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这片土地最重要的位置上,记录着元首的特别计划。终于,他成了元首的心腹。
<h2>棕色包裹</h2>
皮埃罗在贝格霍夫生活了将近一年时,元首送给了他一份礼物。
那时他已经8岁了,在上萨尔茨堡山顶上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尽管,那里的生活并不是那么自由自在。他每天清晨七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储藏室,拿上一袋谷子和种子混合而成的鸡食,接着,便把这袋鸡食倒进鸡的食槽里。为那群嗷嗷待哺的鸡准备好早餐后,皮埃罗回到厨房,埃玛会为他准备一碗水果和麦片。美餐一顿后,他会迅速冲个凉水澡。
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清晨恩斯特都会开车送皮埃罗到贝希特斯加登的学校上学。他这位说话带着点儿法国口音的新同学自然成为一些孩子嘲笑的对象。不过,皮埃罗的同桌卡塔琳娜却从来没嘲笑过他。
“别让他们欺负你,皮尔特。”她告诉他,“我最讨厌那些欺负人的浑蛋。你别怕,他们是群懦夫。无论如何,都别对他们低头。”
“这种欺负人的事儿到哪儿都有。”皮埃罗回答。他告诉她:在巴黎时,有个男孩管他叫“小皮皮”;在杜兰德姐妹的孤儿院里,也有像雨果那样的恶霸。
“所以你只需要对着他们大笑就好。”卡塔琳娜说,“你表现得毫不在乎,他们就对你没兴趣了。”
皮埃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出他掂量了许久的话。“你不觉得,”他小心翼翼地说,“欺负人会比被人欺负好得多吗?至少,这样就没人敢伤害你了。”
卡塔琳娜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不!”她语气坚决,摇摇头说,“不,皮尔特,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嗯,”皮埃罗把目光转向别处,迅速回答说,“我也不会这样想的。”
傍晚时候,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山上闲逛。山上始终气候宜人、日光温煦,新鲜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松针的清香。他几乎每天都会在室外玩耍。有时他会爬树,有时甚至还会大胆走进森林里探险。然后,凭着一路上留下的足迹、辨识标记和沿途的天象返回。
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想念妈妈了。不过,爸爸偶尔还是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在梦里,爸爸总是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掮着一杆步枪。他也不像从前那样积极地给安歇尔回信了。自从皮埃罗在回信中建议他俩应该使用代码,安歇尔的来信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自己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狐狸的标志。久未动笔的皮埃罗觉得有些愧疚,他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失望。但每当读起安歇尔在信中告诉他巴黎发生的那些事时,他都无言以对。
元首偶尔出现在上萨尔茨堡。但他每次出现,都会带给所有人巨大的恐惧和沉重的工作负担。尤特在一天晚上不辞而别,取代她的是一个叫作威廉敏娜的女孩。这女孩总是咯咯笑个不停,每次元首到家时,她总是走错房间,着实有些傻气。皮埃罗发现希特勒总会时不时地注视着她。个中缘由,埃玛,这个从1924年起就在贝格霍夫当厨师的女人,竟觉得自己能猜出几分。
“皮尔特,我刚开始在这里工作时,”一天上午吃着早餐时,她把门关上,并压低声音对皮埃罗说,“这栋房子还不叫贝格霍夫。是主人来以后,才给它取了这个名字。一开始,这栋房子还是从汉堡来的温特夫妇名下的度假屋。当时,这房子的名字还是‘瓦亨费德公馆’。温特先生去世后,他的太太就开始把这栋房子租给来这儿度假的人。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一有新的住客,我就得琢磨他们喜好,根据他们的口味做菜。我记得,希特勒先生是1928年,带着安杰拉和格莉一块儿住进来的。”
“带着谁?”皮埃罗问。
“安杰拉和格莉,他的姐姐和外甥女。安杰拉曾经是这里的管家,就是你姑妈现在的职位。那年夏天,希特勒先生……哦,当然,那时他还不是元首,所以我们管他叫希特勒先生。希特勒先生竟然告诉我他不吃肉。我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但时间长了,我也学会了怎么准备他爱吃的菜。谢天谢地,他也没禁止我们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时,皮埃罗听见后院传来鸡嘈杂的叽叽声。听着声音,仿佛鸡们正巴不得元首把自己的饮食标准强加在每个人身上。
“安杰拉这女人,可不是颗软柿子。”埃玛坐着望向窗外,翻出尘封九年的回忆说,“似乎是因为她女儿格莉的关系,她和主人整天吵架。”
“格莉当时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吗?”皮埃罗问,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像他一样,喜欢在山顶东奔西跑的女孩。他突然想,倘若改天能邀请卡塔琳娜上山和他一起玩耍,那该多好呀!
