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2)

迈克·吉利斯皮的书发布的那天,托马西娜去奶酪店买了爱尔兰奶酪。她站在店外,看着展示橱窗,留意着店里排队的顾客,等她确定会排到詹姆那儿时,才进去。这是她做过的最算计的事。

“我要一点卡歇尔蓝芝士,用来做小馅饼。”她跟他说,“还要一些古比奶酪,做那种小奶酪花结泡芙。”

“听起来很棒。”詹姆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卡歇尔蓝芝士,抓起削奶酪器,“你还要做什么食物?”

“土豆饼配熏三文鱼,还有克洛纳基尔蒂黑布丁,配穿起来的烤苹果。还有迷你巧克力爱尔兰啤酒蛋糕。”

“太好了。”詹姆把两块奶酪递给她,用印着奶酪店logo的蜡纸包裹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镑七十分。”他最终开口说。

她很快付了钱,匆忙离去。她本想邀请他,因为艾米莉亚给了她两张票,但她没有勇气。所以她才在男人面前不敢主动,她心想。她就是没有勇气。

她回到家,开始指导劳伦做小点心的准备工作。

“我要教你怎样做千层酥,”她说,“非常费时费力,但很值得。”

她们两个整个下午都在往面里抹黄油,揉面团,搓形状,再切黄油块,把面团叠起来,再重新揉。托马西娜的手指感受着丝滑的面团,劳伦也天生就是学做面点的好手,对步骤有种直觉般的理解:她的成果跟托马西娜的一样整洁、专业。托马西娜看着一下午的劳动成果,十分开心。

感谢上帝,她还有烹饪。烹饪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你好美。”杰克逊告诉米娅,他说的是实话。她的确很美,穿着简单的牛仔裤,配佩斯利花纹的上衣,但她这样打扮比穿她那些锻炼装备要健康多了,她穿运动装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像一只闪亮的棍形昆虫。

杰克逊亮出活动的票时,她不是很确定。她看他的眼神,仿佛在问这是不是什么陷阱。他一心希望她不会拒绝,他已经费心地安排了让母亲来照看菲恩。他很确定,米娅这些日子除了去参加那些可笑的训练,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你们是要去约会?”菲恩问道。他穿着睡衣,等奇拉哄他上床睡觉。

杰克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米娅帮他接了问题。

“不是,我们只是碰巧去参加同一个活动,所以我们决定一起去。”

“好吧。”

出了门,在去书店的路上,杰克逊转身看着她。

“所以这不是约会?”

米娅做了个鬼脸:“不是,那多别扭啊。”

“哦。”她的否定这么坚定,杰克逊有些受伤。

“我们只是一起去一个活动,”米娅重申道,“但不是那种一起。”

有趣,杰克逊心想,我还以为是我看到你会喜欢的活动,买了票请你来的呢。米娅就是这样,可以完全忘掉他的本来意图,重新解读他的行为。可是,这也是他爱她的原因之一,她不停地闪避。

“但我现在要去酒吧的话,你会生气,对吧?”

米娅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去就去吧。什么时候我生气的事你就不做了?”

“我不想去酒吧。”

“那就别去!”她看起来有些恼怒了。

杰克逊沉默了。他们在原地转圈,总是这样原地踏步。他们的感情就是这样。他们走到了书店。书店里热闹得很。天花板上挂着银色的月亮。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人,桌上摆着一摞书。

“迈克·吉利斯皮。”米娅感叹道,“迈克·吉利斯皮本尊来了。”

“他都有九十七岁了吧!”不是认真的吧,杰克逊心想。女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更别提讨她们欢心了。

夜莺书店的橱窗美得让朱恩都窒息了。她看到过还在布置中的橱窗,但是从里面照亮之后,看起来真是妙极了。她拉紧外套,在寒风中站着。橱窗里贴满了他最出名电影的剧照。迈克·吉利斯皮演了五十年的英雄、反派、大众情人、偶像。他自己也成了一代偶像。这些剧照之间,还挂着一弯弯银月,他成名作的标志,《银月》……

这橱窗仿佛一座缅怀的灵台。

橱窗里一共挂了三十七个,她数了,三十七个迈克·吉利斯皮。她打了个战。他仍然能控制她。

她正要跨过门槛,站在门前,审视自己的感受。她仍然很痛苦,即使是现在。那份隐隐的痛埋在她心底,从未离开。她想象着,她的感情:一片疤痕,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今晚她是客人,不是员工,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正式员工—她只是在能帮忙的时候尽力帮忙。她拒绝工资,所以艾米莉亚坚持让她今晚只管享受。梅尔和戴夫会打理活动的,托马西娜和劳伦负责分发食物,倒酒。

