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做?”
“他们把他吊死,或者活活烧死。好的绞刑本身的确很有看头,但怎么也比不上把一两个牧师从他的藏身洞里赶出来时,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烧人肉味。我敢肯定你能想象得出来。”
“瑟瑞娜。”父亲训她了。
“里德尔大宅里有一条秘密楼道,”瑟瑞娜停都没停地继续说,“我不知道在哪儿。那是个秘密,不是吗,琼斯?你和母亲分享的秘密?我那时太小,不被允许参与这个秘密。有一条秘密楼道,崔佛,如果你找到它,然后划亮一根火柴,你会在亮光一闪间看到一个幻影。里德尔大宅的鬼魂。但我们不该讨论这个话题,爸爸会心烦的。爸爸觉得关于幽灵的讨论非常闹心。你记得爸爸操起斧子砍楼梯的那一夜吧,还记得吗,琼斯哥哥?”
“我就不该来这里。”他恼火地嘟囔。
“或许确实不该,”瑟瑞娜表示同意,“然而你人已经在这里了。你是经过一番深思后来到这里的,又不是跌穿地板才发现自己人在里德尔大宅的。你上了飞机,托运了行李,租了一辆车……爸爸,请把鸡肉放回盘子里,把它吃掉。全部吃光,筋也是,否则身体会变弱,跌倒,然后摔坏髋骨。研究显示,一旦行动力因为髋骨骨折而减弱,寿命就会大大缩短。”
“我不喜欢鸡肉!”祖父怒吼了,“我不喜欢鸡肉!我不喜欢鸡肉!我不喜欢鸡肉!”
瑟瑞娜平静地放下刀叉。
“这顿晚饭非常重要,”她说,“琼斯哥哥刚刚回来,他带来了他的儿子。如果你不能做个文明人,就请回避吧。”
她的口气并不严厉,但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我不喜欢鸡肉。”塞缪尔爷爷温顺地说了最后一遍。
“那就吃些蔬菜。吃点玉米、沙拉,还有豆子。”
塞缪尔爷爷审查了一遍桌上的食物,注意力快速地从一个碗转移到下一个碗。他似乎被指派给他的任务吓到了。
“我能失陪吗?”他问。
“你还没对琼斯说过一句话。”
他动了动下巴,紧张地揉搓着缺了手指的残节。“在夜里,”他带着一点共谋的意味对我说,“如果仔细听,你能听到她跳舞。”
“那个话题已经够了,爸爸,”瑟瑞娜尖厉地说,“你知道它对你的血压影响有多大吗?”
“你能听到脚步声。”塞缪尔爷爷低声说。
“爸爸!”
他住口了。瑟瑞娜瞪着他,他不敢再说下去。
“你能听到谁跳舞?”父亲意有所指地问。
塞缪尔爷爷瞥了一眼瑟瑞娜,又低头看他的盘子。
“是雨声,”他说,“你能听到雨声。”
“你能听到谁跳舞?”父亲强硬地追问。
塞缪尔爷爷没有回答。父亲看向瑟瑞娜,但她不理他。
“你要是记不起来,可以读给他听,”过了一会儿,瑟瑞娜对塞缪尔爷爷说,“把你写过的话读出来。你那么努力写的。”
祖父看起来很困惑。父亲呢,则很泄气。
“在你的口袋里。”瑟瑞娜提示他。
塞缪尔爷爷碰了碰裤子口袋。他摸出来一张纸条,于是平静下来。他把纸条上的内容读出来给自己听,然后看看父亲。
“我想你,”他说,又看了一眼纸条,“我很遗憾已经过去这么久。我很高兴见到你,还有和崔佛见面。”
他低头看自己的纸条,泪水盈满双眼,但没有溢出来。
“全部读完。”瑟瑞娜说。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罪过。”塞缪尔爷爷读道。他飞快地折好纸条,把它放回口袋里,然后用手背狠擦了一把眼睛。“我的罪过,”他复述一遍,“意思是我做错的事。”
父亲阴沉着脸。“这是认真的吗?”他问瑟瑞娜。
“当然是。”
“现在我可以去谷仓了吗?”塞缪尔爷爷问,“我想去我的谷仓了。”
“你可以去,”瑟瑞娜回答道,“但别待到太晚。还有,把灯打开,这样才不会伤眼睛。有时他忘记开灯,我发现他摸黑工作!”
