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威士忌就更好了。”公爵说,“在这样的山顶上,品一瓶美酒是再美妙不过的事情了。沃利斯,你要一起吗?”
“好的,大卫。我刚才好好地欣赏了这栋房子,它可真美啊!”
“1928年,我和我姐姐发现了这栋房子。”希特勒说,“我们曾经在这里度过假。我很快喜欢上这里,正好价钱合适,我就把它买了下来。现在,只要是一有时间,我就会回到这里。”
“以我们的身份和地位,的确应该拥有一栋私人住宅。”公爵拉了拉衣袖说,“一个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
“以我们的身份和地位?”元首抬起一只眉毛问。
“没错,我们是尊贵的人。”公爵说,“当年,我还是威尔士亲王 时,我在英国也有一套这样的房子。这个世外桃源名叫贝尔维德城堡。那时,我们会在城堡里狂欢。对吧,沃利斯?我把钥匙扔了,试着把自己锁在里面。可不知怎么的,首相总能找到法子进去。”
“也许我们能帮助您重新找回从前自由自在的时光。”元首笑了起来,说,“请进,上乘美酒等您享用。”
“等等,这个小家伙是谁?”公爵夫人走过皮埃罗身边时,停下来问道,“大卫,你看他穿得多精神。他就像一个精致可爱的纳粹布偶。天哪!我真想把他带回家里,放在壁炉上。让人忍不住捧在手心。你叫什么名字,小可爱?”
皮埃罗抬头看了看元首。他朝着皮埃罗点点头。
“皮尔特,殿下。”皮埃罗说。
“他是管家的侄子。”希特勒解释道,“这个可怜的孩子是个孤儿,所以我便同意让他住在这儿。”
“看见了吗,大卫?”沃利斯转过头看向她的丈夫,“这是真正的慈悲,像基督般的仁慈。人们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仁慈的一面,阿道夫。我可以称呼你为阿道夫吗?当然,你也可以叫我沃利斯。人们没有看见庄重的制服和威严的军人仪表下深藏着的——一个真正饱含善心的绅士灵魂。恩斯特,你也是如此。”她转过头看向司机,朝着他的方向摇了摇手指说,“但愿你现在能看到……”
“我的元首,”碧翠丝突然走上前,出乎意料地、高声地打断了公爵夫人的话。她说,“您需要我为宾客准备一些酒吗?”
希特勒惊讶地瞪着她,不过他正因为公爵夫人的刚才一番话而心情大好,所以只是点了点头。“当然。”他说,“快去屋里准备,屋外越来越冷了。”
“是的,方才还说到威士忌。”公爵说着,便径直走进屋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尾随在公爵身后。皮埃罗四处张望,惊讶地发现恩斯特还倚在车旁,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
“你面色发白。”皮埃罗说着,然后开始模仿公爵的腔调,“在这样的山顶上,品一瓶美酒是再美妙不过的事情了。是吗,恩斯特?”
那天夜里,埃玛让皮埃罗将一盘点心端到书房。元首和公爵正在那儿深谈。
“啊,皮尔特。”看见皮埃罗走进,元首拍了拍两张椅子间的小茶几说,“把它搁这儿就好。”
“我的元首,尊敬的殿下,还有什么能为你们服务的吗?”他问。但他太紧张了,竟对着公爵称“我的元首”,对着元首称“尊敬的殿下”。这可把他面前的两个人逗得哈哈大笑。
“这可真不得了,”公爵说,“如果我来统治德国?”
“而如果我来统治英国?”元首回答。
听到这句话,公爵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僵硬,他有些不安地上下推动着手指上的婚戒。
“这个男孩专门为你服务吗,希特勒先生?”
“不。”元首说,“您觉得我需要这样一个孩子来为我服务吗?”
“当然,每一个绅士都需要。至少,在房间的角落里也应该站着一个侍从。当你有需要的时候,听你的吩咐。”
希特勒思量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他似乎难以理解面前这个男人烦琐的仪式感。“皮尔特,”他指着角落说,“站在那个角落。公爵来访期间,你就是名誉侍从。”
“遵命,我的元首。”皮埃罗自豪地回答。他站在门后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你对我们真是太好了。”公爵点了一根烟说,“无论到哪儿,我们总是能被慷慨相待。这真是莫大的荣幸。”他俯身向前说,“沃利斯说得对——我真觉得英国人民应该试着了解你,这样他们就会发现其实你宽宏大量又平易近人。你知道吗?其实,你和我们有许多共同之处。”
“果真如此?”
“当然,我们都有使命感,并且对民族的命运抱以坚定的信念。”
元首没有接话,只是俯身向前为这位贵宾斟酒。
“依我所见,”公爵说,“对于我们两国而言,合作要远优于对立。当然,我指的并非是结盟,而是像我们和法国那样,两国间签订友好协约。尽管友好协约并不那么可靠。谁也不想让二十年前那场惨剧重演。无论是哪一方,都有太多无辜的年轻人在那场冲突中丧命了。”
“是的。”元首静静地说,“我也参加了那场战争。”
“我也是。”
“是吗?”
