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一切都在进行中。”莎拉又一次安慰她,爱丽丝的这些问题她都不知道答案,但她不会这样说的。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爱丽丝的康复。即使几周没人发推特,圣诞节的时候没有驯鹿,那也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看望过爱丽丝之后,莎拉开车回家,她看到树上的叶子已经纷纷落下了。当然了,匹斯布鲁克庄园的夏天美极了,色彩斑斓,花繁叶茂,但她更喜欢看繁花绿叶下庄园的骨骼,那些没有色彩、光秃秃的枝干,金色的石墙,扶手,门廊,渐渐褪成浅灰色。她看着一群惊鸟从头顶的天空飞过,心想,这种景象才更配她的心情。

她从车里出来,看到迪伦正在把播种机移到门廊里。自从爱丽丝出了意外,她就一直躲着迪伦,因为休说的事情的起因,让她不知道该如何作想。她不想相信他,不相信是迪伦导致了意外的发生,可她又不能问迪伦这个问题,所以不想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她已经有太多的事要想了。

但她很喜欢迪伦,对他这样冷漠不公平。爱丽丝的事他也很难过,难道那是因为他愧疚?他知道是因为他休才开那么快的?

她沿着门廊走到去起居室路上的落地窗边。凉爽的秋风轻抚着她。这让她的心情愉悦了一些。她的左右两边都是匹斯布鲁克庄园天鹅绒般的草坪,刚刚修整过,这是冬天到来之前最后一次修剪,她享受着清新的芳草气味。远处天际可见一片高大的橡树。车道像一条灰色的绸带,飘向远方:她可以远远看到大门。

迪伦看着她走过来。他站了起来,双手沾满泥。他在种她最爱的郁金香:深紫色的,深得几乎像黑色。

“她怎么样了?”他说。

“还不错。”莎拉说。

“下次去的时候帮我跟她问个好,好吗?”

“当然。”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得看她的腿了。她还得等一台手术,我们在祈祷能早一些,但现在她还是住院比较好。”

迪伦扭开头。他看起来有些困扰,好像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迪伦?”莎拉心想,他是不是想承认错误?她还是希望把话说开。

“不,不,没事的。我只是想—我去看看她可以吗?”

莎拉思考了片刻。要是休说的是实话,爱丽丝大概不想见他吧?另一方面,爱丽丝跟迪伦一直是朋友。他去看她,谁又有权阻止呢?

爱丽丝的母亲,她的母亲就有权。她有责任保证女儿不陷入更加尴尬的处境。

“我想还是算了吧,至少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转身,走进了起居室。她很难受。迪伦看起来相当沮丧。但她现在没心情对休说的话寻根问底,若是那么做,后果就太难摆平了。她不能辞退迪伦,所以她决定不再追究。但她得留份警惕之心,不能让他跟爱丽丝走得太近。至少目前为止,只能这么处理。

迪伦生自己的气。他怎么能如此懦弱?他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点,直接告诉莎拉在白马酒吧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生疏啊虽说他们也并没有多么亲密。迪伦知道莎拉不会完全平等地看他,当然不会了。

他跟布莱恩说了休的事,在酒吧。

“我不明白他怎么没被逮住。你看到他那晚喝了多少了,跟那群人开派对的时候。”

布莱恩笑了:“你有时候太单纯了,迪伦。”

“这什么意思?”

布莱恩戳了戳他的鼻子。

“什么意思啊?”

“他有点喜欢白粉,对吧?”

迪伦还是一脸困惑。

“你没有看到他一晚上去了几次卫生间吗?”

“去上厕所?”

“不是,白痴,是去吸可卡因。”

迪伦眨眨眼。“可卡因?我的老天。”他思考了片刻,“所以他并没有喝醉?”

“没有,只是嗑药嗑嗨了。”

“那警察怎么能看不出?”

“那就是他把他们迷住了呗。”

“你是说他们故意不追究?”

