里面那些是什么人?”我问。

“你向爱丽丝做自我介绍了吗?”

“没有——”

“我打赌你会利用这个机会的。她是个妩媚的年轻女子,爱丽丝·乔丹。”

“我是在做梦吗?”我问,“你真的是本?”

“我是本。至于那些人呢?在他们当中,有我们的好朋友詹姆斯·摩尔。C.D.斯廷森和他的妻子也在那里,他们两人在把高雅文化引入这片原始大地。还有他们的一位建筑师朋友,从斯波坎市来的柯特兰·卡特先生,这个人跟着他们四处转悠,一直像只鸡一样啧啧赞叹。我敢肯定法官仍和他们在一起,喝个不停,他从来不错过任何免费的一餐。还有詹姆斯·杰罗姆·乔丹先生本人。这些都是操控者们,崔佛。他们自己并不真正创造任何东西,但控制那些创造东西的人,他们控制了那些东西的散播。人靠创造东西是赚不到钱的,你要知道。人只能靠剥削赚钱。这些理念,你之前已经听过了,我敢肯定。

“你在房里看到的人正在把西雅图塑造成符合他们愿景的样子。对他们来说,城市就在那里,像是一堆湿黏土,他们把手伸进去,都深及手肘了。你听到他们的一些谈话了吗?你一定偷听了。我敢肯定他们谈到了重新按级分类的计划。那总是争议的源头。让我们砍掉树木,夷平山丘,把这称为进步吧!很可能还谈到了自来水管道和下水道,好把他们的屎尿输送进海峡。对海堤和填海优点的训话。而摩尔,在大恐慌之后,他为从大卫·丹尼(1)身上敲出来一座酒店的空壳而沾沾自喜;丹尼值得过更好的生活,就凭他为这座城镇做的事情。我听他们讨论过一千遍了:只能算是冗长乏味。但我想你跟我有同感,因为你离开他们,到外面来和我一起了。要一杯白兰地吗?我会立刻叫人拿一杯来。你看起来好像需要一点烈酒。我的杯子恐怕空了,不然我会给你的。”

我被本的絮絮念弄得心慌,我肯定自己看起来也很慌。

“我是在做梦,对吧?”我又问一遍,“你在这里是因为我睡觉之前吃了一块香肠比萨?”

本耐心地对我微笑,把他的杯子搁在喷泉的边缘。

“我看起来像是消化不良的产物吗,崔佛?”

“但你不是真的。”

“我不是实体的。”

“我不理解……”

“我认为你其实理解。崔佛,因为到目前为止,你似乎理解了每一件事。你看到了征兆,读到了线索,然而你在挣扎。”

“或许我没有生活经验来理解。”我说。

本大笑,用手臂搂住我的肩,领着我离开喷泉。

“你喜欢掌握叙事权,不是吗?”他说,“这是一种有趣的人格特质。你喜欢把自己想成一个观察者,但你又渴望深入地参与,不是吗?”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这样出现,也让房子里的其他人出现?如果你能做到,为什么不早一点那么做呢?”

“那样你就会更快地相信吗?不。你会跑掉,藏到床下。或许你早就疯了。或许你会服药让自己昏迷不醒。你会落入窠臼——疯子和嗑药的人看得到你看见的东西,‘正常’人看不到。不对吗?”

“我猜是吧。”我耸耸肩答道,我们沿着小径继续走。

“你猜是吧?”

“我知道。嗯,我知道。”

“所以嘛,我得等到你准备好才行。”

我停下来,看着本。

“我把你的房子拱手让出去了,”我说,“对不起。”

“是我把你置于艰难处境的,”他说,“就像很久以前,我对我父亲做的那样。我把他置于那种位置是不公平的。他被双重束缚住,感觉对我和我弟弟负有同等的义务。还有对我弟弟的后人。我父亲做了他认为最好的事。为了满足自相矛盾的承诺,他设计了一套计划,这段历史你已经知道。”

“瑟瑞娜告诉我了。”

“她告诉你的事,有真实的,也有不真实的。”他说,“我父亲对亚伯拉罕非常慷慨,而亚伯拉罕对他继承的遗产,既不感激,也没头脑。没错,伊莱哲捐赠了大多数财产,但他并没有瑟瑞娜想让你相信的那样,抛弃后人。不过,当你可以自己去了解时,为什么要从我这里道听途说呢?”

他递给我一封信,我在手里把它翻过来。收信人为:我未来的继承人。我打开它,但他阻止了我。

“不是现在。”他说。

我尊重他的要求,于是叠好信,把它塞进口袋。

“我以为你会是那个人,”本说,我们沿着小径走得更远,“或许你不是。不管怎样,我会看着这件事进行到底。”

“我不理解。你是选择留在这里的呢,还是被困住了?”

“好问题,”他大笑一声答道,“或许我是选择被困在这里的。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在选择自己的命运,不管我们承认与否。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

“这跟我们如何作为没有多大关系,而是我们如何评价自己的行为。我要为哈里的死负责——”

“但那是一场意外。至少我看到的是。”

“但我看到的不是,”他说,“我看的方式不同。除非我能赦免自己,否则我无法前进——我不能前进。当这片地方回归莽林时,那便意味着我赦免自己了。”

“然后你和哈里就能一起回来探望了?”