“是的,当然,不是在战壕里战斗。那时我还是王位的继承人。那时,我还有头衔。当然,我现在也有头衔。”
“但这个头衔已经不是您与生俱来的那个了。”元首说,“当然,我想这个头衔迟早还会改变。”
公爵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好像在担心窗帘后藏了间谍。不过,他并没有留意站在角落的皮埃罗,毕竟他只是住在贝格霍夫的孩子,和自己并无利益纠葛。“你知道英国政府并不想让我到这儿来。”他低声窃语道,“我弟弟伯蒂也站在他们那边。这群人总是大惊小怪。鲍德温、丘吉尔,这群家伙总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但您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呢?”希特勒问,“您已经不再是国王了。现在,您是个自由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我永远也不可能自由的。”公爵低落地说,“只要我在经济上还依赖他们,就不可能自由。你明白吗?我不可能就这样出去找份工作。”
“为什么不能?”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呢?在哈罗兹百货的男士柜台工作?开一家服装店?还是像这个小孩一样站着给人当侍从?”他突然大笑起来,指着皮埃罗说。
“您可以做任何踏实的工作。”元首平静地说,“当然,您贵为前任国王,这样的工作也许会委屈您的身份。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公爵摇摇头,完全不再理会元首刚刚的问题。元首笑了起来。“您可曾后悔退位?”
“从来没有。”公爵回答。但即便是皮埃罗都能感受到他言辞间的隐晦。“你知道,没有心爱的女人做我坚强的后盾,这个国王我当不下去。我在退位演讲里也是这样说的。但他们是绝不会允许她成为王后的。”
“您认为这是他们反对您的唯一原因?”元首问。
“难道不是吗?”
“不,我倒觉得是他们畏惧您。”他说,“就像他们畏惧我那样。他们知道在您心中,德、英两国一直是密切联系的伙伴。因为您的曾祖母,维多利亚女王,正是我们的末代皇帝威廉二世的祖母。而您的曾祖父阿尔伯特亲王来自科堡。德、英两国间有剪不断的血脉情缘,我们就像两棵同根生的橡树,枝繁叶茂、比邻而立、繁荣与共、生死相连。”
公爵沉默了,他思考一番后回答说:“是有些道理。”
“他们剥夺了您与生俱来的权力!”元首拔高音调,愤怒地继续说,“您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事!”
“木已成舟,”公爵说,“事到如今,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但谁又能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阁下此话怎讲?”
“用不了几年,德国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会再次崛起,到时便是重新瓜分世界的良机。也许到那时,英国也会发生变化。我相信,您是个有远见的人。您难道不觉得,如果您和公爵夫人重新回到国王和王后的宝座,会给英国人民带来更大的福祉吗?”
公爵咬着嘴唇,眉头紧锁。“不可能了。”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开口说,“我有自己的生活。”
“一切皆有可能。您看看我——一个让德国人民团结一心的领袖,却出身布衣。我的父亲只是个鞋匠。”
“我父亲是国王。”
“我父亲是军人。”站在角落的皮埃罗脱口而出。开口的那刻,他就已经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这两个男人讶异地回头看着他,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皮埃罗的存在。元首愤怒地瞪着男孩,皮埃罗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滚、绞痛,还伴随着阵阵恶心。
“所以,一切皆有可能。”过了一会儿,元首说。两个男人再次转过头看向对方。“如果还有一线希望,您会夺回本属于您的王位吗?”
公爵不安地看向四周,咬着指甲,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又用手擦了擦裤腿。“这……当然,每个人都应该思考自己的职责,”他回答,“还有,以国家为重。任何人报效祖国的方式,自然都……都……”
他无助地抬头,就像一只期盼遇见善主的小狗。元首笑了。“我想我们都能理解彼此,大卫。”他说,“您不介意我叫您大卫,对吧?”
“哦……你知道,除了沃利斯,还有我的家人,没人这么叫我。虽然我的家人们,他们现在也不会这么叫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我一天会给伯蒂打四五个电话,但他从没接过。”
元首突然握起他的双手。“请原谅我,殿下,”他说,“我不该僭越行事。”他摇着头说,“或者也许有一天,我会再重新称呼您,尊敬的陛下。”
皮埃罗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几个小时。他渐渐从梦中清醒,半睁着眼。他眼前一片黑暗,甚至还能听到呼吸声。有人正站在他面前,俯视着熟睡的他。他赶紧睁开眼,眼前是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脸。他刚要站起来敬礼,却被元首一把推回床上。他从没见过元首如此愤怒的样子。这种恶狠狠的表情,比之前和公爵的谈话被打断时的样子更加可怕。
“你父亲是个军人,啊?”元首咬牙切齿地说,“比我父亲了不起?比公爵的父亲了不起?你以为他死了,就是比我更勇敢?”
