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疼死,我也要不拄拐,自己走到教堂尽头。”她说。
她很累,但她假装并不累。他念书的时候,她闭目躺着。他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也无所谓。他还可以再重读这一章的。
他停了下来。
她睁开了眼睛。
“你想接着听吗?”
“不,”她坐了起来,“不过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任何事都可以,你知道的。”
“我要把脸上的绷带拆掉,你帮我看看我的疤,告诉我有多严重。我不能自己看,但我得知道情况有没有严重到没法举办婚礼。”
“好的。”
她揭开固定绷带的胶带。
迪伦不想让她看出他的担忧:“小心点。”
她轻轻地揭开纱布,下面是一道鲜红的伤痕,在她的颧骨上,一道V形的伤疤。
“以后会消肿,也不会这么红,会淡化一些,”爱丽丝有些慌了,“但是这样看着很可怕吗?有没有到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那么可怕?我像不像蓝领怪物赫曼·明斯特?我现在净担心在婚礼上会不会很丑。如果真的很难看,我就取消婚礼。我希望你能诚实告诉我。”
迪伦盯着她的伤口看了好久。他反复思考,要是告诉她伤口很严重,也许,只是也许,她就会推迟婚礼了。但同时,他还得找机会揭发休,让他在婚礼前露出真面目,这样她就会直接取消婚礼了。也许他可以从弹簧那儿弄点可卡因,以便宜价格卖给休。他不知道他装毒贩子能不能装得像,但是他觉得,匹斯布鲁克庄园就有毒贩子的话,休应该会乐意吧。
不,迪伦想,他肯定装不像的。休会起疑心。
他也不能那么对她。对他来说,就算她满脸伤疤也无所谓,她还是很美。
“只是有点红肿而已。”他说。
“真的?”她说,“我可以用头发遮遮脸,我还有面纱。”
“说实在的,”迪伦说,“没人会注意到的。”
她叹息着说:“你是唯一一个我能指望说实话的人。其他人都只会撒谎,让我好受。他们都不想让我取消婚礼,但我知道这个不会影响到你的。”
这话实在是大错特错了,迪伦心想。要说有谁希望婚礼取消,那就是他了。
“休一直告诉我,不要担心,我不想总跟他提这个,说得越多,他就越为车祸的事自责。”
迪伦快要气得喘不过气了,那个浑蛋一点都没有自责。
“你还好吗?”爱丽丝问道。
“很好,只是这里面有些憋闷。”
“我知道,晚上才严重呢,我几乎睡不着觉,还好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这真是好消息。”
“我要是再在这儿待,恐怕就要疯掉了。要不是有你来看我,我就已经疯掉了。妈妈每天都来,但她和我爸都要忙庄园的事,而休最近在疯狂工作,这样才能在婚礼和蜜月时请假。”
“拜托了,”他打断了她,“我不想再听婚礼的事了。”
爱丽丝很惊讶。
他伸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脸。
“你很美,你知道吧?”
她盯着他看。时间停止了。他用手指的背面轻抚着她的脸颊。
“可怜的小家伙。”
他知道他不该跟她接触这么久,但她并不介意。她好像完全僵住了。
“哦,迪伦。”她说。
“怎么了?”
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你让我感觉好奇怪啊,就这样。”
“有趣。”他微笑着说,“我是想让你好受点呢。”
“你有啊!这就是问题啊—你让我觉得,我长什么样,好像没有关系。”
“当然了,当然没有关系了。”
她咬着唇:“谢谢……”
她向前靠了靠。她身上有消毒剂的味道,还有痱子粉和巧克力的味道。迪伦的心嗵嗵直跳,她要吻他了。
突然间,他们听到休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他在跟护士们寒暄。爱丽丝立马坐直了,迪伦站起身来,从床边走开。迪伦通常都是六点半就走,休每天七点来,他不想撞上休。但是今天,因为绷带的事,他们又谈了她脸上的伤口,他走晚了。
门打开了,穿着城里正装的休站在那儿,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一副自大的样子。他瞪着迪伦。
“你他妈的来这儿干吗?”
“我最近经常来看爱丽丝。”
“他来给我念书。”
“你不是还有花园要摆弄吗?”
“别那么无礼!”爱丽丝慌张地说。
休转身看着她。
“老天哪。”他看到她的伤口时喊道。
“闭嘴。”迪伦低声说。
休被吓到了:“好了,没关系的。我们会找最好的专家,肯定能治好的。”
他探头仔细看。
爱丽丝看看迪伦,又看看休:“迪伦说了,没那么可怕。”
“他怎么回事—瞎了吗?他只是说你想听的话罢了。我们会跟会诊医师谈的,离婚礼还有段时间。”
“我觉得爱丽丝需要的是支持和安慰,”迪伦说,“不是什么整容医生。”
休瞪着他。他双目无神,迪伦心想。
“我该走了。”他说。
“你确实该走了。”
“你没必要走啊,”爱丽丝说,“不是说休来了你就一定要走的。”
“我的停车时间也快到了。”迪伦说着向门口走去。休跟着他,去给他开了门。
“我不想再看到你来这儿。”他压低了声音说。
“好吧。”迪伦答道,心想你不会看到我的,你来的时候我早就走了。
“我是认真的。”休说。
之后的事证明,他确实是认真的。第二天,迪伦去看爱丽丝的时候,前台的护士不让他去。
“很抱歉,只有近亲才能探视巴塞尔顿小姐。”
“但她知道我要来。”
护士一脸的同情。
“我不能让你进去。”
迪伦想从她身边挤过去:“那咱们看看巴塞尔顿小姐自己怎么说吧。”
护士把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很抱歉。你要再往前走,我就得喊保安了。”
迪伦停了下来,看着她问道:“是那个浑蛋,对吧?他告诉你不要让我进的?”
“我得尊重家人的意见。”
“不是病人本人?”
护士叹了口气,迪伦知道他不能继续追究。
“能麻烦你帮我跟她说我来过吗?迪伦。告诉她迪伦来看过她可以吗?”
“当然。”
他转身离开,心里却明白,爱丽丝是永远听不到这条口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