塞缪尔爷爷点点头,拖着步子从厨房后门走出去。
“到底在搞什么鬼?”等塞缪尔爷爷走了之后,父亲口气强硬地说。
瑟瑞娜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很抱歉,”她明显失望地说,“他清楚地知道怎样能激怒我。我不该回应的。我本来希望我们的团圆饭能更加愉快。”
她对铺满餐桌的盘盘碟碟做了个手势。
“书面道歉?”父亲问。
“他想跟你道歉。他请我帮他。我觉得你没有完全了解他病况的严重程度。和他住在一起并不容易。”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把手臂举成弧形在头顶晃动,像个舞者或者瑜伽导师。
“你喜欢馅饼吗?”她强颜欢笑地问我,“我做了个脆皮黑莓饼。”
“嗯,好的。”
“当然了,严格意义上,脆皮饼不算是馅饼,”她一边说,一边从烤箱里取出一个馅饼烤盘来,把它搁在台案上,“但我的脆皮饼上有一层饼干,我猜你会喜欢。这些是去年的黑莓,今年的还没成熟。明天,我会带你去看它们生长的地方,你可以帮我盯着点儿。一旦成熟,我们就得赶紧行动,不然鸟儿会先下手。你想来点馅饼吗,琼斯哥哥?”
“不,谢了。”
瑟瑞娜切了一大块脆皮饼,把它放在我面前。我尝了一口,好吃得不像话,馅料在冒泡,还有糖浆,就是有点太烫了。
“你想喝咖啡吗,琼斯?还是再来点柠檬水?”
“你有比柠檬水更烈的东西吗?”他阴郁地问。
瑟瑞娜大笑,打开一个橱柜的下层柜门,变出一瓶贴了白标的棕色液体。她把它放在父亲面前,手仍紧紧地握住瓶颈。
“这对你来说够烈了吗,琼斯哥哥?”
我窃笑她的含沙射影。他拿起瓶子检查,是瓶占边威士忌。
“这个可以,瑟瑞娜妹妹。”
瑟瑞娜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父亲把棕色的液体倒进两个杯子,而我在吃着脆皮饼,试图不被注意到。有一度,瑟瑞娜和父亲坐在彼此的对面,小口啜饮威士忌,没有说话。我意识到,他们俩在分享着一个我毫无头绪的完整世界。完全不了解。
“我不喜欢你盯着我看。”父亲说。
“我在重新学习你,”瑟瑞娜回答他,“我意识到,那些记忆,那些留存在我们头脑里的画面,并不真的完全是画面。它们要模糊得多。我想起你的时候,脑子里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身形。你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脸。你穿过我的各种记忆,我知道就是你,但我想象的画面里没有细节。”
他耸耸肩作为回答。
“我要是一个画家,”瑟瑞娜继续说,“画的人会没有脸。要不就只有眉毛、头发和下巴。因为那就是我们记得的东西,记得的重点。但现在我又见到你了,可以把那些细节填进去了。”
“那是个精巧的比喻,”父亲说,“崔佛,你应该把它写下来。显然,你姑姑就是你渴望成为的作家。”
“作家的家人都很悲哀啊,”瑟瑞娜说,“他们永远都会在故事里流血牺牲。不对吗,琼斯哥哥?”
“你为什么叫他琼斯哥哥?”我问。
“这是我们童年时代的产物,”瑟瑞娜轻笑着说,“我们就是这样互相叫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若有所思地呼应,“公鸡为什么要打鸣?不要问它,它不知道。”
再次沉默,然后瑟瑞娜说:“我会为你回来。”
父亲没有对这一评论做出反应,于是我觉得自己得有点表示。“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你父亲离开时说的话。我当时十一岁。母亲已经去世,琼斯即将离开。他紧紧地用他宽大有力的手臂拥抱我,说:‘我会为你回来,瑟瑞娜妹妹。我会回来。’那很诗意。是从一本小说里撕下来的。或许是你的回忆录,小崔佛。‘我会为你回来,瑟瑞娜妹妹。’我一直在等,而他一直没有回来。直到现在。”
“生活很复杂的。”父亲不舒服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我也听说过,”她说,“而有些事情没有它们最初看起来的那么复杂。比如,这栋房子的命运。”
父亲再次沉默,但他在思考着什么,我能看得出来。
“这栋房子的命运怎么样?”我问。
“它既简单又复杂,”瑟瑞娜说,“当然,目标是实现简单,方法或许会迂回。”
“或许我们应该暂时把这场谈话搁一搁,”父亲说,“我不确定崔佛会感兴趣。”
“他应该感兴趣,”瑟瑞娜说,“崔佛,你对你的家族遗产感兴趣吗?还是说,你宁可不闻不问,把你的命运交到那些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考虑你最大利益的人的手上?”