“不,我的元首。”皮埃罗吓得不敢呼吸,喉咙发哽地说。他口干舌燥,心吓得“怦怦”直跳。
“我还能再相信你吗,皮尔特?”元首问。他低下身子,胡子快要碰到男孩的上唇。“你会让我后悔收留你吗?”
“不!我的元首。绝不会!我保证!”
“你最好别让我后悔。”他咬牙切齿地说,“任何背信弃义的人,绝对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扇了皮埃罗两个耳光,便径直走出房间,“砰”的一声把房门甩上。
皮埃罗提起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睡衣。他有点儿想哭。他居然干了一件只在年幼无知时才做的事。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解释,只能暗自发誓:从今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元首失望。
<h2>贝格霍夫的欢乐圣诞节</h2>
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多,贝格霍夫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少改变。元首待在上萨尔茨堡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即便元首在那儿,通常也只是和他的最高将领们在书房里密谈,有盖世太保、党卫军和国防军的首领。尽管希特勒偶尔还是会和皮埃罗交谈,但这些军机要处的首领们——戈林、希姆莱、戈培尔和海德里希——却更倾向于完全无视他。他渴望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们一样身居高位。
皮埃罗快十一岁时,希特勒让他住进了碧翠丝的房间,而命令咕着,责怪皮埃罗不懂得感恩。
“这是元首的决定。”皮埃罗底气十足地说,甚至都懒得看埃玛一眼。
他越长越高,现在已经没人会再叫他“小皮皮”了。在山顶时,他坚持日常锻炼,他的胸肌也越发结实了。
“难道你是在质疑他的决定吗,埃玛?要是果真如此,那我们大可以找元首讨论这件事。”
“发生了什么?”碧翠丝走进厨房,察觉到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埃玛觉得我们不应该交换房间。”皮埃罗说。
“我可没这么说。”埃玛转过身去,低声嘟囔。
“你撒谎!”见埃玛矢口否认,皮埃罗反驳道。他转过身去,察觉到姑妈脸上流露出的微妙又复杂的情绪。他当然想要个更大的房间,但他想让她知道,他有权住在更大的房间里。毕竟,这间房离元首的房间更近。
“你不会介意的,对吗?”她问。
“我为什么会介意?”碧翠丝耸耸肩问,“只不过是一间睡觉的屋子,没什么大不了。”
“你要知道,这不是我的主意。”
“是吗?我怎么听到了不一样的说法。”
“不是的!我只是和元首说,我希望自己卧室的墙能挂得下一张巨幅欧洲地图,就像你房间的墙那么大,仅此而已。这样我就可以跟进我军横扫大陆,击败敌军的进展。”
碧翠丝大笑了起来。但皮埃罗感觉得出,这并不像是被逗乐时发出的笑声。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换回来。”他低头看着地板,平静地说。
“没关系,”碧翠丝说,“既然已经搬了,再把东西都搬回去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很好。”他说着,抬起头笑了笑,“我知道你会同意的。埃玛总是喜欢嚼舌根,不是吗?依我看,这些帮佣都应该闭上嘴,好好干活。”
一天下午,皮埃罗来到藏书室,想找本书打发时间。他用手指滑过紧紧排列在墙上的书脊。他逐一审视着,这一本讲德国历史,那一本讲欧洲大陆史,还有这一本记录了历史上犹太人犯下的所有罪行。这本书的旁边是一篇论文,文章谴责《凡尔赛和约》,认为它是一部对祖国极度不公的条约。他跳过了《我的奋斗》,在过去的一年半里,他已经把这本书前后读了三遍。现在,那些重要的段落,他已经可以倒背如流。
他看见书架的边缘夹着最后一本书,于是便笑着回想起四年前,西蒙妮·杜兰德在奥尔良车站将这本书塞到自己手里的场景,那时自己还是个无知的毛头小孩。《埃米尔和侦探们》,这本书怎么会放在这排书架上呢?他想不出答案。他将这本书从书架上取了下来,又瞥了一眼正跪在一旁打扫壁炉的赫塔。他翻开书,一封信从书页中掉落下来。他俯身拾起。
“谁写的信?”女佣抬起头看着他问。
“我的一个老朋友。”他说。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他的声音竟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不安。“哦……其实就是一个邻居,真的。”他更正了自己的措辞,补充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这封被皮埃罗费尽心思藏好的信是安歇尔寄来的。现在,他再一次拆开。他扫过开头几行,这封信没有招呼,没有“亲爱的皮埃罗”,只是画了一条狗,紧接着就是几行字迹潦草的句子:
今天这封信写得很匆忙。外面的街道乱哄哄的。妈妈说,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她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放进了行李箱里。这个行李箱在正门旁已经放了好几个星期。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但妈妈说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别担心,皮埃罗,我们会带上达达尼昂的!你最近过得好吗?为什么前两封信你都没有回复?巴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要是你能看到……
皮埃罗没有再继续读下去,而是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里。前一夜烧的灰烬被这团纸扬起,扑腾到赫塔脸上。
“皮尔特!”她气得大喊,但他不理不睬。他开始后悔,应该把这封信扔进厨房的壁炉里,那里的火从一大早起就烧得很旺。毕竟,要是元首在藏书室的壁炉里发现了这封信,一定会勃然大怒。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事是比被元首批评更糟糕的了。他曾经很喜欢安歇尔,他们的确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但那都是孩童时候的事了。当时他并不知道和一个犹太人做朋友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最好从此切断和安歇尔的一切往来。他回到藏书室,从壁炉里捡起那封信,又把手里的那本书递给赫塔。
“你可以把这本书随便送给贝希特斯加登的哪个孩子,顺便替我向他问好。”他没大没小地指挥着她,“或者直接扔掉。怎么方便怎么来。”
“噢,埃里希·卡斯特纳。”赫塔看着满是灰尘的封皮,笑着说,“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读过这本书。写得真好,不是吗?”