布莱恩耸耸肩:“应该是看他通过了酒精测试,就姑且信了他吧。他们不会怀疑他的,不是吗?他可是要娶巴塞尔顿家的人啊。”

“所以这浑蛋就这么逃过去了。”

“是啊,现在再举报他也晚了。”

“你觉得爱丽丝知道他这习惯吗?”

布莱恩耸耸肩:“可能不知道吧。她是个好女孩。他应该不希望失去她的信任。”

“你是怎么知道的来着,他吸白粉的事?”

布莱恩哼着气说:“这你得问弹簧了。休的钱都进了他的口袋。弹簧是他跟他那些朋友的毒贩子。”

弹簧是镇里的毒贩,在匹斯布鲁克一些秩序混乱的酒吧里转悠,自以为算个黑社会,他留着辫子头,还有一颗大金门牙。迪伦跟他一起上过学,觉得他就是个白痴。他不想自降身份,去向弹簧要证据证明休的罪行。弹簧要是受到威胁,为了摆脱麻烦,肯定什么都愿意说。

“怎么你从前都没跟我说过?”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迪伦摇摇头,被震惊到了。他一开始就没觉得休是什么好货色,但这也太过分了。他该做些什么呢?

他若是跟莎拉说休在意外发生的那晚嗑药了,休肯定会否认的。没人会觉得迪伦的话比休更可信,毕竟休通过了酒精测试。他们会觉得迪伦只是想惹事。大家都不愿相信休是坏人,因为他是匹斯布鲁克庄园的救星。他才是有钱的那个。他跟他们是同类人。

可他要是什么都不说,爱丽丝就会嫁给他—一个恶意操纵别人、没有道德底线的瘾君子。

他往花圃里踢了一脚土。作为社会底层的一员,真是让人烦心。到了需要身份地位的时候,他就是个无名之辈。

他走回花园小房。他还在生莎拉的气,虽然她什么也没做错。但她说不想让他去看爱丽丝的时候,他还是很难过。莎拉自己也没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迪伦若是把她跟朱利叶斯·南丁格尔的事捅出去,拉尔夫又会怎么想呢?迪伦当然是不会说的,永远也不会说。但这只能让事情更糟。拉尔夫自己也算不上模范人物。迪伦几年前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所以他才恨自己,恨自己没早点看清休的真面目。

他紧咬牙关。别人对你一点都不忠诚时,对他们忠诚还有意义吗?他脱掉外套,把水壶放在炉子上。为什么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不那么虚伪呢?哦,当然还有爱丽丝。要说这一切中有谁是完全无辜的,那只能是爱丽丝。

迪伦坐下来,喝茶,喝着喝着,他做出了决定。他要自己去医院看爱丽丝,并不需要莎拉的准许。爱丽丝若是不想见他,可以自己拒绝他。他匆忙喝掉了杯里剩下的茶,拿起外套。何时比得上此刻呢?

迪伦经常去A&E,园丁这个职业有一定的风险,打破伤风疫苗和给伤口缝针也是常有的事。但他从没进过这里的住院部。医院简直像个迷宫,箭头指向不同的楼层,每个区都有不同的色彩规则,还有去不同区域的直梯。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地方。他打开双开门,到护士站去问爱丽丝的病房。她们让他去主病房旁边的一间私人病房。

他轻轻敲门,听到了她的声音。他探头看去,看到她的时候心猛地一跳。她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伸出被子外,她的脸缠着绷带,他能看到的那只眼睛也是青肿的。

“迪伦!”她显然很高兴。

他进来,把他买的泰瑞牌橘形巧克力递给她。

“我给你买了这个。”

“我的最爱!现在就打开吧。”她挪了挪,拍拍床,“来,给我讲讲最近发生了什么。”

他坐了下来,开始拆包装盒。他把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它就分成了几小瓣,他边说话,边一小瓣一小瓣喂给她。

“我被关在这里太无聊了。我好想搬去普通病房啊,那样还能有人说说话,但休坚持让我住私人病房。我觉得这样别人就会以为我很特殊。”

“你是很特殊啊。”迪伦微笑着说。

“没有,我不特殊。匹斯布鲁克庄园那儿有那么多事要做呢—我妈又不让我知道情况如何,只说不要担心,可我越不清楚,就越担心啊。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至少我这么觉得。你妈妈做了很多,还有你父亲也是。”

爱丽丝突然精神起来,好像一时想到了什么。

“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事?”

