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面前的桌上摆了一个A4大小的写字板,拿起一支笔,开始写下:
给员工排班
周日营业(多排几个人?)
网站—戴夫(她很肯定,戴夫能帮这个忙)
装修
重新开业。派对?公关?
这些看起来都太宽泛、太笼统。问题在于,夜莺书店已经保持这样太久了,她无法想象它改变丝毫之后的样子。她完全理解安德利亚的担忧,书店也不可能继续这样下去。但她真的有足够的资金做改造吗?
怎样才是最好的选择,她完全没有概念。她努力放空思绪,专心思考,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她做不到。因为她想要的,是让一切回到从前,她想要父亲回来,她想来的时候随时来,跟他喝杯咖啡,吃顿饭,聊聊天。
她叹叹气。现在才下午两点半,可她觉得她要是现在去睡觉,能一觉睡到明天。
不过她不能。朱利叶斯的朋友马洛要来教她拉朱利叶斯的大提琴。她希望能在他的追念仪式上拉卡米尔·圣桑的《天鹅》,但她好久没拉了,她自己的大提琴也在出国时卖了。
朱利叶斯是匹斯布鲁克四重奏小组的创始成员之一,其他的成员还有风风火火的菲丽希缇·曼纳斯,几年前她因为关节炎恶化,无法再演奏复杂的曲子,退出了乐队;马洛,他本来是第二小提琴手,现在取代菲丽希缇成了第一小提琴手,选曲子、编曲他都做得很好,能做到让普通听众和挑刺的乐评人(匹斯布鲁克还真有好几个)都满意。
四重奏乐队隶属于匹斯布鲁克庄园,每年夏天会在花园里开多次演奏会,还要在六个精心挑选的婚礼上演奏,还有教堂的圣诞颂歌仪式。这样乐队的事不用占用他们太多时间,给他们留下空间去做别的事。乐队很受尊敬和喜爱,虽然挣不到多少钱,成员们却都真心热爱他们演奏的音乐。
马洛更是将这份热爱提升到了新高度。他是个真正的艺术狂,靠给广告作曲赚了些钱,还是个技艺高超的小提琴演奏家。他是那种低调,却又让你觉得一切皆有可能的人。他从不停歇超过一分钟,总有时间照顾到所有人。
虽然马洛跟艾米莉亚年纪相仿—她觉得他应该是三十多岁—他却跟朱利叶斯关系极好,他们能一起坐在餐桌边几个小时,一瓶一瓶喝新世界牌卡本内葡萄酒,边喝边讨论四重奏的曲目。他们一起喝着龙舌兰,吃着玉米卷,看完了《绝命毒师》的每一集,更合作为匹斯布鲁克之臂写了一份新年前夜小测验,问题有些难度,但还比较友好。
艾米莉亚对他一直有好感,偶尔会想他们之间是否能发展点什么,不过,不知怎的,她认识他的这些年里,两人中总有一人在跟别人交往。他有一连串迷人的女友,通常是音乐家,他对待她们却总是温和却又漫不经心,他更在乎他最新的项目。
艾米莉亚打电话问马洛可不可以指导她练习她想在追念仪式上拉的曲目,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太好了,”他在电话里说,“你父亲肯定会很欣慰的。失去他,对四重奏小组来说也是无法弥补的损失。我们请菲丽希缇暂时回来了,但这样能演奏的曲目就少了。佩特拉还是中提琴,当然了。戴尔芬顶替朱利叶斯,不过大提琴不是她的主要乐器,所以她还是比不上他的。千万别告诉她我说过这话啊,不然她非得阉了我给自己做耳环不可。”
戴尔芬是附近一家预科学校的法语老师,艾米莉亚很确定,马洛和戴尔芬是一对儿。朱利叶斯暗示过,有些不同意的意思,这让艾米莉亚很惊讶。她父亲一般很少评价别人的事,但他觉得戴尔芬很吓人。
“她跟人站得太近,我从来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她很漂亮。”艾米莉亚指出来。她跟戴尔芬短暂地见过几次面,一眼就看出两人不会处得太好。戴尔芬像个海报中的时髦女郎,总是化着完美的妆容,又有几分神秘,还有一点悍妇的霸气,艾米莉亚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她那样。
朱利叶斯摇摇头:“她很吓人。她都不吃饭。我想不通马洛看上她哪点了。”
艾米莉亚明白马洛为何喜欢她,戴尔芬太符合男性的幻想了。
“她要求很多。”朱利叶斯说,“也许马洛最后会受不住吧。”
艾米莉亚笑了:“别这么说她,这样只能让他更喜欢她。”
马洛按照约定来了。他给了艾米莉亚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很温暖,穿着羊绒大衣,十分结实,他的鬈发塞进了毛绒帽里。
“最近怎么样?”他问道。
艾米莉亚耸耸肩:“你知道的,一会儿悲伤,一会儿绝望。”
“你一定很难过吧。”
“是啊。”
“我好想他啊。我总是突然想着过来跟老朱利叶斯喝杯酒,然后记起来……我真是无法想象你有多难受。”
马洛脱下外套,扔到沙发上。外套里面他穿的是黑色紧身牛仔裤和灰色机织毛衣,脚上是一双酒红色切尔西靴。他脱掉帽子,黑色的鬈发露出来,乱糟糟的。
他看着朱利叶斯的大提琴,立在房间的角落里。
“可以吗?”他问道,因为他知道它的重大意义。
“当然—去吧。”
他穿过房间,把提琴从架子上拿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熟练地聆听音准,调整着弦轴,直到调到满意。艾米莉亚心里咯噔一下,她想知道朱利叶斯最后一次拉琴是什么时候,他拉了什么曲子?他从前每天都要拉。那是他放松的方式。他从没觉得拉琴是累人的事。