“只有小孩才会喜欢。”皮埃罗对她的看法不予理会,只是耸耸肩说,“现在继续干你的活儿吧。”将要离开房间时,他又补充道,“元首回来前,你得给我把这个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
圣诞节将至,有一天晚上,皮埃罗半夜醒来,赤着脚静悄悄地穿过走廊,去了趟洗手间。返回时,半梦半醒的他居然朝着自己原来住的那间小屋子走去。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将要离开时,却意外听见了屋里的谈话声。他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于是便贴着门偷听起来。
“但我担心,”碧翠丝姑妈在屋里说,“担心你、我,还有我们所有人。”
“没什么好怕的。”另一个人说。皮埃罗听出来这是司机恩斯特的声音。“一切都安排好了。你要知道,站在我们这边的人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但真的要在这里进行吗?在柏林会不会更好?”
“柏林护卫森严,而在这里,他反而会掉以轻心、放松戒备。相信我,亲爱的,不会出任何差错。任务一旦完成,纳粹大势一去,新的时代就会来临。这么做是对的。你也坚信这一点,不是吗?”
“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碧翠丝激动地说,“每当我看到皮埃罗时,就更坚信我们要做的事。他和刚来时相比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儿。你一定也看在眼里,对吗?”
“当然。他变得越来越像他们了,而且他马上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他甚至已经开始使唤周围的仆人。前几天我批评了他,他却告诉我,我要么直接跟元首抱怨,要么就把嘴给闭上。”
“我不敢想,要是这么发展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碧翠丝说,“我们一定要有所行动。不仅仅是为了他,还为了德国千千万万个像皮埃罗一样的孩子。如果元首再不住手,他会毁了这个国家,甚至毁了整个欧洲!他总说自己是德国人民的启蒙之光——不,就是他,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无尽的黑暗!”
房间里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皮埃罗确信自己听见了姑妈和恩斯特亲吻的声音。他差点儿就冲进门,和他们对峙。但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躺在床上,整夜望着天花板,回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
第二天来到学校,他在想应不应该把昨晚在贝格霍夫发生的事情告诉卡塔琳娜。午餐时间,皮埃罗发现卡塔琳娜正坐在一棵茂密的橡树下读书。他们已经不再是同桌了,卡塔琳娜申请将座位调到全班最安静的女孩——格雷琴·巴福尔的旁边。但她从没和皮埃罗解释过她换座位的原因。
“你没系领巾。”皮埃罗捡起她扔在地上的领巾说道。一年前,卡塔琳娜加入了德意志少女联盟,却整日抱怨着被强制要求穿制服的事。
“要是你觉得这事儿对你这么重要,那你就把领巾拿去戴吧。”卡塔琳娜头也不抬,继续看着书说。
“但我已经戴着一条领巾了。”皮埃罗说,“瞧。”
她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接过他手里的领巾。“我想如果我没戴好领巾,你是不是就会去告发我。”她问。
“当然不会,”他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只要在返回课堂前,重新把领巾戴好,就没问题了。”
“你真是铁面无私,皮尔特。”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说道,“这正是我欣赏你的一点。”
皮埃罗微笑着看向她,但没想到的是,卡塔琳娜竟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就继续埋头看书。他想就这么走掉,但心中藏着的问题,除了她以外,竟不知道问谁才好。他在班上并没有多少朋友。
“你认识我姑妈碧翠丝吗?”终于,他坐在她身旁,开口说。
“是的,当然。”卡塔琳娜说,“她总是来我爸爸的店里买纸张和墨水。”
“那你认识恩斯特吗?就是元首的司机?”
“我从没和他说过话,但我曾经见他开车经过贝希特斯加登。他们怎么了?”
