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开饭(1 / 2)

我不喜欢里德尔大宅。它无时无刻不在嘎吱作响,要么呻吟,要么唏嘘,就好像是活的。就好像是风中摇摆的一棵老树,在抱怨任人摆布。

我溜下楼——不想吵到父亲,万一他在小睡呢。我走到外面的前廊,那里热得晃眼。太阳在用光线击碎大宅,在傍晚薄雾的眩光中,我发现自己很难看见任何东西。所以直到听见有人讲话,我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是谁?”一个男人问道。

我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我举起手来遮挡阳光,眯起眼睛察看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我看到一个老人坐在一把木头摇椅里。老人身旁的茶几上有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玻璃杯和装着类似柠檬水的水罐。老人看起来和前厅里伊莱哲·里德尔的肖像极其相似。他有白色的细丝长发,面有倦容,大耳朵,大鼻子。有那么一秒,我以为他或许就是伊莱哲·里德尔,但那不可能。逻辑和常识——以及我知道自己不是在拍恐怖电影的事实——告诉我,这个人是塞缪尔爷爷。

这个我假定是祖父的人做出痛苦的表情,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用一块方巾擦拭他的眉毛。因为穿着黑裤子和黑T恤,他一定热得很不舒服。太阳最爱折磨黑衣服了。

“你是谁?”这个人又问了一遍。

“我是崔佛。你是塞缪尔,对吧?我的祖父。”

“我想是的。”

“我是你儿子的儿子。琼斯·里德尔。我是他的儿子。很高兴见到你。”

我朝他靠近几步,注意到他T恤上印的字:<b>上帝是我的副驾驶员……但我们撞山了,所以我不得不吃掉他。</b>

“很搞笑。”我说。

“什么东西?”

“你的T恤,很搞笑。”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给他取名琼斯吗?”

“那是他母亲娘家的姓。”我有点被他的跳跃性思维弄蒙了,但我知道原委,同时想证明自己,于是我回答了他。“你的妻子,伊泽贝尔·琼斯。还因为它很特别。人们记得住特别的东西,她想让人们记得他。”

“你认识她吗?”塞缪尔爷爷问。

“不,我出生前她就过世了。”

“她爱他胜过这世上的一切,”他陷入了沉思,嘴巴动了几下后说,“我认为他爱她有过之无不及。”

他陷入了老人式的沉默。他在反刍。这个词语一直是我的最爱之一。山羊和牛都是反刍动物。它们咀嚼食物后吞下,又吐回嘴里,再咀嚼一会儿,再吞下去,如此反复。如果你总是思考事情,也有点像是在吞下思想,然后吐回嘴里,再多思考一点。即使现在,我仍喜欢那个画面。

“我想要一件那样的T恤。”我最后说。

塞缪尔爷爷向下看去,拎起T恤的前身,似乎想读,又松开了,耸耸肩。

“瑟瑞娜给我买的衣服。”

“我能不能喝点柠檬水?”

他充分地考虑了我的问题,然后倒了一杯递给我。我坐在他的身旁,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我们反刍。这很有禅意。阳光照射在我们身上。我们喝着自己的柠檬水,直到杯子喝空,然后他把杯子加满,我们又继续晒日光浴。有一分钟,我在想,如果待在家里,或者这么说,如果父母仍有一个能让我“待在家里”的家,我可能会看电视上的棒球赛,或者读书,我会消磨时间,但我不会反刍。我突然想到,我或许刚刚遇到了这个星球上最睿智的人。我的祖父没有像大多数成年人那样,问这问那,然后又不听我回答。他没有讲滑稽的奇闻趣事逗我。他不关心我有没有把时间花在能出成果的地方。他没有叫我涂防晒霜。我们坐在一起。在一起,坐着。我们那样待了快一个小时,直到瑟瑞娜穿过里德尔大宅的双开大门,来到门廊。

我很诧异自己竟没感觉到她的靠近。房子那么枯朽,我一定能听到她穿过门厅的。我往下一瞧,注意到她已经脱掉了靴子,所以谜团解开了:打赤脚不会弄出响声。我是打算移开目光的,但我做不到。她的脚完美无瑕。形状和大小都很理想,微弧的足弓,精妙的脚趾。她的脚指甲涂成了魅惑的湛蓝色。我试图不去盯着看,但明显失败了,因为她笑着对我说:“我一直在房子里裸体走动,裸体更有益于体态。”

“那是。”我说,因为我快到十四岁了,而且有那玩意儿。有那个玩意儿的十四岁少年都会那么说。

“该洗洗手吃晚饭了。我看你已经见过祖父了。爸爸,你对崔佛友善吗?”

