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两难(1 / 2)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狂热地想要多了解一下本和哈里。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深爱彼此,但我需要了解为什么北邸对本如此重要。为什么有这么多地方,他唯独想要这个地方被归还森林?为什么不是他父亲拥有的其他几百万英亩土地?我理解理想主义。我理解他的姿态只是象征性的,如瑟瑞娜所说。但象征着什么?只是他父亲对环境造成的破坏吗?还是有更深的什么?

我还没下床之前,就已拿起一本哈里的日记来……

1904年4月21日

本和我被叫去他父亲在西雅图麦诺大道的市区住宅,只有最富有的人家才住在那个街区。那是一幢豪华的大楼,有雕梁画栋,还有希腊复兴式的装饰线条,这在移居西雅图的富人住宅中很常见。我承认,这栋房屋的建筑风格中,更精微的细节我就看不懂了,因为我在这类东西上没受过教育。所以当场面变得几乎难以招架时,我就完全专注于别的东西上。像个孩子一样,我对火的印象最为深刻:煤气灯——似乎无处不在——发出那么明亮的光,房子看起来就像着火了。我被跳舞的火焰迷住了。

我们有三个人吃饭。一道又一道的菜被端上来,一道用珍宝蟹做的浓汤,随后是放在吐司块上的渍三文鱼片、沙拉,然后是羊里脊配炖蕨菜和黑莓蜜饯。食物丰盛而奢靡,每换一种新口味就开一瓶新酒,结果上菜的时候我都来不及看,心想我还得吃多少东西才能让人相信我吃饱了啊,而本则在把一盘菜肴吃得干干净净之后,彻底不碰下一盘,直接推开,并且,他把每一杯酒都喝得一滴不剩。相比之下,伊莱哲精巧地适量试吃了所有食物,小口啜饮着酒,然后用餐巾轻点嘴角。没有人说一个字,无声的张力在空气里徘徊。当一顿饭结束,我们都转移到男士休息室里喝餐后酒。伊莱哲点起一根雪茄,清清喉咙。

“我认为林赛先生应该在锯木厂里体验一下,”伊莱哲宣布,他没看本,也没看我,“他是个聪明的男孩,我们应该考虑把他调入管理层,别挥霍了他天生的才智。他已经在实地学到足够多的东西。天知道,实地作业能教的只有这么多!是时候带他入行了。当然了,他的工资与我们的其他经理相称,这样他自己也能过得相当好。这么年轻,又没有家人要照顾。对你有好处啊,小伙子!”

他抿了一口酒,意大利进口的格拉巴白兰地,托马斯先生倒酒的时候提了一下。

“你怎么看,哈里?”本讽刺地问,他一边把腿搭在俱乐部椅的扶手上,一边把一杯黑麦威士忌倒进一个平底玻璃杯,“看来老头子已经给你开出一个不错的条件了。”

我迟疑了,对这一动态感到不安。暗流涌动。但我什么也没说。

“你得了解更多才能做出一个透彻的决定,不是吗,哈里?”本对我建议道,同时朝他父亲假笑,“如果你要做出明智的决策,还有相关细节有待考虑。”

“是的,我觉得是这样,”我同意道,“我不敢肯定我适合做锯木厂的工作。”

“再多跟我们讲讲吧,伊莱哲·里德尔!”本尖声说,“你想的是哪间锯木厂?当然,哥伦比亚城市锯木厂太小了,无法为了这个目的接纳一个缺乏经验的经理。我料想,你也不敢拿塔科马乱来——奥布莱恩把那地方经营得一流,聪明的爱尔兰人!埃弗雷特和谢尔顿也一样。我怀疑你想把哈里贬到俄勒冈去!告诉我,我说错了,老头子!”

“你说得没错,本。”伊莱哲承认,看起来被激怒了。

“而且我猜,马上就需要他过去?”本问。

“事实上,确实。”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相信我们的好朋友强尼·麦德莫特上周相当突然地退休了。”

“你对公司的运作相当了然于胸啊,本,”伊莱哲不动声色地说,“你这么感兴趣,让我印象深刻。”

“有其父必有其子。”本一边评论道,一边起身添酒。

“的确。”伊莱哲转向我,“这就是我的提议。你会做六个月副经理,那之后会被安排成为正式经理。如果你在那间锯木厂待满两年,就会被晋升成总经理。五年之后,我们会把你调到西雅图总部,慢慢培养成区域经理,目前我们想到的是阿拉斯加东南区。财务待遇相当好,包括绩效奖金、房屋补贴,等等。头六个月里,你赚的钱会比之前赚的都多……你多大了?”

“二十岁。”我说。

“二十岁,”伊莱哲重复道,同时悲哀地摇了摇头,“那就是我的提议。你怎么看?”