皮埃罗深吸了一口气,又摇摇头。“没什么。”他说。
“什么叫没什么?你连他们的名字都提到了。”
“你觉得他们是德国的好公民吗?”他问,“不,这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不过,这也取决于你是如何定义‘好’的,对吗?”
“不对。”卡塔琳娜说着,把书签夹在书里,直视着他,“我不觉得‘好’有那么多定义标准。一个人要么是好人,要么是坏人。”
“那我想问的是,你觉得他们是爱国者吗?”
“我怎么知道?”卡塔琳娜耸耸肩说,“不过,‘爱国者’就有很多种定义了。比如说,你对‘爱国者’的定义就和我不同。”
“元首对‘爱国者’的看法,就是我的看法。”皮埃罗说。
“好吧,就知道会这样。”卡塔琳娜说着,扭头看向在操场角落玩跳房子的那群孩子。
“为什么你不像从前那样喜欢我了?”沉默许久后,皮埃罗开口问。她回头看着他,一脸错愕。她没想到皮埃罗会突然这么问。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你了呢,皮尔特?”她问。
“你不像从前那样和我说话了。还有,你搬去和格雷琴·巴福尔同桌,却从来没告诉我原因。”
“好吧。亨利·福斯特转学后,”卡塔琳娜说,“格雷琴就没有同桌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皮埃罗扭头看向别处,为开始的这个话题懊悔不已。无奈,他只能自食苦果。
“你还记得亨利,对吧,皮尔特?”她继续说,“一个多么善良、真诚的男孩。当他将自己父亲谈论元首的那些话告诉我们时,你还记得大家有多惊讶吗?还有,我们都曾经发誓绝不把这些话泄露给其他人,不是吗?”
皮埃罗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外面越来越冷了。”他说,“我想我应该回屋里待着。”
“你还记得他父亲的下场吗?半夜被人从床上拽起,押出贝希特斯加登,从此杳无音信!你知道亨利的母亲是如何带着他和年幼的妹妹逃到莱比锡吗?他们走投无路,只能去投奔他的姐姐!”
校门口的铃声响起,皮埃罗扫了一眼手表。“你的领巾。”他指着卡塔琳娜手里的领巾说,“是时候把它戴好了。”
“用不着你操心,我会戴好的。”她对着皮埃罗走远的背影说,“可怜的格雷琴,我们都不想让她明早又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对吗?对吗!皮埃罗!”她朝着皮埃罗大喊,但他只是摇着头,假装卡塔琳娜并不是在和他说话。回到教室后,他不再去想刚刚的那番对话了。他满脑子装着的,竟然是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那些关于妈妈的、关于安歇尔的记忆。
平安夜的前一天,皮埃罗正在屋外练习持枪行军时,元首和爱娃回到贝格霍夫。安顿下来后,他们将皮埃罗召进屋里。“今天傍晚,在贝希特斯加登将会有一场派对。”爱娃解释说,“这是为孩子们准备的圣诞派对。元首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去。”
他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他从来没跟元首出去过!他想着,当他跟着敬爱的元首一同出现时,小镇居民的脸上会露着何其羡慕的神情。这仿佛是元首的亲儿子才有的待遇!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制服,并命令安吉将他的靴子擦得锃亮,直到能看见倒影为止。当安吉将擦好的靴子送还给他时,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便告诉她这双鞋擦得还不够干净,要重新擦过,直到他满意为止。
“别逼我再叫你擦第三遍。”安吉提着鞋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皮埃罗对她说。
那天下午,他跟着希特勒和爱娃走出屋子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耀。恩斯特开车送他们下山,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汽车后座上。皮埃罗从后视镜里观察恩斯特,试图看穿他对元首的意图。但每当恩斯特透过后视镜检查车后的情况时,他却总是无视皮埃罗,好像当他不存在。他一定觉得我只是个孩子。皮埃罗想。他觉得我无关紧要。
他们到达贝希特斯加登时,行人已经拥上街头,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纳粹党徽,一边大声欢呼。尽管天气寒冷,希特勒还是让恩斯特将车顶摇下,这样人们才能看见他。车子经过时,两旁的民众无不大声欢呼、喝彩。希特勒表情威严地朝着人群敬礼,而一旁的爱娃则是微笑着朝民众挥手。恩斯特刚把车停在了市政厅门外的路边,市长便立刻上前迎接。元首和他握手时,他谄媚地弯腰鞠躬,然后又敬了个礼,接着又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鞠躬。元首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起初他还有些困惑,但当他明白元首是让他赶紧冷静下来把路让开后,他才悻悻地退到一旁,将元首请进办公楼里。
