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记忆中的篝火(2 / 2)

“她在英国,”瑟瑞娜解释说,“她和琼斯要稍微透口气。最近发生了很多变动,所以适应一下瑞秋对空间的需求似乎是对的。没错吧,琼斯?”

“魔力无法永存。”他说。

“你不应该害怕。”瑟瑞娜安慰说。

“我没觉得自己在害怕。害怕什么?”

瑟瑞娜站起来,走到火焰的背后,从篝火的远侧绕到冷藏箱旁,打开来取出一瓶啤酒。

“想要东西是可以的,”她一边说,一边蹲跪在父亲面前,并把手放到他的膝上,“改变是可以的。我们一直如此害怕,在恐惧中度过人生,就像第一天去上学心里害怕的小孩。未知没有什么可怕的,明天也不会和昨天一模一样,所以我们为什么需要它一样呢?”

她拧开瓶盖,把瓶子递给父亲。

“嘿,我以为你是帮我拿的呢。”理查德逗她。

“放松点,亲爱的,”瑟瑞娜一边说,一边又从冷藏箱里拿出一个瓶子,绕回他身边,“够你喝的。”

她走向他,没有停,一直走到距离他的脸几英寸的位置。她伸手过去,把他的头贴向自己的肚子,同时,她还把身体向后仰去,喝了一大口酒。她把瓶口从唇边拿开,松开理查德的头时,故意看我,接着又把啤酒递给他。不过她的眼睛仍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当场就要在篝火旁和理查德性交,然后杀掉他,吃他的心,或者扭下他的头吞进肚子,就像一只巨型螳螂一样。

都没有。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顺着鼻尖望下去,带着几分满意的神情。

“崔佛。”她温柔地说,声音几不可闻。

篝火的热浪吞没了我们所有人。

“我记得了!”塞缪尔爷爷脱口而出,把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现在又记得什么了,爸爸?”瑟瑞娜眼珠明显一转,问道,“拜托好好说。”

“我记得一场火。”他说。

“一场火。有过很多场火,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哪个?你怎么知道你记起来的那场火就是你以为你记得的那场火,不是别的?”

塞缪尔爷爷看着她,困惑不解,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屈服于她对他的故意混淆。希望他不会。

“我觉得我记得。”他冒险一搏。

他的声音很微弱,因此瑟瑞娜没当回事儿,开始收垃圾和瓶子。理查德和父亲也帮她,很快,他们已经收好所有东西,放回袋子里了。

“你们来吗?”瑟瑞娜问塞缪尔爷爷和我。

我们互相看看,然后看着瑟瑞娜。

“再待一会儿,”我说,“看看火。”

“啊,”瑟瑞娜说,脸上显露出认可的表情,“绝妙的主意。看来,崔佛,你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对,独处的时间,这样你就能处理你的任务了。离开之前一定要把煤装进筐里哦,我们可不想在夜里烧起一堆野火。”

她把剩下的袋子收好,跟上父亲和理查德,他们已经动身回屋。我捡起一根长枝,轻轻地拨动篝火。已经接近漆黑,尽管还有一点溢出的阳光贴着山脉,就像一团飞溅的泥留在靴子一侧。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片刻之后,塞缪尔爷爷说。

我松了口气,他似乎真的记起了什么。我想听。

“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我父亲把我带到很北边的一个伐木工地去,在察卡纳特附近,”他说,火苗灼热,“当时六岁,我想。他想让我看看男人的世界。我只在里德尔大宅里生活过。我是被母亲和保姆们带大的,与我的姐妹们一起,就好像我也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女孩。”

“你有姐妹?”我问。

“两个,黛西和亚利珊卓。”

“她们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母亲带着她们离开了,再也没有消息。我父亲去世时,律师试图寻找她们,但一直没能找到。”

“所以你父亲把你带到伐木工地时,她们不在场?”

“她们在家。那件事之后,她们就离开了。就是因为那件事。”

“伐木工地上发生了什么?”

