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拥抱我,但我断然拒绝了他。
“哈里!”他惊慌地大喊,我知道他也感觉到了碎裂。
伊莱哲迅速转向我说:“本只不过在利用你让我失望,所有不肖子都会这么干。他根本不在乎你。”
“你这个浑蛋。”本啐了一口,我看到他一瞬间变得狂怒。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形了:肩膀、手臂、腰臀,他弓起来,然后一下扑向伊莱哲那个老头子。本张牙舞爪,他的手指已经准备好撕扯肉体,把他的父亲撕开。伊莱哲退缩了,举起手臂自卫。事情发生得太快,和他父亲相比,本高大太多,这让我为伊莱哲的性命担忧,于是我跳上前去拉架。
我半路截住本,不让他攻击。我用肩膀抵住他的肋骨,把他撞倒,因为我知道在那一刻他会杀了他的父亲,会把他撕成碎片。我们两个翻倒在地,本怒不可遏,而伊莱哲在站着旁观。
本挣扎着要站起来,要去揪他的父亲,但我抱住了他。我和本摔过太多次跤,了解他动作的趋向,所以他每次试图爬起来,我都把他压倒。我的动作让他很心烦,他对我越来越气,直到最后一次发力,他把我顶到地板上,用了极大的力气把手肘抵进我的左肩,响亮的一声爆裂,我疼得眼前一片空白,所有的神经都在大声呼喊,肌肉都软了下来。我的肩膀脱臼了。
随着那么大声、那么明显的一声怪响,一切都停止了,房间本身畏缩了,就好像它是活的。本跪坐下来。伊莱哲放下了手臂。我在地板上痛苦地扭动。但比那还糟。有个东西错得不可救药。
“你都做了什么?”伊莱哲喊道。
本把手放在我身上,碰了碰我的肩膀,但疼痛太强烈了,我无法保持不动,我用脚推蹬,在地上乱蹭,他碰到我时,我大声叫唤,用那条好胳膊的拳头猛打他,手臂挨着他的下巴。从我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托马斯先生匆忙进入房间。他在半道停下。
“天哪!”他说。
“去叫医生。”伊莱哲命令道,托马斯先生飞快地离开。本不再试图帮我。他跪坐在地,缩成一团,托着下巴。
“你都做了什么?”伊莱哲又问一遍。
“我把他折断了。”本冷静地说。他站起来,迅速离开了房间。
我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适应疼痛,才学会透过疼痛呼吸,与它共存。托马斯先生回来了。他和伊莱哲把我架起来,领我进了厨房,把我放在火炉旁的一条长凳上。
我一个人待了一段时间,沉溺在疼痛中,身体方面的疼痛总有个限度,但还有本那般待我的疼痛。我的思绪转到我们在沿海地区的第一个星期,当时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其他,只有我们自己,然后成了现在这样。就好像肉体在妨碍我们,物质存在阻碍了我们真正的连接。
“合理的警告,”一个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温柔地传来,“以后只会越来越痛。”
我睁开眼睛,他就在我的面前。他为我回来了。他把我无力的胳膊抬起来时,我疼得眼前一黑。他把胳膊拉到我身体的另一侧,然后轻轻地抬起,“啪”一声,关节对上了。“好些没?”那个声音问我。哦,是,好些了,好太多了。我想感谢他修好我,想让他抱我。但等我睁开眼时,没人了。本已经离开。
一个小时后,医生赶到,我在厨房的长凳上几乎已经睡着,头不牢靠地抵在火炉角上。
“我以为脱臼了呢。”我依稀听到医生在嘟囔,他仍穿着外套,手里拎着包。
“刚才是脱臼了,”伊莱哲的声音困惑地说,“他一定是自己接上了。”
“不可能,”医生尖锐地说,“或者说基本不可能。”
“或许是鬼干的。”我听到托马斯先生提议道。
医生不满地咆哮了几句,然后喧闹地踏着重步走出厨房,回到他在弗斯特山的温暖的家。托马斯先生和伊莱哲让我差不多醒过来,然后把我弄到底层的用人房间里,在那里,我能睡在给雇工留的一张小床上。他们把我仰放在硬床垫上时,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们俩。
“是本,”我告诉他们,“他为我回来了。”
但他们没有听见我的话,因为他们已经不见了。
1904年4月25日
我第二天吊着手臂回到了北邸。主楼的进度严重落后,仍只是局部的框架,尽管小屋——也就是我和本的家,已经是一处舒适的绿洲。这是我们的避难所,像本答应过我的那样。一处有壮观美景和安宁的地方。它是我的家。
本离家了几天,等他终于回来时,他似乎变小了一点。看起来很累。我当时坐在小屋的桌旁,正吃着厨子备好的炖鹿肉,读着某本《福尔摩斯》,这是我有负罪感的娱乐,不是那种本愿意让我读的东西——他很坚持要求我在哲学上进步,有时我都好奇,他是不是彻底失去了体验负罪快感的能力。
“我搞砸了,是不是?”本推开门见到我坐在桌旁,问。
“我不确定该用‘搞砸’这个词,”我答道,一点也没有愤怒,但肯定有所保留,“你改变了它。”
本点点头,理解了我的意思。他没有进房间,没有脱掉外套和靴子。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原谅我那样伤害你。”
“我敢肯定,你这几天比我更痛苦。”我说。
“我饱尝痛苦,”本同意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违背了你的天性。”我说。
“我的天性又是什么,哈里?既然你是智慧的守护者,你给我说说。”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试图把你自己强塞进一个混淆你心灵的角色,绝对会摧毁你。是你教我的,我永远都会记得。”
“但我包罗万象,”本说,“所以为什么会很难?”
“我们并不是真的会自我矛盾,”我说,试图诠释惠特曼的话,“我们只是看不到联系,于是就以为在自我矛盾。我敢肯定,隔开一段距离来看,我们就会像是一个整体,没有矛盾。尽管,从我们自己的观察角度来看,我们除了矛盾,别无其他。”
“我的感觉不是那样,”本说,“我感觉我是个扭曲的人,一个连体婴。我有一个心,但其他东西都有两个。”
“那就听从你那一个心,它会告诉你该去哪里。”我说。
“你真的和我结束了吗,哈里?”
“我很抱歉说了那句话,”我说,“我知道那是唯一可以让你父亲满意的话,或许也对你最好,鉴于我们两人都无法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
“这话很伤人。”他说。
“我知道,对不起。但我看东西的角度一直有所不同,就好像我高高地坐在树上,向下俯瞰发生的事情一样。我知道你在和你自己较劲,但我看到的你是完美的,我爱的就是完美的你。”
“但存在着距离。你在树上,而我在地上,我们之间有很远的距离。”
本看起来如此悲伤。我理解他内心的斗争——进步的代价是什么?幸福的代价是什么?我真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帮他,但没有我能做的,除了陪着他、支持他,不管他选择走哪条路。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是场妥协,”他说,“你想要的,一句公开的承诺,我不能给你。我有家庭和生意上的义务阻拦我。但我答应你,哈里,我们建造的这处地方,一直会是我们的住所。我会用我的所有做出承诺。等我们离开这里,这个地球上最美丽的地方时,永恒的森林就会回来取代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