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坏姑姑(2 / 2)

我听出她明显的矛盾,精神为之一振。

“但是你相信幽灵,”我说,“你讲起过秘密楼道里的鬼。所以,如果你相信幽灵,那死人之间的承诺,以及死人和活人之间的承诺,就和活人之间的承诺一样有约束力。不对吗?”

她僵住了。

“死人被移除了时间,”她过了一会儿说,“因此忘记了现世生活的紧迫性。不像我。谁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你害怕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我问。

她突然沉默下来,对我眨了几次眼——我宁愿理解为,是在赏识我修辞上的敏锐。她叹了口气,轻叩面前的档案。

“母亲死于渐冻症,”她说,“这个病有遗传基因的成分。不太普遍,但可以去测试有没有这个基因,就会知道。”

她戛然而止,挑起眉毛。

“你有那个基因吗?”我问,“你测过了?”

“母亲死的时候四十岁,那很可能也会是我的宿命。”

“这我真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呢?但你明白我的行为动机和意图了。你理解为什么有某种紧迫性了。”

“难道没有疗法吗?”

“没法治,也治不好。只有死。我们还是不要细聊这个话题了。我已经指示律师起草我的遗嘱,会指定你作为我的唯一继承人。我所有的一切,拥有的一切,在我死后都会直接传给你,不传给你父亲或者别人。”

“谢了。”我说,没太了解她这个声明的潜在含义。

“我想让你拥有我从没有过的生活,”她说,往后靠进椅子,“我想把它给你,但需要一些东西作为回报。我们把那个叫作‘交换条件’(1),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摇头。

“是拉丁语中‘如果你帮我挠背,我也会帮你挠背’的意思。你喜欢有人帮你挠背吗,崔佛?”

“当然。”我犹疑地说。

“我也喜欢。那如果你帮我挠背,我也帮你,怎么样?”

“说实话,听起来有点诡异。”我说,想象到她和父亲随着比莉·哈乐黛的歌声起舞的画面。

她哈哈大笑,站起来,拿起文件夹,放回保险箱里,关上门,转动转盘,然后把画挂回墙上。

“那我猜我们聊完了,”她转身对我说,“散了吧。”

我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对逝者的承诺。很多钱。一旦财政压力解除,父母就会重新相爱。我贫乏的生活经验。

瑟瑞娜也没有动,她只是对我笑。最后,她昂起头来,挑起一边的眉毛。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你想要什么?”

“噢,”她无辜地说,坐回皮椅里,“所以你想玩咯?我还以为……”

“你想要什么?”我又问一次。

“我想让我的命运圆满,”她说,“我想按我祖父的指示,卖掉房子和土地,然后周游世界。我的世界一直太狭隘了,我想在惨死之前开阔自己的世界。我一直在当老黄牛,被绑在磨轮上,整个人生都在绕圈走路。我想摆脱这个,这样,当我走路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在不同的土地上。迪奇已经合计好一份非常精明的提案,能进账很多钱。本来,你父亲早该让爸爸签好字,把房产转让给我们的,但他失败了。我需要你来做这件事。”

“塞缪尔爷爷不愿为了你或爸爸签字,凭什么要为了我签字?”

“在我们家族里,父亲都憎恨且不信任自己的儿子,但他们喜爱、尊敬自己的孙子。你的祖父憎恨你的父亲。二十三年前,如你所知,他把他赶出家门。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尝试缓和这种怨恨,但是,似乎没用。所以你需要让爷爷做这件事……为了你。”

“我父亲恨我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他恨吗?”

我不知道他恨不恨。或者就算他并不彻底地恨我这个人,他会不会恨我所代表的概念?在那一刻,父亲或许恨我的这一恐惧非常真实地打击了我。或许他是想摆脱我的,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负担。我一直在试图逼他和母亲坚持下去,或许那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哪个对你更重要?”在让我充分地担忧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之后,瑟瑞娜问道,“是人生被悲惨地缩短到仅剩最后几年、坐在你面前的姑姑,还是一个鬼魂,对一个死人的承诺?”