“不,她当时比你大多了。”埃玛说,“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有一段时间,她和主人非常亲近,甚至可以说是亲近过了头。”
“这是什么意思?”
埃玛摇摇头,她犹豫了一会儿。“没什么。”她说,“我不该说起这些事。尤其还是和你这个小毛孩。”
“为什么不能说?”皮埃罗问,他越发好奇起来,“求你了,埃玛,我发誓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叹了口气。皮埃罗看得出,她把这个秘密憋得很辛苦。“好吧。”她终于松口,“但如果你敢多嘴,看我不——”
“不会的!”他立马说。
“那就好,皮尔特。事情是这样的。当时纳粹党 在国会中赢得越来越多的席位,而主人那时已经是这支党派的领袖。他有一群狂热的支持者。格莉也沉醉在被主人关切的美好中。直到有一天,她厌倦了,对元首失去了兴趣,但元首还是那么仰慕她,一直追随她的步伐。后来,她爱上了埃米尔,就是当时元首的司机。这样的爱情注定不会如意的。可怜的埃米尔丢了饭碗,逃过一死已经是万幸了。格莉为此伤透了心,安杰拉也因为这事儿发了好大脾气。但元首终究是没放她走。无论到哪儿,他都坚持让格莉陪在自己身边。可怜的格莉啊!整日闷闷不乐,性格也变得孤僻起来。我猜元首之所以这样关注威廉敏娜,就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格莉的影子。她俩长得有几分像,都有着丰满圆润的脸庞和漆黑的眸子,笑起来还会露出两个小酒窝。连傻里傻气的样子,都一模一样。说真的,皮尔特,她来的第一天,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皮埃罗还在思考着埃玛刚刚那番话,她已经站在灶台前,准备着今天的午餐。皮埃罗把自己的碗和汤勺洗干净,放回碗柜,接着便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见鬼?”他说,“为什么这么说?她怎么了?”
埃玛摇摇头,叹了口气。“她去了慕尼黑。”她说,“是元首把她带到那儿的。他下令她必须寸步不离。有一天,她独自一人,被留在了摄政王广场的公寓里。她从元首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枪,她对准心脏扣下了扳机。就这样了结了自己。”
每当元首来到贝格霍夫时,爱娃·布劳恩总是伴其左右。按照规定,皮埃罗要称呼她为“小姐”。她大约二十岁出头,金发碧眼、身材高挑、衣着时尚。同一套衣服,皮埃罗从没见她穿过第二遍。
“你可以把这些衣服都扔了。”有一次,她在上萨尔茨堡待了一周,将要离开时,她对碧翠丝说。她打开衣柜,用手扫了一下挂在里面的裤子和裙子。“这些都是过季产品。柏林的设计师很快就会给我送来最新款。”
“要不要我把这些衣服送给穷人呢?”碧翠丝问,但爱娃摇摇头。
“不妥。”她说,“接触过我皮肤的衣服,不该再穿在任何德国女人身上,不管她们是穷还是富。所以,你只需要烧了它们。把这些衣服和其他垃圾一起都扔到后院的焚化炉里去。碧翠丝,它们对我已经毫无用处了。”
爱娃并没有注意过皮埃罗——当然,她的世界可是围着元首转的。偶尔,她会在走廊遇见皮埃罗,但她似乎把他当成了一只西班牙猎犬,一边拨弄他的头发或是挠挠他的下巴,一边说着一些譬如“亲爱的小皮尔特”或是“你是不是小天使呀?”这样让皮埃罗尴尬不已的话。他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他也知道,在爱娃心中,自己说不定就是个干活的用人,也许还是个不受欢迎的访客,又或者只是一只宠物罢了。
一天下午,皮埃罗收到了元首送给他的礼物。当时,他正在离主屋不远的花园里和布隆迪玩耍。布隆迪是希特勒心爱的德国牧羊犬。
“皮尔特!”碧翠丝走出屋子,朝着皮埃罗挥手大喊,“皮尔特,快回来!”