“你不跟着一起进来吗,恩斯特?”皮埃罗看到恩斯特正打算往回走,便叫住他。
“不了,我必须得守着车。”他说,“你跟着一块儿进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皮埃罗点点头,他决定等人群都进入市政厅后再走进去。他喜欢那种感觉,穿着德意志少年团的制服大步前行,也很享受坐在元首身旁时众人投去的目光。他刚想进去,却发现恩斯特的车钥匙落在了自己脚边。一定是恩斯特刚才不小心落在人群里的。
“恩斯特!”他朝着停车的方向大喊。但没有任何回应。他沮丧地叹了口气,一回头发现市政大厅里还有很多人在找座位。他想着,反正还有时间,便跑上马路,兴许还能撞见恩斯特摸遍口袋,寻找车钥匙的样子。
他来到停车处,却没发现恩斯特的踪影。
皮埃罗皱着眉四处张望。恩斯特不是说要守着车子吗?他开始一边往回走,一边向两旁的街道张望着。当他就要放弃寻找,返回市政厅时,却无意中发现恩斯特就在不远处,正敲着一栋屋子的大门。
“恩斯特!”他大喊,不过声音并没有传到恩斯特耳朵里。他看见那栋矮小又不起眼儿的小屋打开了门,恩斯特迅速地溜了进去,再一次消失了踪影。皮埃罗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街道再次恢复平静,他才悄悄地溜到那栋小屋门前。他趴在窗前,窥探着屋里。
前室存放着许多书籍和唱片,却空无一人。皮埃罗看见恩斯特正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一起站在客厅里,似乎在密谋着什么。他看见那个男人打开橱柜,拿出一罐像药一样的东西,还有一管针筒。他把针头戳进罐子里,吸出一些液体,又把这些液体注射进身旁的茶几上摆着的蛋糕里。然后,他张开双臂,好像是在说,就这么简单。恩斯特点点头,把罐子和针头藏在大衣的口袋里。另一个男人则一把将蛋糕扔进垃圾桶里。当恩斯特朝前室走去时,皮埃罗赶紧躲到屋子的另一角。但他没有溜走,而是继续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祝你好运。”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说。
“祝我们所有人好运。”恩斯特回答。
皮埃罗返回市政厅的途中,经过车子时,他便将钥匙放在了点火开关旁。接着便径直走回市政厅,他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听完元首的演讲。他在台上滔滔不绝,告诉大家即将到来的1941年,对于德国而言相当关键。我们的胜利近在眼前,世界最终会意识到德国人的决心。尽管圣诞节应该是温馨、美好的,元首却用一种近乎训诫的口吻,咆哮般说着每一句话。场下的观众被这种近乎疯狂的热情感染,同样情绪高涨,着了魔似的大声呼应。好几次他激动地拍着演讲台,吓得爱娃闭上眼跳了起来。他越拍,人群的热情越高涨。他们一边举起手臂向元首敬礼,一边高喊着:“胜利万岁!胜利万岁!胜利万岁!”他们动作整齐得就像是被同一个大脑控制了一般。皮埃罗也和他们心灵相通,他的声音像在场所有人的一样洪亮;他的热情像在场所有人的一样高涨;他的信念像在场所有人的一样坚定。
平安夜当晚,元首为了感谢所有员工在过去一整年的辛劳服务,在贝格霍夫为他们举办了一个小型派对。尽管他没有为任何人准备礼物。不过几天以前,他还是问了皮埃罗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但是,男孩谢绝了元首的好意,他不愿被看作享受特殊待遇的孩子。
做大餐可是埃玛的拿手好戏。那天晚上,她准备了填满秘制苹果酱和蔓越莓酱的烤火鸡、烤鸭和烧鹅,还为元首准备了三种马铃薯、一种泡菜和一系列蔬菜。一群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享受美食。其间,元首还挨个走到每个人的座位旁和他们聊天儿,聊的内容当然还是政治。无论他说些什么,每个人都在拼命地点头,并回应说,英明的元首是绝对正确的。如果他说月亮是奶酪做的,那么他们一定会回答:当然,我的元首,月亮是林堡干酪做的!
皮埃罗看着碧翠丝姑妈,她看起来比以往更紧张。她总是密切注视着恩斯特,但恩斯特看起来却非常平静。
“喝一杯吧,恩斯特。”元首为恩斯特倒了一杯红酒以后,大声说,“今晚是平安夜,你用不着开车。尽情地喝吧。”
“谢谢您,我的元首。”司机接过酒杯,又举杯敬了敬元首。元首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他在大家的掌声中礼貌地点了点头。
“噢!布丁!”桌上的食物几乎被扫光时,埃玛突然大喊起来,“我差点儿忘了布丁!”