“我给他倒了柠檬水。”塞缪尔爷爷说。

“是吗?好啊,你真友善呢。”

“他喜欢我的T恤。”

“唔。这有点无礼,你不觉得吗?上帝和吃人相提并论。”

“我不敢肯定那算吃人,”我说,希望能用我的聪明才智给瑟瑞娜留下印象,“同类嗜食才能叫吃人。所以在严格意义上,吃掉上帝不能被认为是吃人。我的意思是,就算附近有个上帝可吃。”

“你多聪明啊。聪明鬼崔佛。”

“单名瑟瑞娜。”我不假思索地说。

“没关系啊,你可以开我的玩笑。别害羞,大点声说。”

“单名瑟瑞娜。”我更大声地说,是她命令我的。

“哈!”塞缪尔爷爷大吼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单名瑟瑞娜!”他吼叫着,头向后仰,笑啊,笑啊。

“多好啊,你以我为代价来建立和祖父的纽带。”她说。塞缪尔爷爷平静下来后,她加了一句:“现在去洗手吧,男孩们。”

塞缪尔爷爷带路。等轮到我穿过前门时,瑟瑞娜把它合上一点,于是我不得不停步。

“我知道你们东岸的人瞧不起我们西岸的人,”她说,“你们觉得我们不太灵光。”

“我没有……”

“哦,你有,”她说,“我倒无所谓。地方主义有利有弊。但你要知道,我们没文化的西岸人有时会有点粗暴。所以,如果你哪天受伤害了,呃,我提前先道个歉。我绝对不是有意的。”

她用一种我有点害怕的方式看着我。

“对不起,瑟瑞娜姑姑,”我诚恳地悔悟,“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你当然不是,小崔佛。”她灿烂一笑,然后把我拥到胸前,于是我又一次闻到她的柑橘香味。“你根本没有冒犯到我。”

瑟瑞娜。蓝趾甲,柑橘香,猫一样的眼睛。

桌上高高地堆着大量食物,绝对超过四个人一口气能吃掉的量。现烤的面包让整间厨房充满潮湿的酵母味,家里做的炸鸡,一瓣瓣西瓜,一份碎丁沙拉,一份土豆沙拉,蒸玉米棒,蜜豆,还有一扎加了小枝迷迭香的柠檬水——瑟瑞娜的拿手料理之一。

“哇。”我说。

“我就随便凑合了一点菜。”

塞缪尔爷爷入座。瑟瑞娜从橱柜上取下一个药瓶。

“你能跑上楼去叫你父亲吗?”她问我,同时从药瓶里摇出两片药,放在塞缪尔爷爷面前,“我告诉过他,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但他似乎还在磨蹭。”

“吃药吧。”我离开房间时听到她说。

我跑上楼,敲了两下父亲房间的门,然后就径直进去了。父亲坐在床沿上,向前弓着身子,脸埋在手里。他已经换上干净的卡其裤,仍穿着船鞋,因为他一直只穿那双鞋,除非穿那唯一的一套西装,他才穿那双纯黑乐福鞋。但我注意到,他正穿着一件洗得笔挺的修身衬衫。一定是母亲打包寄来的,因为父亲是个粗人,不知道什么叫有折痕的袖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要穿它。我走进房间时,他扬起头来,我滑稽地往后一退。父亲刮了胡子。就那么简单。瑟瑞娜评论一句,父亲就刮掉了。这正好证实了我的理论,母亲任由父亲留着胡子,这样她看到他时,就能从生理上厌恶他,而他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他的胡子,如果她开口说些什么,他会很开心地把胡子刮掉。父亲不清楚,他有今天的下场,自己也是共犯。

没了胡子,他年轻好几岁。以前留浓密大胡子的地方,肤色苍白,而他的脸颊、额头和耳朵被晒得黝黑,造成一种浣熊的视觉效果。他那样坐着,穿着硬挺的白衬衫,刚洗过的头发梳理过,还是湿的,看起来像个小孩。我为他感到难过。我觉得自己过来是带他去成年人的饭桌的。或者是去毒气室。

我尝试拿这幅情景开个玩笑,说:“有遗言吗?”不夸张地说,他真的开始颤抖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领着我出门,走进大厅。