“我正玩儿得开心呢!”皮埃罗扯着嗓门儿回答道,然后拾起布隆迪叼回的木棍,又朝它扔了过去。
“快回来,皮尔特!”碧翠丝又说了一遍。这次,男孩不情愿地跑向她。“每次我想找你,只要寻着狗吠声,准能找到。”
“布隆迪喜欢在山上玩儿。”皮埃罗咯咯笑着说,“姑妈,你觉得我可不可以请求元首别把布隆迪带去柏林。她喜欢待在这儿。”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这么做。”碧翠丝摇摇头说,“你知道布隆迪和他一向形影不离。”
“但是布隆迪喜欢待在山顶上。我听说,布隆迪回到党总部时,就会被困在会议室里,哪儿也不能去。你一定也看得出她多么喜欢这里。每次车一停稳,她就立马跳了下来。”
“皮尔特,请不要这样问。”碧翠丝说,“我们不能向元首请求任何恩惠。”
“但这不是为我请求的恩惠!”皮埃罗坚持说,“这是为了布隆迪。元首不会介意的。我想,如果我亲自和他说——”
“看来,你们变得很亲近了,是吗?”碧翠丝问,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我和布隆迪吗?”
“你和希特勒先生。”
“你不是应该称呼他为元首吗?”皮埃罗问。
“当然,我指的就是元首。你们现在关系很亲近,没错吧?他在这儿的时候,你常常和他待在一起。”
皮埃罗想着碧翠丝姑妈说的这番话,当他意识到缘由时,他突然睁大了眼睛。“他让我想起了爸爸。”他告诉她,“他谈论起德国的历史和命运,谈论起他对德国人民引以为豪。他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了爸爸。”
“但他不是你爸爸。”碧翠丝说。
“是的,他不是。”皮埃罗承认,“毕竟,元首不会整夜喝酒。相反,他会把时间都投入到工作中,投入到为人民的福祉和祖国的未来奋斗的事业中。”
碧翠丝盯着他,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转头看向远处的群山,突然双手抱臂,打了一个寒战。皮埃罗心想她也许是着凉了。
“不管怎么说,”他心里还惦记着要赶紧回去继续和布隆迪玩耍,便说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你的不是我。”碧翠丝回答,“是他。”
“元首?”
“是的。”
“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皮埃罗着急地喊道,“你明知道不能让他久等!”他担心自己会因此陷入麻烦,于是急忙跑进屋子里。
他飞快地跑到走廊,朝主人办公室奔去,差点儿撞到了爱娃。她刚从一侧的房间走出来,她伸出手,一把抓住皮埃罗的肩膀,紧紧地掐着皮埃罗,疼得他扭来扭去。
“皮尔特,”她厉声说,“我告诉过你别在屋子里乱跑!”
“元首要见我。”皮埃罗立马回答,并试图从爱娃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他召见你了?”
“是的。”
“非常好。”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别耽误他太长时间,知道吗?晚餐马上就准备好了。在用餐前,我想给他放几张新唱片。音乐有助于他的消化。”
他马上从爱娃身边跑开,来到了元首的办公室前。他敲了敲那扇巨大的橡木门。直到屋内传来准许进入的指令,他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关上门,他径直走向办公桌,“嗒”的一声,先鞋跟并拢,然后伸直单臂,向眼前坐着的人致敬。虽然在过去一年里,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但在他看来,那却仍然是个庄重的仪式。
“希特勒万岁!”他用自己最洪亮的声音说。
“嗯,你来了,皮尔特。”元首说着,把钢笔盖上,起身走到桌前看着他,“你终于来了。”
“对不起,我的元首。”皮埃罗说,“我迟到了。”
“何以如此?”
他犹豫片刻。“噢,有人在屋外和我说话。仅此而已。”
“有人?谁?”
皮埃罗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担心这样的话说出来会使自己的姑妈陷入麻烦。但他转念一想,告诉自己说:这总归是她的错。于是,他说出了碧翠丝的名字。
“不要紧。”希特勒沉默片刻后,说,“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请坐下吧。”
皮埃罗直挺挺地坐在沙发边上,元首就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这时,门外传来刺耳的刮擦声。希特勒瞥了眼,说,“让她进来吧。”皮埃罗立马站了起来,打开门。布隆迪轻快地跑进屋里,四处张望后便跑到主人脚下,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好孩子。”他俯下身来,伸手轻轻地拍着她说,“你们在外面玩儿得开心吗?”他问。
“是的,我的元首。”皮埃罗说。
“在玩儿些什么?”
“衔回猎物,我的元首。”
“你和她非常合得来,皮尔特。但我似乎不能驯服她。我心肠太软,没法管教她,这真是个难题。”
“她非常聪明,所以驯服她并不困难。”皮埃罗说。
“当然,她的品种决定了她是只聪明的狗。”希特勒回答,“她的母亲也很聪明。你养过狗吗,皮尔特?”
“是的,我的元首。”皮埃罗说,“是只叫作达达尼昂的小狗。”
希特勒笑了。“好名字,”他说,“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中也有一人叫这个名字。”
“不是的,我的元首。”皮埃罗说。
“不是?”