皮埃罗看见她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十分精致的果子甜蛋糕,放在餐桌上。清新的果香、香甜的杏仁糖味儿,还有浓郁的酱香飘散在空气中。埃玛努力把蛋糕做成贝格霍夫的形状,还用亮晶晶的白糖代表白雪,撒在“屋顶”上。尽管如此,她的“雕塑”艺术,连最宽宏大量的批评家也不敢恭维。碧翠丝盯着蛋糕,脸色煞白。她转过头看向恩斯特,但他却头也不回。埃玛从围裙里拿出一把小刀开始切蛋糕,皮埃罗也变得有些紧张。
“这蛋糕真漂亮啊!埃玛。”爱娃两眼放光,高兴地称赞道。
“第一块蛋糕应该先让元首尝尝。”碧翠丝说。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却有些颤抖。
“是的,当然。”恩斯特附和道,“请您尝过之后告诉我们,它是否像看上去那样美味。”
“遗憾的是,我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希特勒拍了拍肚子说,“我的肚皮已经快撑破了。”
“噢,您还是得尝尝,我的元首!”恩斯特突然提高音量。“对不起,”他察觉到大家对他高涨的情绪感到有些意外后,马上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一年来您日理万机,所以您应该犒劳自己。也当为了庆祝节日,请您吃一块吧。您享用过后,我们才能接着品尝。”
埃玛切下一大块蛋糕,放进盘子,连同刀叉一块儿递到元首面前。元首看着这一大块蛋糕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大笑着接受了它。
“当然,你说得对。”他说,“哪有不吃果子甜蛋糕的圣诞节。”说完,他便切下一小块,准备放进嘴里。
“等等!”皮埃罗突然大喊,他跳上前说,“等一下!”
男孩冲到元首跟前,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怎么了,皮尔特?”他问,“你想吃第一块吗?看来,你没我想的那么有礼貌。”
“请把蛋糕放下。”皮埃罗说。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你说什么?”元首终于开口,他冷冰冰地说。
“请把蛋糕放下,我的元首。”皮埃罗再说了一遍,“这块蛋糕,您不能吃!”
希特勒盯着蛋糕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皮埃罗。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能吃?”他不解地问。
“这块蛋糕也许有问题。”他的声音颤抖着,就像刚才碧翠丝那样。他会不会怀疑错了?他会不会上演一场闹剧?如果是这样,元首绝不会原谅他的鲁莽。
“我的果子甜蛋糕有问题?”埃玛打破沉默,大声说,“我告诉你,年轻人,我做果子甜蛋糕已经二十多年了,从来没人抱怨过一句!”
“皮尔特,你累了。”碧翠丝站出来,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试图把他拉走,“原谅他吧,我的元首。皮尔特一定是因为圣诞节,激动过了头。您知道,孩子们都喜欢过圣诞节。”
“离我远点儿!”皮埃罗一把推开碧翠丝,大喊道。碧翠丝惊恐地捂着嘴,后退了几步,“别再用你的手碰我,听见了吗?你这个卖国贼!”
“皮尔特,”元首说,“你在——”
“您问过我,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他打断元首说。
“是的,我的确这么问过。怎么了?”
“好的,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的确想要一样东西,一样非常简单的东西。”
元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四周,好像是希望有人能跟他解释一下所发生的一切。“好吧。”他说,“说来听听,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恩斯特先吃下这块蛋糕。”他说。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元首用手指轻敲着盘子,思考着皮埃罗的请求。然后,他缓慢地,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的司机。
“你想让恩斯特先吃下这块蛋糕。”他重复了一遍。
“不,我的元首。”恩斯特摇着头,坚持道。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我不能吃。这是大不敬。只有您才能吃下第一块。您为我们……”他的言辞间暴露出恐惧,“做了那么多……”
“但今天是圣诞节。”元首说着,便朝他走去。赫塔和安吉都为他让出道来。“如果孩子们表现出色,那么他们的圣诞愿望就应该得到满足。而皮尔特的表现得非常……非常出色。”
他直勾勾地盯着恩斯特,将盘子递给他。“吃了它。”他说,“把它全都吃完,然后告诉我,它有多美味。”
看见恩斯特举起叉子,元首向后退了一步。恩斯特盯着蛋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将整盘蛋糕扔在元首身上,跑出了房间。盘子“啪嚓”一声碎在地上,吓得爱娃突然尖叫起来。
“恩斯特!”碧翠丝大喊。警卫员马上追着恩斯特跑出了房间。皮埃罗听见恩斯特在门外挣扎的叫喊声。最终,他还是被制伏在地。他朝着警卫员大喊,让他们赶紧把手松开。而碧翠丝、埃玛还有其他的女佣呆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又惊又怕,吓得说不出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爱娃困惑地看向四周,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肯吃?”
“他在蛋糕里下了毒,他想毒死我。”元首用一种悲伤的口吻说,“多令人失望啊!”