“丘陵已经被伐净。我父亲去处理时,把我和其他男孩留在一起,在那天的最后,他们点了火。整座山都是火。他们烧掉树桩、树枝,还有剩下的木屑,把木头堆成一大堆一大堆的,点着火。那天灰暗寒冷,几乎就要下雨。闻起来都是烧木头的味道。”

塞缪尔爷爷在光晕中陷入沉默。我闻到自己身上的烟味。

“还有呢?”我催促他。

“男孩们有短柄斧。那些大点的男孩。他们拿出斧头,在一座墩子上劈木头。小片的木头。他们依次握住木头开劈,通常都顺着纹理劈,这样薄木片就能卷起来。我看入迷了。我见过伐木工人砍倒树木,但这些是像我一样的男孩,虽比我大一点,但他们也在劈东西。于是我父亲让其中一人演示给我看怎么做。‘他也太小了吧,’一个男孩说,‘而且他以前从来没握过斧头。’我父亲大吼那个男孩,直到他几乎两眼含泪。我父亲就是那样的,很凶恶。男孩站在我的身后,抓住我的手握住斧头。‘永远不要用钝斧头砍东西。’他说。我父亲说:‘说得对!’男孩抓着我的手,引导我往下砍,于是我从木头的裂缝处砍掉了一片木头。男孩如释重负,微微一笑,就像刚捡回了一条命。”

塞缪尔爷爷望着我,点点头。

“你父亲为你骄傲吗?”我问。

“我父亲告诉男孩们,让我自己来。他让男孩离我远一点,想看我自己做。于是我稳稳地抓住木头,把斧头举过头顶。男孩很怕,但我不怕。‘让它笔直地落下去,’他说,‘会正好砍中,它很锋利。’但我知道父亲想要什么,于是我做了。”

他停顿一下,就好像泄气了,眼睛盯着火。

“你父亲想要什么?”我问。

“他想要我展示给他们看,我很强硬,是个男人。其他孩子都取笑我,用脏话骂我,因为我娇生惯养,而且母亲让我把头发留得很长。他们说我永远不会成为伐木工。我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但你很有钱,他们没钱,”我说,“你本来就不该成为伐木工啊。经济体系就是这样运转的,不是吗?”

“我父亲告诉过我,真正的伐木工总是能看得出来,总是会缺一两根手指。我提起斧子,手起斧落。”

我感觉心头一紧,已经料到结局。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把左手举到空中,看着缺失的手指,“但我也无力阻止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我的心跳得太快,无法呼吸了。他在跟我讲述真相。

“我没有哭,”他说,“伸出手给他看。给他们所有人看。一个真正的伐木工总是缺一两根手指的。我是个真正的伐木工。”

“你之前说你摔出了窗外。”我无力地提出异议。

“我母亲是那么告诉我的。她把我带到房子里的一扇窗户旁,用拳头砸碎了它,她说:‘记住那个声响,那就是你摔出窗外时会听到的声音。’她指着窗外树篱上挂的玻璃,然后说:‘看看那些玻璃,就会是那副样子。’她把手伸出去,在锯齿状的窗格玻璃上划伤自己,但没有大声叫唤。她挤压自己的手,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流在地毯上。‘你失去手指时,血就是那样流的,’她说,‘人们问起时,你就这么说,这就是你的记忆。’”

我们谁也没说话。我们看着下方自己的手,看进火里。天空那时已经乌黑,余烬的橙光照亮我们的脸庞。

“回到家里,他把我交给她,”塞缪尔爷爷说,“‘叫医生来。’他告诉她。我发着烧,身体虚弱,但我很清楚地记得。‘现在你来养他,’父亲对她说,‘他对我再也没有用处了。’他交给我母亲一块手帕,里面包着我的手指。‘这副德行,对谁都没用。’我母亲大哭。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林地,’我父亲说,‘男人失去手指很正常。’说完,他就走开了。”

我在凳子上蹭了一小下,然后又蹭了一小下,直到挨着塞缪尔爷爷。我伸手去拉他的手,缺了手指的左手,把它放在我的手里。

“但你当时不是个男人,”我说,“是个小男孩。”

他耸耸肩,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我们一同看火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