他们卖掉了七十张票—人再多的话,书店就挤不下了—迈克坐在一张宽桌子后,被他的书包围着。碧给他做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王座:一把金色高背椅,以后就专门给来书店做签售的作者坐。马洛在另一边用小提琴演奏爱尔兰民歌,增添气氛。这让朱恩想起他们拍摄时那个小村庄里的酒吧,当地人经常在傍晚时去那儿,他们吹着口哨,以小提琴和鼓来助兴。

朱恩要了一杯银月鸡尾酒:她不清楚酒里有什么,但味道很棒,每个杯子上都插着一枚闪亮的银色月亮。她得喝点酒,安抚一下紧张的情绪,虽说她不知道这种心情该如何形容,也不知道她想在这晚结束时得到什么。跟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对她来说似乎就是个大事件。

她拿起一本他的自传,加入了等待签名的队伍。朱恩从没排队做过任何事……书店里熙熙攘攘,她很高兴。朱利叶斯肯定会为艾米莉亚骄傲的。她撸起袖子,实打实地让书店运转了起来。她就在收银台后面站着,忙活着,脸上挂着微笑,时而与顾客一起欢笑,这些顾客都是朱利叶斯多年经营的成果,不过也有为迈克而来的新顾客。朱恩好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书店能继续经营下去。

排到她了。迈克·吉利斯皮抬头看了看她,眼睛仍然是那么地闪亮,他的微笑能让你感觉自己很特别……即使你根本不特别。朱恩太了解这点了。她也冲他微笑着,把翻开到扉页的书递给他签名,他没认出她。一丝回忆起她的样子都没有。

“签给谁的呢?”他问道。

“给朱恩。”她说完停顿了片刻,等待他的反应,可他没有任何反应。他写下她的名字,然后用花体字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微笑着把书递回给她。她怎么还是这么生气呢?那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去收银台付款了。

“别开玩笑了,”艾米莉亚说,“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怎么可能让你付钱呢?”

书店的另一边,迈克·吉利斯皮眼里闪着光,转头看马洛。

“你会拉《瓶中威士忌》(Whiskey in the Jar)吗?”

“当然了。”

“那就来吧,孩子。咱们让他们听听真正的音乐。”

他站了起来,马洛开始演奏,迈克和着他的音乐歌唱。欢乐的人群开始围着他们,拍起手来。

“当我翻越那著名的凯里山脉……(As I was goin’over the far-famed Kerry mountains……)”

朱恩猛地转身,离开了书店。毕竟,她听过他唱那首歌了,很多年前,在一家地板都没有铺的小酒吧里,观众同样赞赏他的演唱。

朱恩走回自己家,她的家离书店并不远。天上挂着满月,似乎知道今天要办的活动,专程现身助兴。她回到了家,脱下高跟靴子,穿上慵懒的羊毛袜子,她穿着这种袜子就在石板地板上走。她往壁炉里扔了一些木柴,倒了一杯葡萄酒,蜷起腿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她翻着他的书,直到找到了写《银月》的那部分。那是他事业的转折点,一部载入史册的电影,重要的篇章。

书里没有提到她。一句也没有写,那个金发的群演,演的是一个调酒师,跟他有一段情史。他甚至没有提到他当时曾表示他感受到的那种激情。

她无关紧要。场景、才华出众的编剧、远见卓识的导演,都有很长的篇幅描写,就连马龙太太—他们拍摄期间住所的女房东—都被提到了名字。可除了她以外,全世界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她那段时期怎样参与了他的生活。

她去了楼上。最空的客卧里,她在衣柜里放了一个盒子。

她把盒子拿出来,里面是他的阿兰毛衣,还有一本《银月》的剧本。他们在酒吧里喝酒用的啤酒杯垫,还有贝壳、压花。她深深呼吸的话,都能闻到那里的空气。她就在那儿,站在蒙蒙细雨之中,闻着湿羊毛的气味,感受他的唇,夹杂着一丝威士忌味……

还有那些照片,有些已经褪色、卷边,但它们也是她的证据,不可辩驳的证据。他们两人搂着对方,冲镜头大笑。照片中可以看出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激情,即使是在发黄的黑白摄影中。她记得他们找来帮忙的小个子老人,赶着驴车,他困惑地看着相机,但还是帮他们拍了照片。结果当然比不上大卫·贝利的作品,但那是他们的记忆,不是艺术品。