元首转过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大吼着皮埃罗的名字。
那天晚上,皮埃罗许久不能入眠。这当然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他被元首审问了一个多小时,他把自己来贝格霍夫后见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向元首交代清楚。他说了自己对恩斯特起的疑心,还有对姑妈背叛祖国的巨大失望。大部分时候都是男孩在说话,希特勒只是偶尔问几个问题,比如埃玛、赫塔、安吉或者他的某个护卫有没有卷入其中。但这些人似乎都和元首一样,对恩斯特和碧翠丝密谋的事情一无所知。
“皮尔特,那你呢?”在让皮埃罗离开前,他问,“为什么你之前没有把自己的疑虑告诉我?”
“我直到今晚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皮埃罗回答道。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担心自己会因这件事情受到牵连,而被送离上萨尔茨堡。“我不确定恩斯特口中的那个人是您。当他今晚坚持让您先吃下果子甜蛋糕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您就是他的目标。”
元首接受了他的说辞,便将他打发回房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当他终于睡着了,梦里却杂乱无章地闪现出父母和许多旧时回忆:亚伯拉罕斯先生餐馆楼下的棋盘、查尔斯弗洛凯大街。他还梦见了达达尼昂和安歇尔,还有安歇尔曾经寄给他的那些故事。后来,他的梦境越来越混乱,他突然惊醒,坐了起来,汗水不停地从脸庞滑落。
他用手紧按着胸口,大口喘气。他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还听见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嘎喳”声。他跳下床,走到床边,掀起一角窗帘,窥探着贝格霍夫后院大花园里发生的一切。花园里面对面地停放着两辆车。士兵们将车灯打开,光线幽灵般地聚拢在草坪中央。其中一辆车是恩斯特的。有三个士兵背对着房子站着,另外两个士兵押着恩斯特走了出来。恩斯特站在草坪中央,交汇的光束打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像极了一个幽灵。他显然是被折磨了一番。他的衬衣被撕破,一只眼睛肿得没法睁开,还有鲜血从发际线旁的伤口里涌出,顺着脸庞滑落。他的下腹瘀青,双手被绑在身后。尽管他的腿也受了重伤,但他仍然笔直地站着,像个男子汉一样。
过了一会儿,元首穿着大衣,戴着帽子走了出来。他站在士兵们的右边,一言不发,只是对着他们点头示意。于是,他们将手中的来复枪举起。
“去死吧,纳粹!”子弹飞出枪膛的那一瞬间,恩斯特大喊。但马上,他便倒地不起。看着眼前的一切,皮埃罗惊恐地抓紧窗台。一个警卫员走到他的尸体旁,从皮套里掏出手枪,对着尸体的脑袋又开了一枪。希特勒再一次点头示意,警卫员们便拽着恩斯特的脚,将他的尸体拖到一旁。
为了不让自己失声尖叫,皮埃罗用力捂着自己的嘴。他倚着墙,瘫倒在地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紧接着,他觉得自己胃里翻涌着,好像马上就要呕吐了。
是你干的。他脑海里的一个声音说。是你杀了他。
“但他是个卖国贼!”他张口回答道,“他背叛了祖国!他背叛了元首!”
他呆坐在地,汗水“啪嗒”打在他的睡衣上,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终于他再次鼓起勇气,站了起来,看向窗外。
他马上又听见了警卫员“嘎喳嘎喳”的脚步声,之后便传来女人们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他朝下一看,发现埃玛和赫塔从房子里跑了出来,站在元首旁恳求他。埃玛几乎是跪下来祈求元首的。皮埃罗皱着眉头,他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毕竟,恩斯特已经死了。现在为他求情已经为时过晚。
然而,他看见了她。
他看见碧翠丝姑妈被拽到恩斯特几分钟前被处决的地方。
她的手并没有被绑在身后。但她和恩斯特一样,被打得鼻青脸肿,衬衣的下摆已经破烂不堪。她没有说话,只是感激地回头看了看为她求情的两个女人,然后便转过脸去。元首朝着埃玛和赫塔嘶声怒吼,紧接着爱娃便把这两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拽回屋子里去了。
皮埃罗低头看着他的姑妈。突然,碧翠丝把头抬起,他们四目相对,碧翠丝注视着他。就在这一瞬间,皮埃罗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一般。他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他还在错愕之中,瞄准碧翠丝的子弹却已经飞出枪膛。枪声像是在公然挑衅山顶的宁静。碧翠丝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皮埃罗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同样,又有一枚子弹出膛,这巨响划破了夜空。
但你安全了。他对自己说。而且她也和恩斯特一样,是个卖国贼。卖国贼必须严惩!
碧翠丝的尸体被拖走时,他闭上了眼睛。他希望再把眼睛睁开时,一切都归于平静。但当他睁开眼时,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花园中央,正像碧翠丝之前那样抬头看着他。
当他的目光和阿道夫·希特勒的目光相遇时,皮埃罗异常平静地站着。他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他双腿并拢,把右臂向前伸直时,指尖擦过窗玻璃。他向元首敬了个礼。不知不觉,这个动作已然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这天早上醒来时,他还是皮埃罗。这天夜里熟睡前,他已经彻底变成了皮尔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