“嗯,亲爱的元首。”他接着说,“三个火枪手分别是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达达尼昂只是……嗯,他只是他们的朋友。虽然,他们都是火枪手。”
希特勒又笑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问。
“我母亲非常喜欢这本书。”他回答,“达达尼昂还是只幼犬时,她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它是什么品种?”
“这个……”皮埃罗皱着眉,回答道,“我想,应该每个品种都混杂着一些。”
元首脸上浮现出厌恶的表情。“我更推崇纯种狗。”他说,“你知道吗,曾经在贝希特斯加登镇上,居然有人问我,能不能让他那只杂种狗和布隆迪交配。他的请求简直荒谬无礼、令人作呕。”他用近乎嘲笑的口吻,发表了对这个荒唐点子的看法,“我绝不允许那低贱的杂种玷污了布隆迪高贵的血统。那你的狗现在怎么样了?”
皮埃罗正想告诉元首,达达尼昂在母亲死后就与布朗斯坦太太和安歇尔住在一起。但他突然想起碧翠丝和恩斯特曾经警告过他,绝对不能在主人面前提到他朋友的名字。
“他死了。”皮埃罗说道,他低下头,生怕自己的谎撒得太明显。他担心万一事情暴露,从此便会失去元首的信任。
“我喜欢狗。”希特勒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悲悯,他继续说,“我最喜欢的狗,是只黑白相间的杰克·拉塞尔犬。它在大战时背弃英军,转而投奔德军。”
皮埃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元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喜欢逃兵犬的人。但他笑了笑,对着皮埃罗摇摇手指。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皮尔特?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我那只小杰克犬——我管他叫福克斯,或者小狐狸——可是英军的吉祥物。他们喜欢在战壕里养小狗。你看,他们多么残忍。这些小狗,有的是信使犬,有的是迫击炮侦察犬。狗能比人更快地听见炮弹来袭的声音。同样,他们的嗅觉也更灵敏,一旦嗅出了氯气或者芥子气,就会马上警示主人。这样一来,狗可成了他们的‘救命恩人’。一天晚上,福克斯跳出战壕,跑进无人区。噢,让我想想……应该是在1915年。他像杂技演员一样,顺利地躲过炮火,跳进了我驻守的战壕。这很不可思议,对吧?他就这样跳进了我的怀里。之后的两年,他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从未离开。他比我认识的所有人更坚定、更忠诚。”
皮埃罗试着想象出一只小狗穿越火线的场景。他躲避枪林弹雨,爪子踏在被炸碎的两军士兵的四肢和脏器上,就这样投奔了德军。皮埃罗曾经听父亲说起过战争的故事。那般残酷的场景,他只要一想到就觉得恶心。“那福克斯后来怎样了?”他问。
元首的脸色阴了下来。“他被一个无耻之徒偷走了!”他咬牙切齿地说,“1917年8月,在莱比锡郊外的火车站,一个列车员曾经出价200马克买走福克斯。我告诉他,就算他出千倍的高价,我也绝对不会卖了福克斯。可就在列车出发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等我回到座位时,福克斯,我亲爱的小狐狸,不见了!被偷了!”元首撇着嘴、喘着粗气,提高音量愤怒地说。时隔二十年,他心中对偷狗贼的愤怒有增无减。“如果我逮住那个偷走小福克斯的家伙,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皮埃罗摇摇头。元首身子前倾,示意皮埃罗再靠近他一些。皮埃罗也稍稍前倾,元首抬起手,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十分简短,却毫不含糊。说完,元首坐回椅子,似笑非笑。皮埃罗坐回沙发,却一声不吭。他低头看着布隆迪,这小家伙睁着一只眼,眼珠子向上抬了抬,看了一眼,连眼皮都不动一下。皮埃罗很喜欢和元首待在一起,因为他总能让皮埃罗觉得自己受到重视。但此刻他却只想和布隆迪到屋外玩耍,把木棍扔进森林里。他只想肆意地奔跑着,奔向那根木棍,奔向无忧无虑的世界,奔向自己憧憬的生活。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元首拍了拍座椅扶手,示意他想换个话题,“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谢谢,我的元首。”皮埃罗惊讶地说。
“这可是你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指了指书桌旁的那张小桌上放着的棕色包裹,说道,“皮尔特,把它递给我。”
一听到“递”这个字眼儿,布隆迪马上抬起头来。元首大笑着,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安抚她。皮埃罗走上前,双手拿起包裹。他小心翼翼地递给元首。包裹的触感柔软。这里面装的会是什么呢?