她还记得当初她把相机举在面前,反着拿,他们两人都躺着,冲镜头微笑,这照片放在今天就是“自拍”,他的深色头发与她的白金色头发交缠在一起。

他们很美,她心想。这照片有种如今的摄影无法做到的纯净。而且照片中的他们很真实,没有滤镜,没有修图,她也没化妆,可他们的美还是从照片上闪耀出来。

她把所有东西摆在床上。全都在这儿了,他们的故事,就这几件物件。她只需要这些证明就够了。

那时的她是另一个人。现在,她已经不漂白头发了,发色变回天然的棕色,也胖了一些。没人知道她曾经是朱诺。

她突然间很生气,是他让她无法爱上任何其他人。

她以一种低调的方式爱过她的两个丈夫,两次离婚都是和平分手,没有闹得难看。但是她从没对他们有过对迈克的那种感觉。

那里面还有一个大号棕色信封,她还没打开信封。她把信封拿起来—重重的,里面装满了纸。她掀开封口,掏出里面的手稿:一页又一页,打印在轻薄的便宜纸上。

1967年,迈克·吉利斯皮把我的心掏了出来,让它撞在库明努勒海滩的石头上。可我居然奇迹般地愈合了,过上了没有心的生活。现在我仍然活着,仍然在呼吸,还能给你讲述我身上发生的故事,一个天真的年轻女孩,爱上了世界上最闪耀的明星。这算是则寓言,含着对他人的告诫。

这是她的故事,她身上发生的事。她还记得写这些的时候,那是她去爱尔兰的两年后。她坐在打字机旁,熬夜写下这些文字,速度快得惊人,她自己的思绪都快跟不上打字的速度了。

朱恩想起老式打字机的声音,不禁微笑。不知为何,电脑键盘轻柔的啪啪声如何也比不上那种声音带来的愉悦感。她开始读这些文字,一个受伤的年轻女孩写下的文字。

读到一半,她停了下来。她觉得这太悲哀了,这些记忆。她早已不是那个女孩了。那个女孩成了如今的她身上的一部分,但她不想再回想,再重温那份痛。她现在懂了,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心痛的时刻。她身上发生的事并不特别,并没有让她变得不一般。那不过是生而为人的一部分。毕竟,许多书都是因为心碎而写出的呢。她也曾从这些书中寻找安慰,它们让她意识到,她并不孤单。

她把纸塞回信封里,重新封上了信封。

迈克和马洛喝得很欢乐。迈克弄了瓶帕蒂酒,正给观众斟酒,好像在说“有我一杯,就有你一杯”,接着,他说了几首民乐的名字,让马洛演奏:《爱尔兰之车》(The Irish Rover)、《茉莉·马龙》(Molly Malone)、《月出》(The Rising of the Moon)”……书店里的气氛快要转成喧闹了。

最终,艾米莉亚喊了停。她感觉迈克不太清醒了,她不知道让所有顾客在这个点儿喝得不省人事是否合法。于是她默默给马洛打手势,让他开始收拾摊子,不管迈克的反对—他若是有机会,恐怕会通宵狂欢吧—人们渐渐离开了,一阵热情洋溢的拥抱与亲吻之后,迈克也回了匹斯布鲁克之臂。艾米莉亚知道他肯定会径直去酒吧里交新朋友,但她太累了,没法亲自去陪他。

她有点生马洛的气,因为他不肯收她的钱。

“这是我这几周玩得最开心的一次了。为迈克·吉利斯皮演奏?要我一条右胳膊我都愿意,我不想收钱。”

“但是你要说了你不收钱,我就不会请你了。”艾米莉亚讨厌利用别人的好脾气。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没什么。”

“那我下次就绝对不请你了。”

“下次可以给我付钱,但这次不收,我自己也很享受。这也算是为你父亲做的。”马洛露出善意的微笑,“你继承了他的那种魔力,你知道吧。人们都愿意为你做事,跟他一样。你会越来越好的。”

“那就谢谢你了。”艾米莉亚很感激。马洛的演奏绝对给这个夜晚添了彩。“之后几周这就是大家都要谈论的话题了。”她笑道,“我还以为会出什么事呢。他虽然年纪这么大了,却还是难以控制。”

“他确实是个传奇人物。”马洛用假装的凯里郡口音嘲讽道,边说边扣上外套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