“我感兴趣。”我说。
“看到没有?”瑟瑞娜对我父亲说,“还有,不管怎么说,我信奉信息的全面披露。他是家族的一员。我认为,不应该假装为了孩子好,就对他隐瞒秘密。这不是为了他好,而是为了保守秘密的人方便。但我猜那是我私人难以忍受的小事。你已经知道什么了,我的侄儿?”
“我知道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家破产了,”我说,“还有,我知道我们来这里是卖地的。就这么多。”
“这是个开始,”她说,“我会尽可能简略地告诉你其余的事。伊莱哲,你的高曾祖父,有两个儿子,本杰明和亚伯拉罕。本杰明很悲剧地英年早逝,没留子嗣,留下亚伯拉罕作为伊莱哲的唯一继承人。伊莱哲死时,他把这栋房子、产业以及剩下的钱放进一个基金,作为亚伯拉罕的利益;亚伯拉罕可以使用房屋,但它不是他的。喏,伊莱哲不想让亚伯拉罕获得产业的控制权,因为亚伯拉罕想把它卖掉,开发土地。伊莱哲有一个愿望,就是等里德尔家族从地球上消失时,这处地方应该回归疯狂野性的蛮荒。他想让北邸变成一处公园。”
“那很怪异啊。为什么?”
“他觉得把他获取的一切归还给地球是他的道义所在,即使它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象征性举动。不过,法律还是法律,这片土地的法律是,一个人不能设立一个永续的基金。这是有法律原因的,叫作反永久所有权规则,目的是防止家族世袭。美国人痛恨国王,而我们痛恨世家。伊莱哲可以阻止亚伯拉罕开发土地,但他无法阻止未来的继承人为所欲为。”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我问。
“我的祖父亚伯拉罕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所以让你父亲和我都了解过。亚伯爷爷最想要的,就是开发这块地牟利,而伊莱哲妨碍了他。伊莱哲希望,某位未来的里德尔继承人可以维护他的遗愿,让这块地永远休耕下去,而非剥削它。亚伯爷爷死时,信托基金瓦解了,产业和保有地都传到了你塞缪尔爷爷的手上,随他处置。迄今为止,爸爸都坚守伊莱哲的遗愿,拒绝出售房屋和土地。鉴于他的心理健康急剧下降——你能明显地看到——是时候把他搬进一家能恰当照顾他的辅助看护中心了。但他不愿意去,因为他相信母亲仍在舞厅里为他跳舞——”
“等一下,”父亲插话,“那就是他听到的声音?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不,不,当然不是。母亲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他听到的是雨打屋顶或墙壁里老鼠乱窜的声音。在他的痴呆症里,他召唤出母亲的鬼魂。都是他自己想的。”
父亲对她皱眉,她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
“现在该你父亲和我接管房屋土地、开发产业了,这样,一旦情势需要,我们才有必要的资金长期护理你祖父。自然,作为开发商,你父亲和我也会从这笔交易中获益。”
“噢,”我理解了这个方案后,说,“所以我们才在这里。”
瑟瑞娜明显地耸了耸肩。
“你知道这块地值多少钱吗?”父亲突然来了一句,“几百万。如果细分的土地得到合理开发,就是成千上亿。我就能养活我的家庭,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们目前的生活状况。这件事我近来一直没能做到。”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意味着,他相信如果有钱,母亲就会重新接受他。我也相信。他不需要很富有,只需要足够的钱来赎回我们家的房子,母亲就会再次爱他。她爱那栋房子,我也爱。我们很可能无法把我们的旧屋赎回来,但可以买一栋和它差不多的。
“那你应该去做,”我对父亲说,“所有能让妈妈重新爱你的事,你都要去做。你刮了胡子,那是个好的开始。”
瑟瑞娜大笑,倾身把父亲的酒杯再次斟满。
“当然,要让爸爸授权委托,我们才能做该做的事,这里有点小障碍,”瑟瑞娜说,“那就是你父亲的工作。”
“你为什么不管?”我问她。
“因为我是留守后方的人。”她说,好奇地对着我笑,就好像答案对每个人都显而易见一样。
她扬起眉毛,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然后起立。
“这栋房子里有个传统,崔佛,”她说,“做饭的人不负责清扫。母亲刚开始生病时,你父亲发起了这项传统。在那之前,她负责所有的清扫工作。呃,在那之前,我们有用人,不是吗,琼斯哥哥?在亚伯爷爷去世前,还有整个里德尔帝国瓦解之前。还记得那些日子吗?”