“答应我,吃晚饭时你要讲很多笑话,”他说,“因为我感觉自己快吐出来了。”

父亲和祖父的关系怎么样,我毫无头绪。在那个时点之前,祖父在我生命中一直是缺席的,就像死了一样。很少被提起。从没有过交谈。没有一张他的照片,说起来,父亲家族里其他人的照片也没有。我倒从来没有怀疑过。但那时,父亲对我而言也是个谜。我们当时很少一起做什么事,就算一起,也不太说话。有时他会告诉我一些有关他童年的事,但之后讲到一半,他就停下了,仿佛不愿记起。就像他已经关上了那一部分生命的大门,不想再打开它。

我扶他走到楼下的厨房(我真的觉得,如果没有我扶他下楼梯,他的腿都会垮掉),瑟瑞娜和塞缪尔爷爷抬起头来。

“噢,你真好看啊!”瑟瑞娜愉快地说,“我就知道那一团乱麻的下面有一张脸。爸爸,看看这是谁?是琼斯哥哥!”

塞缪尔爷爷和我父亲谨慎地注视对方。

“爸,你好。”父亲说。

“儿子,你好。”塞缪尔爷爷敷衍地点头说,甚至没有抬起眼皮。

“我好爱这种温馨的团聚啊!”瑟瑞娜尖声说,“男孩们,现在别弄得太感伤。有的是时间叙旧呢!坐啊,琼斯。跟我们坐在一起。”

我们都坐下了,食物递过来传过去,就是没人说一个字。死寂。有手势、有微笑、有点头,都很客气。有咀嚼、有吞咽、有啜饮。有餐巾轻擦嘴角。否则,除了风扇之外,只有彻底的寂静。

终于,塞缪尔爷爷倾身靠近我,小声说:“那个西瓜递给我几块。”当我把大浅盘递过去时,我意识到,祖父的左手五指不全。他的整个食指都没了,中指的第二个指节以上也是。

“迪奇打电话来说他有事缠身。”瑟瑞娜冷不防地宣布,示意着那套我虽留意到却不敢问的空餐具。

“迪奇是谁?”父亲问。

“我的男友,傻瓜,”瑟瑞娜说,“你以为我怎么熬过这么多寂寞的夜晚?”

“我不知道你有个男朋友。是认真的吗?”

“在我这个年纪,琼斯哥哥,任何一段关系都是认真的。”

“你多少岁?”塞缪尔爷爷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他没在跟着听呢。

“这个问题问女士可不礼貌,爸爸。但既然你显然不记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任何细节,我就告诉你吧。我比琼斯哥哥小五岁,他三十九岁。你会算算术吗,爸爸?”

“我会算算术。”塞缪尔爷爷恼火地说。

“你不能只吃西瓜。”

我望向塞缪尔爷爷的盘子,高高堆满的除了西瓜还是西瓜。

“但我爱吃西瓜!”祖父大喊。

我发现实在很难屏住不笑。祖父就像漫画书里的人物。他的手大,头也大,满身毛发,他说“爱”的时候手舞足蹈,我忍不住盯着他缺了手指的地方看。

“看到没有?”瑟瑞娜对父亲和我说,“我每天都要应付这种事。有时他在这里,有时不在。他得把东西写下来才能记住,即便如此……”

“我爱吃西瓜!”祖父大喊,继续抗议。

瑟瑞娜对我们做了个怪相,表达她的气恼。

“吃点鸡肉。”她说。

“我不喜欢吃鸡肉,”他发牢骚,“有筋。”

“所有的动物都有筋,爸爸,”瑟瑞娜说,“有筋有韧带,有肌腱有内脏。有纤维有结缔组织。骨骼就是结缔组织。你知道那个东西吗,崔佛?我打赌你已经在生物课上学过了。我们以为骨骼是体内的钢条,但事实上,它们是柔韧、完全灵活的器官,功能远比单单维持结构完整性重要,比如产生红白细胞。”

我们沉默下来。所有人似乎都被瑟瑞娜即兴的骨骼演讲惊愕了。或许那正是她的目的。或许那就是她应对塞缪尔爷爷对筋发脾气的方法。

“正如骨骼必须灵活,”她继续说,“为了达成和谐,我们在彼此的关系中也必须灵活。我们必须承认,关系是动态的东西,一直在变化,有时它们会走到终点。关于这一点,鉴于你和瑞秋最近分居了,你有发言权,对吧,琼斯哥哥?”