“你能帮我把电脑拿来吗?这样我就能了解事情的进展了。我让我妈帮我带了,但她总是忘记。我觉得她是故意忘记的。”爱丽丝侧头,看着迪伦,眼里闪着光,“电脑就放在办公室里。那儿工作的女孩们都知道在哪儿。不要忘记电源哦。”

“好的。”迪伦很高兴能为她做点事。

“可是你不应该担心工作的事吧?”

“我做不到啊,不可能的。”

“你应该至少试一试啊,不然怎么康复呢?”

“说实在的,你跟我妈似的。她一直担心我到婚礼的时候还好不了。我现在其实还在想是不是应该取消婚礼呢。要是取消的话,我就得等明年再结婚了。圣诞节期间肯定很忙的。”

“明年再结婚有什么不好的吗?”迪伦感到一丝希望。说不定再等一年,休就会露出真面目了。

“不是啊,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休想卖掉他的公寓,尽快搬到庄园的小房子里。我们要努力啦。”她看了看自己的腿,“我还有一次腿的手术,然后—然后他们会找个会诊医师来看我的脸……他们说这还不算最坏。我有可能会失去一只眼睛。所以我还真的挺幸运,对吧?”

她冲他微笑着,他好想把她抱在怀里,她那么勇敢,脸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从某种程度上讲,她是幸运的。他想到她可能会受的伤,不禁颤抖起来。但是这整件事本都不该发生。都怪她要嫁的那个差劲的人。

他思考了是不是该告诉她自己对休的怀疑。可爱丽丝心太善了,那么信任别人,她肯定不会信的。她会选择相信休的说辞。迪伦跟她说这种话,只会显得居心叵测。当然了,他还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布莱恩的话。他只有推测和谣言。

爱丽丝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书。

“给我念念书,好吗?”她转变了话题,“妈之前给我送来的。我有点累了。这才是让我烦心的事。我本来感觉好好的,却突然累得要死。”她叹了口气。

“那就躺下吧。”他说。他拿起那本书,吉利·库珀的《骑师》,这本书很厚。他翻开了书。

“我不是很会朗读。”他警告她。

“没关系的,”她说,“我已经把故事都记住了。我都读了二十遍了。”

“那再听一遍有意义吗?”

“这可是全世界最好的书。”她微笑着说,“不过书里有些粗鲁的部分,非常粗鲁。”

他笑了,然后开始读。一开始他读得很尴尬,但渐渐地,他融入了故事:一众多彩的人物,为爱、为奖项而竞争。房间里暖暖的,有些不透气,过了一会儿,他看出爱丽丝快睡着了,于是停了下来。

可他一停下来,她就睁开了眼。

“我没睡着。”

“可你该睡了。”他拍拍她。

她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我觉得你像一个人。”她嘟囔道。

“像谁?”

“杰克·洛弗尔,那个吉卜赛男孩。上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喜欢鲁珀特·坎贝尔-布莱克,但我最喜欢杰克。我觉得你像他。”

“哦。”迪伦低下头,不确定这是不是赞美。

“这是好事啊。鲁珀特·坎贝尔-布莱克是头野兽,但杰克很可爱。”

她好像在说真实存在的人一样。他合上书,把它放回床头柜上。

“我该走了。”他说,“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你还会来的,对吧?”

“当然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跟她吻别。她伸出双臂。

“拥抱我一下,我需要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弯下腰,尴尬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会没事的。”他边回答,边走出了房间。

他离开医院时,不停地握拳、张开手掌。他讨厌看到她那样,明明很痛却还要那么勇敢。休配不上她,但他也完全没办法阻止婚礼的举办。她即使断了腿,撞坏了脸,都不愿取消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