“你为什么不变卖东西呢?”我问,最后尝试着发掘能反对瑟瑞娜这一计划的理由,“家具,珍本书,银制餐具,伊莱哲的画像。我打赌有人愿意掏大把钱。是历史啊。”

“但那其实不是重点,对吧?”她冷淡地说,“那完全不是重点。”

“但那是一个疑问。”我坚定地说。

瑟瑞娜挤出一个笑容,探身前倾,手肘撑在书桌上。

“去音乐室看一下,”她说,“那里有一块小地毯,上面没什么东西。如果你凑近看,就会看到三道压痕——磨损的印记。那是以前放贝森朵夫的地方,一架贵重的大钢琴,是伊莱哲·里德尔在1903年买的。我把它卖掉了,这样我们就能有琐碎的东西,比如食物、电和烧炉子的瓦斯。衣食住行的东西。爷爷大发雷霆,我没法对你形容。他绝食了六天。当时你又在哪里呢?”

“我不在。”我勉强承认。

“那么,当我告诉你,除非我们把他弄出房子,否则我不能变卖东西的时候,你就必须信任我。明白了吗?”

“明白。”我说。

“好。我们达成协议了吗?”

过了一会儿,我点点头,同时自己也承认,活人的即时需要或许确实比死人的心愿重要,不过未必所有情形都如此。

瑟瑞娜打开一个书桌的抽屉,取出一本薄的文件夹。她站起来,绕到书桌前面,把文件夹交给我。

“这是一份委托代理文件,”她说,站在我的椅子前面,“需要由塞缪尔爷爷签字。但公证员必须在场。”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一个流动服务公证处的号码。他们保证在接到你电话的三十分钟之内到场。护照也在文件夹里。”

“爸爸没有那个吗?”我问。

“我跟你讲过了,”瑟瑞娜答道,“他没有完成任务,所以他已经被解除职务了。”

她看着我,有一点笑意。

“一加一等于二,这件事你自己能想清楚,我说得对吗?”她问。

我看看她,又看看文件夹。

“你答应过,要把他安排进不错的地方,”我说,“要去肯辛顿之家,而不是塔克钟隔壁的破地方。”

她放声大笑。

“是什么让你有这种想法的,你以为我会把他送进一家不达标的机构?”她问,“你读太多尤金·奥尼尔的东西了。”

尤金·奥尼尔?我知道他是个有名的剧作家,但只知道这么多。

“我从来没读过尤金·奥尼尔的书。”我说。

“有一天你会读到的,然后你就会知道。不过,我会答应你,肯辛顿之家会是塞缪尔爷爷的新家。它是一个有分级设施的机构,就是说,随着状况恶化,他们可以适应他相应的需要。你也知道,他的大脑就像一杯水里的‘我可舒适(2)’泡腾片,在快速地溶解。你这么关心他的安好,我很感动,尽管两个星期前你连见都没见过他。你的同理心真是高得让人耳目一新,怜悯心也异于常人。”

她探身过来,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支撑自己,并亲吻了我的脸颊。由于我坐着,她站着,她的乳沟和乳房又正冲着我的脸,柑橘油的香气充斥着我的鼻子。我好奇她是不是真的有渐冻症基因,或者那只是她的另一项策略。瑟瑞娜厚颜无耻地玩弄手段。

“每个人都喜欢舒舒服服地挠背,”她低声说,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对不起,”她说,“你太可爱了,让我难以抵挡。”

她离去时,我毫无感觉,但我知道自己已经不为她心动了。我的第一场迷恋,已经结束。我的思想回到刚被布置的任务,以及这是不是我能够——或者应该——试图去完成的事上。当然,这对活人更有好处,包括塞缪尔爷爷。或许,如果我做到了,就能终结里德尔家族父子相憎的循环。或许,如果我把父亲的房子交付给他,他就不会恨我了。

<hr/><hr/>

(1)拉丁文,quid pro quo。

(2)Alka-Seltzer,治疗消化不良的泡腾剂式消食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