“实际上并不是分居。”他说。

“不是?那是什么?她在英国而你在这里。在我看来分得还厉害呢。”

“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法律上没有分居。”父亲看了我一眼说。

“法律的制定是为了调节经济,琼斯哥哥,”瑟瑞娜说,“法律管不了婚恋问题。不管法律不法律的,你和妻子分开了,我说得不对吗?”

“但他们会和好的。”我不加思索地说,使得瑟瑞娜朝我看过来。

“只是休整一段时间,”我肯定地说,“不是永远分开。”

“我刚才说过吧,关系是动态的东西,”她耸了一下肩说,暗示我正好帮她证明了她的观点,“吃点鸡肉吧,爸爸,你需要蛋白质。”

“我不喜欢鸡肉……”

“你总得吃点东西。”

“这栋房子闹鬼吗?”我问,试图把话题从筋上面转开。

瑟瑞娜继续吃了一阵子,然后回答道:“你怕鬼吗?”

“不怕。”

她拨了更多的土豆沙拉,然后指向盛炸鸡的盘子。

“鸡肉。”她对塞缪尔爷爷说。

“筋。”他噘着嘴回答。

“你为什么问起鬼呢,我的侄子?”

“因为我听到了些东西。我觉得我听到了人声。”

“这样的一栋房子会对你说话,”瑟瑞娜说,“它有很多事情告诉你。”

“比如什么?”

“里德尔大宅有上百年的历史。”瑟瑞娜耸了一下肩说,拿起叉子继续吃,“想想所有踏过这块地板的人。这块地板知道他们所有人,我不知道。你的祖父说夜间他听到楼上舞厅里有人跳舞。但他有老年痴呆,所以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所以里德尔大宅确实闹鬼?”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闹鬼’这个专业术语。”

“瑟瑞娜,请别说了。”父亲说。

“本很紧张。”塞缪尔爷爷喃喃地说。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桌旁,拿了一支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些东西。他写得非常慎重,特别专注。

“他在干什么?”我和瑟瑞娜耳语,“本是谁?”

“他不记事,所以把事情写在便利贴上。都是些胡言乱语,一句都不着边际。他们说,在阿尔茨海默病晚期,大脑就像一块湿海绵。你细想一会儿那个画面。”

“真的很重要。”塞缪尔爷爷大叫,仰面朝向天花板。他写完了笔记,回到餐桌旁。

“我们说到哪儿了?”瑟瑞娜转着眼珠问,“噢,对,闹鬼的问题。琼斯,你还没和崔佛进行那种谈话吗?”

“哪种谈话?”我问。

“关于存在状态、意识状态的谈话。你父亲和我小的时候,我们每晚都在餐桌旁进行那种谈话。母亲不停地给我们上课。我是说,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怎么能认为自己无所不知呢?爸爸,我真的必须坚持让你吃点鸡肉。”

瑟瑞娜用她的夹子夹起一块炸鸡,放进塞缪尔爷爷的盘子。他向后一躲,把鸡腿从盘子里推到桌面上。

“这栋房子里有实体吗?”我问。

“那要看怎么定义‘实体’,”瑟瑞娜说,“我们必须使用恰当的命名方法。除非我们在定义上意见一致,否则专业术语也会混淆不清。”

“住口,瑟瑞娜,”父亲咆哮一声,“我是认真的,你在吓唬他。”

“我认为崔佛知道的比你相信他知道的多。提问的人可是他。”

瑟瑞娜站起来,从老式大火炉旁的台案上抓了一盒火柴。她把火柴丢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后坐回位子上。

“这栋房子里有各种密室,”她说,“建造里德尔大宅的时候,有太多东西让人害怕。当然,不是印第安人。西北海岸的原住民是一群温顺的人,彼此之间做生意,也和白人做生意。但有针对巨富的土匪和小偷。他们一有机会,就会绑架富人的家族成员,然后索要赎金。至少伊莱哲相信那种说法,尽管他出了名地不愿与人来往,所以这种说法也不能全信。话虽如此,为了让伊莱哲有安全感,这栋房子还是设计了秘密通道和藏身处所——他们把这些地方称为牧师洞,这个术语是自英国宗教改革时期保留下来的,当时的天主教徒会把他们的牧师藏起来,以防被新教机构发现。你知道在宗教改革时期,当他们发现一个藏在墙壁里的牧师时会怎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