“不,不是给我。”希特勒说,“我都知道礼物是什么了。这是给你的,皮尔特。快拆开,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于是,皮埃罗动手解开包扎包裹的绳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这份久违的礼物让他兴奋不已。
“承蒙您的厚爱。”他说。
“快打开。”元首回答。
绳子松散开后,棕色的包装纸也散成几瓣儿。皮埃罗把内包装拆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短裤、一件浅棕色的衬衣、几双鞋,还有一件深蓝色的束腰外衣、一条黑色领巾和一顶柔软的棕色帽子。衬衣的左袖口还绣着一个标志,是一道以黑色为底的白色闪电。
皮埃罗盯着包裹,眼里夹杂着焦虑与渴望。他想起火车上那些男孩也穿着相似的衣服。尽管自己手里这套与他们的设计不同,但都代表相同的权威。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他们欺负,罗特富勒·科特勒又是如何偷走他的三明治的。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成为这样的人。但他转念一想,这群男孩无所畏惧,而且是属于某个组织——就像火枪手们那样。皮埃罗希望自己也变得无所畏惧,同时,也渴望着某种归属感。
“这些可不是一般的衣服。”元首说,“我想你一定听过希特勒青年团吧?”
“是的。”皮埃罗说,“我坐火车来上萨尔茨堡时,同车厢的男孩就是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
“想必你对他们也略知一二。”希特勒回答,“我们纳粹党正大力推进祖国的事业。带领德国在世界范围内成就一番伟业是我的使命。而这些,我保证,总有一天会实现。而投身这项事业,宜早不宜晚。我对和你一样大或是稍年长些的男孩印象深刻。你们坚定不移地和我站在一边,支持我们的政策和纠正历史错误的决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一些。”皮埃罗说,“我父亲曾经也说过类似的事。”
“很好。”元首说,“所以,我们鼓励年青的一代尽早入党。为此,我们建立了德意志少年团。从德意志少年团开始,磨炼年青一代为国家服务的能力和意志。事实上,你的年纪小了点儿,但我还是破格录取你。有朝一日,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会成为德意志青年团的成员。青年团也为女孩们设立了一条分支,叫德意志少女联盟。设立这个分支组织目的是想提醒人们,绝对不要低估女性的价值,她们可是我们未来领袖的母亲。来,皮尔特,穿上你的制服,让我瞧瞧。”
皮埃罗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眼前这套制服。“现在就穿吗,我的元首?”
“是的,不然要等到什么时候?回房间把衣服换好了,让我瞧瞧你穿上制服的样子。”
皮埃罗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逐一脱下鞋子、裤子、衬衣和工装,然后又换上刚刚收获的那套制服。这套制服很合身。最后,他穿上鞋,双脚并拢,又“嗒”的一声碰了鞋跟。这双新鞋发出的声音远比自己的那双更清脆、洪亮。皮埃罗转身照了照镜子,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先前的焦虑刹那烟消云散。他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觉得此生从未如此自豪过。他想到了科特勒,他终于明白拥有权力是如此美妙;他似乎也意识到,无论什么时候,从别人手中拿走东西的感觉,远比被别人抢走东西的感觉要好得多。
他走回元首的书房,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谢谢您,我的元首。”他说。
“别这么客气。”希特勒回答,“记住,穿上这身制服就意味着你必须遵守我们的规则,毕生致力于推进我党和祖国的事业。我们每一个人,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复兴德国。现在,你还得做一件事。”他走到书桌旁,在一堆文件中翻出一张写满字的卡片。“过来,站在那儿。”他指着墙上垂挂的纳粹长旗说。这面鲜红色的旗帜,皮埃罗十分眼熟。旗子中间的白色圆圈里绣着四角弯折的十字。“现在,拿着这张卡片,大声地念出上面的句子。”
皮埃罗站在指定地方,先是在心底一字一句地默念卡片上的话语,然后提心吊胆地抬头看着元首。他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他既渴望用最洪亮的声音大声宣誓,又有些排斥这些话语。
“皮尔特。”希特勒静静地说。
皮埃罗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我在象征着元首权威的血色红旗前宣誓,”他开始说,“将毕生精力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们国家的救世主——阿道夫·希特勒先生。我做好了准备并愿意誓死效忠他。愿上帝保佑。”
元首笑着点点头,当他拿回了卡片时,皮埃罗希望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颤抖的双手。
“很好,皮尔特。”希特勒说,“从今天起,我只想看见穿着制服的你,明白吗?我还为你准备了三套制服,已经放在了你的衣柜里。”
皮埃罗点点头,朝希特勒敬了个礼后,便离开了他的书房。在走廊走着,身上的制服让他倍感自信。他甚至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穿上制服,就立刻长大成人了。他对自己说:从此以后,自己就是德意志少年团的成员了。而且,他还不是普通的成员。他得意扬扬的是:这么多穿着制服的少年团成员,又有谁的制服是阿道夫·希特勒本人亲手送的呢?