她看着马洛调音,被深深吸引住了,她总是很喜欢看真正的音乐家把玩乐器:带着自信,无比娴熟。她的演奏水准已经遇到了“瓶颈”,无法进步,这是因为她有些害怕是乐器在主导她,而非她在主导乐器。
他拿起朱利叶斯的琴弓,拿一小块松香擦拭,直到纤细的弓毛变得平滑如丝绸。然后他坐下来,让弓划过每一根弦,音符在寂静的客厅里响亮而纯粹。他开始拉一段小调,短而锐利的断奏音,艾米莉亚听出了这段调子,脸上露出了微笑。《犯罪高手》11,没人会想到大提琴能拉这样的调子。
接着,他过渡到一段舒缓的音乐,她听不出来是什么。他以一段华丽的调子结尾,站起身,指指座位,让她去坐:“咱们看看你现在怎么样。”
“我好多年没拉过了,本想在你来之前练练—”
“啊,最可怕的那个词,‘本想’。我不想再听见你这么说了。”
艾米莉亚红了脸。他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刚刚说的话确实很逊。伟大的音乐家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们勤于练习,不是单单靠才华。
她拉了几个音阶热身。她还记得这么清楚,把自己也给惊到了。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上下舞动,好像这是本能一般,伸展、弯曲,准确地捕捉音符,然后很快转到琶音,重新唤起肌肉记忆。
“看到没?这就对了嘛。”马洛很满意的样子,“演奏的技巧一般是很难忘掉的,就像骑自行车一样。你现在只需要花时间练习。”
她从钢琴上的乐谱堆中拿出《天鹅》的乐谱,开始拉。许多年前她考级时拉过。她不记得是哪一级了—她觉得应该是六级。那时候她拉得特别准,得了一个优秀。但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她的演奏却变得糟糕,拉得断断续续,但还是坚定地坚持到了最后。
“太糟糕了,”她说,“我做不到。我换个别的什么吧,读首诗。”
“不,”马洛说,“以这个向你父亲致敬再合适不过了。没错,你刚刚拉得很烂。但你能做到的,我相信你。我能帮你,只要从现在起到追念仪式那天,每天练习两个小时,到时候肯定能上演最完美的致敬表演。”
他开始把小段音乐挑出来,揪出难度高的,让她把这段练好,然后再连起来大段演奏,用铅笔在乐谱上做记号。一个半小时磨人的分析、练习之后,他让她再连着拉一遍。
这一次,听起来像那首曲子了。不够完美,还差得远,但至少能听出调了。她高兴地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漂亮。”他说。
“我累死了。”她答道。
“你太努力了。今天到此为止吧。一天的练习是有量的。”
“走之前来一杯吗?”她问道,希望他能答应,“没人帮忙的话,我得花好多年才能喝完他收藏的酒。”
他犹豫了片刻:“那好啊,就一杯。我不能太晚。”
她忍不住想,他不能太晚的原因是不是戴尔芬,但她不能问。
她打开厨房里的音响。巴黎爵士乐在房间里萦绕起来:冷而平滑的萨克斯和钢琴声,节奏富有感染力。她突然忘记了呼吸。这一定是朱利叶斯听的最后一首曲子。
马洛自己去了厨房里,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红酒,然后打开抽屉拿出朱利叶斯珍爱的双金属片开瓶器,这种开瓶器深受法国葡萄酒侍者的喜爱。他没费力气就打开了酒,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
他看看她,她没能藏住眼泪。
“抱歉。”她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严重起来了,总是因为音乐。”
“可不是嘛,”马洛说着递给她酒杯,“不过哭出来没什么不好的。”
艾米莉亚最终缓了过来。她想放松,想逃离这份悲痛。她喝着酒,回家之后第一次真正松了松弦。厨房再次有了生气,有音乐,有人陪。马洛给她讲了前年冬天他跟朱利叶斯临时办的扑克学校有多糟糕,她笑了。
“我们俩太逊了。”他跟她说,“还好我们玩的是最多五镑,不然你现在可能就流落街头了。”
艾米莉亚没告诉他,她还真有些担心会流落街头。
他离开前喝了不止一杯,而是两杯。他一走,公寓似乎一下子暗了不少。他走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亲昵的举动,她微笑着,转身关门。人们都很善良。至少,她父亲身边的人都是。
那晚艾米莉亚入睡前,她的脑海里盘旋着意外、表格、拨奏曲、银行贷款、营业时间、音乐的高潮,还有朱利叶斯追念仪式的出场顺序—好像匹斯布鲁克的所有人都想上台表演些什么。不过即使心里这么多事,她还是觉得能有这么多好人—朱恩、梅尔、戴夫、安德利亚,还有马洛—支持她,她是幸运的。不论她怎样抉择,都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