本很快地瞥了我一眼,再次微笑,但这次他的眼角里带有哀伤。

“你一直在读他的日志,”他说,“你很了解他。希望有一天,你对某个人也能感觉到我仍对哈里感觉到的爱意,永恒的爱意。”

“我让塞缪尔爷爷在一张纸上签了他的名字,”我说,“因为那个,你会继续被困在这里几百年。我太蠢了。等这块地方再次成为一片森林时,都到世界末日了。”

“哈里会等我的,他理解的。他天生就会爬树——他和我爬过这个世界上最高的一些树,高得不能再高的一些树——爬树跟到达某地无关,而是关于待在某地。如果我们安心于这一想法,那我猜,我们就拥有了世上所有的时间,不是吗?”

我们继续往山上走。

“或许还不算太晚,”我心怀希望地说,“或许我仍能做到,仍能释放你。”

“你能吗?”

“我觉得能。但如果办成,我需要一个交换条件。”

本开怀大笑:“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呢,我的曾侄孙?”

“我想要真相,”我坚定地说,尽管有一点动摇,因为有时真相这一想法让我害怕,“我想要全部的真相。你给我看过太多东西,我知道你能做到。我父亲回到这儿是来看伊泽贝尔的。他能看到她吗?他为什么这么想看到她?还有,为什么塞缪尔爷爷要把他送走?”

本叹了口气。他自言自语,用手指列举了几件事情。或许是我请求的信息?我不知道。但很快,他面向我。

“我以前相信塞缪尔是那个人,”他说,“可他避开了我。然后我相信会是你父亲,但他太爱伊泽贝尔,看不到别的东西。然后我相信会是你,但你听了瑟瑞娜的话。你相信她,而她操纵了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我确实感觉被操纵了,于是点点头。

“钱解决不了你的问题,崔佛。如果你对它有期待,你会失望的。”

“你讲话的口气像我母亲。”

他哈哈大笑。

“你母亲理解某些事情,但她不能理解一切。她不理解你我了解的东西,对吗?那需要一定程度的相信。”

“我怎么样才能让她相信?”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他答道,“至少对不信的人没有。相信得发自内心,而不是来自外在。如果相信是被传统强加在你身上的,就永远没有真正的意义。”

“那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相信?”我问。

“通过看到每件事物中的美,通过看到每一刻潜在的可能。上帝创造了一切,崔佛,上帝热爱一切。当你也热爱一切时,你就会发现你的幸福。”

我们继续步入夜色时,我思考着他的话。脚下的碎石嘎吱作响,云朵从月亮上弹开。

“我在勘察林场能否采收时,发现了这处地方,”他说,“它美得不像话,真的。站在这里的断崖上,身后除了森林别无其他,身前有海湾、山脉。太阳正好的时候,各个感官都备受震撼。我们本来计划伐清整片地区,因为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法。但我父亲提过要建一栋宅邸,当我看见这处地方时,我告诉他,我会帮他在这里建一座,能让他社交圈的朋友们相形见绌。不过,只有他放过这些树,我才肯做。我做这件事只有一个条件:全权控制宅邸的各方各面。他同意了,因为他想让我离他近点,这样我就能和爱丽丝亲近一点。早期,我把哈里从沿海带到北方和我一起,他也帮我管理建筑施工。我们两个人骑马穿过菲蒙市的马路,往北穿过菲尼的家,经过他的动物园,来到那边的顶峰。大多数地区都已经被砍掉了,但北邸没有。”

“我们在山脊上勒马,就是你进入宅邸到达顶峰的地方。我们从远处目测亩数,欣赏这片土地许久。我望着哈里,看到他眼睛里的泪。

“‘我从没见过如此特别的地方。’他说。

“‘是为你而建的,哈里,’我告诉他,‘为你我而建。这是我们会一直拥有的地方。’

“‘答应我,我们会永远拥有它。’他说。”

本杰明停止说话,我们继续沿着小径走了一段时间。

“你答应他了吗?”我问,想让他继续讲故事。

“我答应了,”本说,“我答应他,这里永远都会是我们的地方,一日不能如此,我都不会安宁。我答应他,它永远都会是他和我第一眼看到的那颗瑰宝。所以我们为父亲建了一栋房子,我知道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坍塌。房子本身会滋养它周围的森林。不过,莫名地,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如何实现的,我感觉,我对哈里的爱会永远在这里。”

我们停下来,我意识到,他一路把我领到了观景山的顶峰。

“我相信他们全都回家了,”本一边说,一边对着山下的房子示意,“如果你想,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

他把我领到了他的坟墓,我们就站在他的墓碑旁。

“我想要关于父亲的真相。”我脱口而出,生怕本会消失不见。

“不该由我来给你真相,”他说,“该由你父亲给你。”

“但他不愿意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时事情太痛苦了,它们会撕扯一个人的灵魂。很难看得到。”

“很难看得到撕扯?”

“不是。撕扯的表现很难看得到。看着一个灵魂被撕扯是很难的。”

“我能受得了,”我带着很大的决心说,“给我看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然后我就会把房子交给你,让你履行对哈里的诺言。”

本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那我们说定了?”我逼他。

“我会给你你要的东西,因为我可以。”

“那我会把你的土地归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