爸爸会以我为豪的。他想。
经过一个转角,皮埃罗看见碧翠丝正和司机恩斯特站在墙角低声交谈。他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时机还未成熟。”恩斯特说,“不过,快了。如果事情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保证会行动。”
“你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吗?”碧翠丝问。
“当然。”他回答,“我已经和——”
他发现了皮埃罗,立刻打住。
“皮尔特来了。”他说。
“快看!”皮埃罗张开手臂大喊,“快看看我!”
碧翠丝看着他,竟一时语塞,许久才挤出一个笑容。“看起来真精神。”她说,“是个有模有样的爱国者,彻头彻尾的德国人了。”
皮埃罗咧嘴大笑,转头看向恩斯特。但他却面无表情。
“只有我还记得你曾经是个法国人。”恩斯特说罢,朝着碧翠丝扶了扶帽檐,便转身走出前门。他渐渐融入一片苍茫的森林之中,消失在了午后耀眼的阳光下。
<h2>鞋匠、军人和国王</h2>
皮埃罗长到8岁时,和元首的关系已经相当亲近了。元首开始关心起他的阅读来。他不仅允许皮埃罗自由进出他自己的藏书室,甚至还会向他推荐一些自己喜欢的作家和书籍。他送给皮埃罗一本十八世纪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的传记,传记的作者是一个名叫托马斯·卡莱尔的作家。但这册书太厚了,内页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皮埃罗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顺利读完第一章。
“他是一位伟大的勇士,”希特勒用手指指着封皮说,“一位富有远见的智者,还是一位艺术的推崇者。我们为实现目标而奋斗,我们为复兴家园而净化世界,这就是他为我们指明的完美之旅。”
皮埃罗还读了元首自己写的书——《我的奋斗》。尽管它比腓特烈大帝的传记更容易理解,但他同样无法领会这本书的内容。不过,他对书中关于大战的部分特别感兴趣,因为就是那场大战让父亲威廉伤痕累累。一天下午,他和元首带着布隆迪在山林里散步。他很好奇地问起了元首的军事生涯。
“起初,我只是西线战场的通讯员,”他告诉皮埃罗,“负责法国和比利时边界据点之间的通讯。但后来,我先后加入了在伊普尔、索姆和帕斯尚姆的战斗。战争快要结束时,我在一次芥子气的突袭中差点儿瞎了眼。后来,我时不时回想起这件事,觉得与其眼睁睁地看着那次投降给德国人民带来的屈辱,还不如当时就被芥子气毒瞎了痛快。”
“我父亲曾经也在索姆战斗过。”皮埃罗说,“我母亲总说,虽然他没有在战争中死去,但就是战争夺走了他的生命。”
希特勒摆了摆手,意图否定这样的说法。“妇人之见。”他说,“为祖国的荣耀而牺牲应当感到骄傲和自豪。皮尔特,你应该尊敬那段环绕在你父亲脑海中的回忆。”
“但他自从退役后,”皮埃罗说,“就像变了个人。他做了一些可怕的事。”
“比如?”