“你们有用人?”
“嗯,是的,”瑟瑞娜说,“我们有个司机开黑色的大轿车送我们去上学。我们有个厨子,有个管家,还有照料果园的男园丁。那真是黄金时代啊,不是吗,琼斯?”
“我们家几百万美金就花到那些方面了吗?”
“不,”瑟瑞娜哈哈大笑着说,“我们的几百万美金在那之前就付诸东流了。伊莱哲死前把他的大部分财富都捐了出去。所有财富,除了这栋房子。我愤世嫉俗的那一面认为,他在试图为他的灵魂在来世买条安全的出路,但我的推断或许不够公正。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或许有一天你父亲会告诉你。然后亚伯拉罕爷爷失去了他的遗产,因为有些人就是废物,无论他们如何抗争,永远都会失败。你父亲和我一无所有,除非我们能把这栋房子卖掉。我问你,崔佛,哪里有什么公正呢?唉,不提了。公正以琼斯哥哥的模样到来了,他会修正所有事情,你会的吧,亲爱的哥哥?噢……”
她走到电话桌旁,拿起一本厚厚的三环蓝色活页夹,摆在父亲面前。
“这里有一些供你阅读的资料,琼斯哥哥,如果你深受旅行后失眠症困扰的话。都是很迷人的东西,我敢肯定你会发现它相当让人叹服。晚安,绅士们。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可以在侧翼的用人房找到我,就在大厅下面。此外,我认为你们可以不要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你为什么要睡在侧翼的用人房里?”
“好问的头脑总会有新的问题,”她耐心地说,“因为现在是夏天,待在主楼里很舒服。但10月直到第二年6月的雨季期间,主楼会透风和漏水。爸爸和我待在侧翼的用人房是因为那里更舒服,也更便于生活。话说回来,今天我请了一天假没去上班,但明天可是我的工作日,所以我该就寝了。”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以一种我只能用芭蕾舞姿来形容的方式滑出了房间,美丽的蓝色脚趾也随之而去。我看看父亲,他没有和我对视。还没等我看到封面上写的是什么字,他就把活页夹从桌上推开,放到了一边。
“你会告诉我伊莱哲的故事吗?”我问。
他又倒了些占边,看起来真的很多。我担心里德尔大宅对他来说不是最好的环境。
“今晚不行。”他说着把一小口威士忌一饮而尽。
“那什么时候?”
他又倒了一口,但没有喝。
“你一定累了,可以上楼去,这里我来收拾。”
“你告诉我的话,我就帮你清理。为什么伊莱哲想让这里变成公园?为什么亚伯拉罕那么想开发它?”
“想赚钱是人之常情。你可以用钱买食物、买衣服、买有线电视,买所有想要的好东西。”
“那就告诉我那个故事。”
“我不知道什么故事,”他说,濒于发怒边缘,“我不知道,也不在乎。现在上楼去,让我一个人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等了片刻,希望他会心软。他没有正视我的目光,但知道我还在那里。
“对不起,”他说,“我的头开始疼了,不是故意凶你的。”
我留他一个人清理厨房。出去的路上,我从电话桌上顺手拿走了塞缪尔爷爷刚才写的那张字条。走过通往前门的长门厅时,我读了他在纸上潦草写下的词语:MUIR MTNS CA。都是大写,每个字母他都反复刻了几遍,于是都成了粗体。他写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地往下摁了,因为我能从背面感觉到纸上的印痕。但它是什么意思呢?我抬起头,和伊莱哲·里德尔四目相对,他正从客厅的肖像画里瞪着我。白发的老人拄着手杖,伸出手来,像是要把我拉进画里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