我为当前的事态感到屈辱。我立刻意识到,伊莱哲·里德尔在拿我当人质,但我无法预见这个游戏要怎么才能结束。

“非常感谢你的慷慨提议,”我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该怎么回答。”

本大笑,吞了一大口威士忌。

“你应该告诉他去死,”他说,“你应该说:‘里德尔先生,无意失敬,但请去死吧。’然后,明天,你应该给他寄一封致谢函,感谢他的招待(这样才得体,因为的确相当好吃)。”

“我宁愿继续在里德尔大宅的工地工作,”我对伊莱哲说,无视本刻薄的建议,“如果情况照旧的话。”

“不会照旧,”伊莱哲一针见血地说,“我会裁掉你,然后你就一无所有。那时你能去哪儿?”

“你不会裁掉他,”本打断他的话,他的脾气上来了,“他不想去俄勒冈,不想当什么经理、总经理或是区域经理,他想留在西雅图和我在一起。”

“我是在考虑他的将来。”伊莱哲发出一声放弃的叹息,说。

“不,你没有,你完全没考虑哈里。你考虑的是你自己。你考虑的是爱丽丝,你那么喜爱她。你在考虑,你得付给那个可怜的傻瓜木匠一百美元——那个家伙打开了一道他本不该打开的门,然后让自己暴露于北邸发生的猥亵场景中——来封他的口。你一直想知道,你能把价钱压到多低,同时还能保证他和你串通一气。还有,他现在人在哪里?明尼苏达州的哪里吧,我想,在给枫树开孔取枫糖呢。”

“跟你有关的生意,你确实很感兴趣啊。”伊莱哲说。

“由我负责北邸的项目,这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本说,“我来决定谁能盖房子,谁不能!”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戏剧性地加了一句:“你答应过我的。”

“我确实答应过你,”伊莱哲同意道,“但你也答应过我。不过你似乎没有把你分内的事做好。”

“我今晚就去见她,我现在就去见她!”

“不是那件事,是关于结束这堆胡闹的事。关于把你年轻气盛的冒险活动搁到一边,把你的注意力放到成年人的事情上来。”

“成年人的事情!”本奚落地说,“你怎么看,哈里?你一定深感荣幸能被伟大的伊莱哲·里德尔贬低吧!”

“我觉得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听这些话,”我说,“我一个字也没说过。”

“非常明智的男孩,”伊莱哲说,“更有理由把他送到俄勒冈去了。”

“你休想把他送去任何地方,”本警告他,“我会对这件事做出决定。”

“你的决定全是错的!”伊莱哲大叫,“你坚持让你这个男孩公开露面,甚至在你已经和爱丽丝订婚之后。而且你这样不慎言行——我已经花了多少时间和金钱给你擦屁股?你在沿海地区、在林子里、在宅邸的那些调情,必须结束,本。他必须去俄勒冈,要么他就必须彻底消失。只有这两个选择。”

“你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提这种要求?”

“我是你的家长!”伊莱哲命令道,调集起某种奇怪的嗓音,某种使他的声音充满力量与深度的气魄,“我是一切的创造者!你拥有的每样东西,你的整个世界,包括你这条性命,都是我创造出来的!我就是你的上帝!他必须走!他必须离开花园,本杰明·里德尔,他现在就必须离开!”

伊莱哲的话语在房屋里回荡,那声音的力量让我惊讶,因为我感觉他好像就是上帝本人,要把我逐出伊甸园。我有点想逃出房间,带着耻辱向东启程。本也感觉到伊莱哲话语的影响,因为他没有马上出声。伊莱哲不再说话,而是气喘吁吁地站着没动,他的脸通红,手指竖起。我意识到,只有我的介入才能平息这场争执。

“我不知道你当着宅邸里工人的面,那样继续下去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对本说,因为我听懂了伊莱哲提到那个木匠的用意,他在一天下午无意中撞见了本和我,当时我们在进行有伤风化的活动,“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和你结束了。”

这些话在我听来那么陌生,即使从我口中说出。但我不得不说,因为我知道本在利用我对抗他的父亲,我也知道,他在利用我对抗他自己。他非但没有公开向他的父亲坦白他是同性恋,反而用我来充当他的掌中刺,一根他可以按下去提醒自己仍活着的东西,提醒自己的激情是真的。这样他就能鲜活地感觉到疼痛。他在两个世界里左右为难,我能看到,我们被禁止的关系,以及由此引发的与伊莱哲的对立在让本分心,远离他真正的使命。他不该为我而战!他应该为了森林、为了自然保护、为了伐木工人的工作条件与他父亲战斗。这些才是他真正信仰的东西,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但我理解的事情,本不理解。他慢慢地转向我,瞠目结舌地摇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和我结束了?”他用那样的方式、那么伤人的语气问我,我感觉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碎了。

“你有义务,”我一发不可收拾,“有承诺。你是要改变世界的,我怎么能干扰你的事业?你有那么多东西想实现,而我在妨碍你。我接受俄勒冈的工作。”

“但是,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