皮埃罗并不愿意回想起父亲当时的所作所为。他低头看着地面,冷冰冰地述说那些令人心寒的场景。元首神色平静地听着他说完后,只是摇摇头,好像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我们总有一天要收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说,“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尊严和我们的命运。记住:我们,是奋起抗争的一代,也会是大获全胜的一代。”
皮埃罗点点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法国人。他开始长个子,最近又收到两套量身定制的新制服。他开始确信自己就是德国人。就像元首曾经说的:总有一天整个欧洲都会臣服于德国,国籍的概念也会随之消失。“欧洲总有一天会一体化,”他说,“服从于同一面旗帜。”说着,他指着手臂上戴着的十字勋章说,“就是这面旗帜。”
元首去柏林前,从自己的藏书室里挑了一本书送给皮埃罗。皮埃罗小心翼翼地念出这本书的标题。“国际犹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世界上最重要的问题。亨利·福特著。”
“看名字便知,这是个美国人写的。”希特勒解释道,“但他熟知犹太人的本性,明白犹太人的贪婪,知道犹太人发财的勾当。依我看,福特先生不应该再制造汽车了,他应该去竞选总统。他是个能与德国达成共识的合作伙伴,是个能与我一起共事的朋友。”
皮埃罗收下了这本书。他试着不去想安歇尔是个犹太人,但他能肯定的是安歇尔并不是元首所描述的那种犹太人。他并没有立刻翻阅这本书,而是暂时把它锁进了床头柜里。随后,他又捧起了《埃米尔和侦探们》开始读。这本书,总能勾起他的思乡情绪。
几个月后,连绵的群山和上萨尔茨堡的山丘都笼罩在深秋的寒意里。恩斯特把布劳恩小姐从萨尔茨堡接到贝格霍夫。布劳恩小姐这次来,是为了迎接几位贵客。但埃玛拿到贵宾定制的菜单时,却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依我看,他们可一点儿都不挑剔!”她挖苦道。
“他们向来依从最高规格。”爱娃说。她已经忙成一团,一边走一边催促着每个人:“元首说,应该给他们……哦,皇室级别的待遇。”
“恺撒·威廉退位后,还有谁对皇室感兴趣。”埃玛低声嘟囔着,接着便坐下,开始写向贝希特斯加登的农场订购配料的单子。
“还好我今天在学校。”上午课间时,皮埃罗和卡塔琳娜聊起这个话题,“家里的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赫塔和安吉——”
“谁是安吉?”卡塔琳娜问。皮埃罗几乎每天都会和她“汇报”贝格霍夫的近况。
“是新来的女佣。”皮埃罗解释说。
“又请了一个女佣?”她摇着头,问道,“他到底需要多少个女佣?”
卡塔琳娜的问题让他有些不快。他喜欢卡塔琳娜,但却不能接受她对元首的嘲讽。“布劳恩小姐把威廉敏娜赶走了。”他皱着眉说,“安吉是来顶替她的位子。”
“那么元首在贝格霍夫又会围着谁转?”
“今天早上整座房子都乱七八糟的。”他岔开话题,自顾自地说。他曾经和卡塔琳娜说过格莉的故事,也说过埃玛猜测威廉敏娜让希特勒想起格莉。但皮埃罗开始后悔,自己不应该告诉卡塔琳娜这些事情。“为了把灰尘打扫干净,书架要清空;为了把灯具里里外外擦亮,所有灯罩都要被拆下来;每一张被单都要洗净、晒干、熨平,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为了那些愚蠢的人,”卡塔琳娜说,“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贵宾到达的前一晚,元首回到贝格霍夫,把房子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他对大家辛苦劳作的成果很满意,这让爱娃松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碧翠丝把皮埃罗叫到房间,仔细检查他的德意志少年团制服是否符合元首的标准。
“非常好。”她用赞许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皮埃罗,接着说,“你又长高了不少,我担心这套制服对你而言会不会还是短了些。”
突然有人敲了敲门,是安吉。她把脑袋凑了进来。“很抱歉,小姐。”她说,“但是——”
皮埃罗转过头,学着爱娃曾经那样,对着安吉粗鲁地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指着走廊说,“快滚!没看见我姑妈正和我说话吗?”
安吉吓得目瞪口呆,她愣了一会儿,又后退几步,静静地关上门。
“你没必要这样跟她说话,皮尔特。”碧翠丝姑妈说。她同样被皮埃罗的语气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行?”他问。尽管他也对自己刚才的强势感到诧异,但他却陶醉于这种服从感。“我们正在说话,却被她打断了。”
“但这样很粗鲁。”
皮埃罗摇着头,他不同意这种想法。“她只是个女佣。”他说,“而我,我是德意志少年团的成员。碧翠丝姑妈,你看我的制服!她得像尊敬军人或官员一样尊敬我。”
碧翠丝站起来走向窗边,望着远方的群山和眼前飘过的云朵。她双手扶着窗台,好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往后,你还是不要总和元首待在一起了。”终于,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侄子说。
“为什么?”
“他很忙。”
“就是这样一个大忙人,说在我身上看到了巨大的潜力。”皮埃罗自豪地说,“而且,我们会聊些有意思的事情。他很愿意听我说话。”
“我也愿意听你说,皮尔特。”碧翠丝说。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只是个女人。当然,祖国少不了女人。但德国的伟业,应该交给像元首和我这样的男人来完成。”
碧翠丝挤出一丝苦笑。“你,这是你自己的看法吗?”
“不。”皮埃罗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劲。毕竟,妈妈也是女人,而且还是个能分辨利害的聪明女人。“这是元首告诉我的。”
“你现在已经是个男人了?”她问,“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大人?”
“再过几周,我就九岁了。”他说着,站直身板,生怕不能充分展现自己的身高,“而且你自己也说,我越长越高了。”
碧翠丝坐在床上,拍拍被子,示意皮埃罗坐在她身旁。“元首通常会和你聊些什么?”她问。
“聊些相当复杂的事。”他回答,“都与历史和政治有关。而且总统说了,女人的脑袋里——”
“跟我讲讲,我会尽力跟上你的思路的。”
“我们会讨论我们是如何被掠夺的。”他说。
“我们?我们指的是谁?你和我?还是你和他?”
“我们所有人,所有德国人。”
“我差点儿忘了,你现在是德国人了。”
“我有一个德国父亲,他决定了我生来就是德国人。”皮埃罗心存戒备地说。
“那么,我们被掠夺了什么呢?”
“土地和自豪。是犹太人抢走了这些东西。他们就快要占领世界了。尤其是在大战以后——”
“但是,皮尔特,”她说,“你别忘了,我们在大战中输了。”
“请不要在我说话的时候打断我,碧翠丝姑妈。”皮埃罗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是缺乏尊重的表现。我当然记得我们输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战后签订的那些条约让我们受尽屈辱。协约国不会只满足于战胜,他们想让德国人跪着接受惩罚才甘心。当时的那些懦夫,居然轻易地向敌军交出赔款和土地。我们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那你的父亲呢?”碧翠丝看着皮埃罗的眼睛问,“他也是懦夫吗?”
“他懦弱到极点,因为他轻易就让脆弱击垮了自己的灵魂。但我和他不一样,我很坚强。总有一天,我会重振费舍尔家族的荣光。”他停了下来,看着碧翠丝,“姑妈,你怎么了?”他问,“你怎么哭了?”
“没,我没哭。”
“你就是哭了。”
“我……我不知道,皮尔特。”她扭头看向另一边说,“我只是累了。迎接贵宾的活儿,把我累得不行。有时,我在想……”她有些犹豫,似乎不敢接着说下去。
“你在想什么?”
“或许我做了一个大错特错的决定。或许我不该把你接到这儿来。我曾经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我以为把你接到我身边,我就能保护你。但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时,屋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门刚要打开,皮埃罗就愤怒地转过头去。但这一次,他不能再朝开门的人打响指了。房门打开,布劳恩小姐正站在门外,皮埃罗立马跳下床,立正站好。而碧翠丝还静坐在床上。
“他们来了。”布劳恩小姐激动地说。
“我应该怎么称呼他们?”皮埃罗和碧翠丝并肩站在迎宾的队列里,他低声地问,语气中难掩兴奋,又流露出些许敬畏。
“殿下。”她说,“分别称呼的话,应该是公爵和公爵夫人。不过,除非他们先问你话,否则不要开口说话。”
不一会儿,一辆汽车出现在山路的转角处。与此同时,元首从皮埃罗身后走出来。所有人立刻立正站好,绷直身子,目视前方。恩斯特将车子停稳熄灭引擎后,立即下车,将后车门打开。一位小个子男人扶着帽檐走下车来。他身上的西装似乎有些紧身。他四处望了望,却没见到乐队鸣号奏乐,他的表情既不解又失望。
“我习惯礼乐奏鸣的欢迎仪式。”他自言自语地嘟囔道。然后,他自豪地将手臂抬起,向元首敬了一个标准的纳粹礼。对这一刻的到来,他似乎期待已久了。
“希特勒先生。”他自如地从英语转换到德语,优雅地说,“我们终于见面了,很高兴见到你。”
“殿下,”希特勒笑着说,“您的德语说得真好。”
“先生过奖了。”他扶了扶帽檐,低声说,“你知道,英国王室……”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大卫,你不介绍一下我吗?”跟着他一起的那个女人,用带着美国口音的英语问道。她穿着黑色礼服,像是要去参加葬礼。
“噢,当然。当然要介绍你。希特勒先生,请让我向你介绍,这位是温莎公爵夫人殿下。”
公爵夫人优雅地问候着元首,元首同样对她的德语恭维了一番。
“哪里哪里,还是公爵殿下的德语说得好。”她微笑着说,“我的德语就差强人意了。”
介绍到爱娃时,她向前迈了一步,站得笔直地与来宾握手。她几乎行了屈膝礼,显然是怕自己有失礼节。两对夫妇在门前寒暄了一番,聊了聊天气,聊了聊贝格霍夫绝佳的视野,还有乘车盘山的体验。“有好几次我们差点儿下车离开。”公爵说,“恐怕没有人会喜欢晕车吧?”
“恩斯特是绝不会让您受半点儿伤害的。”元首瞥了一眼司机,回答说,“他知道您对我们是多么重要。”
“嗯?”公爵突然抬起头,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和别人谈话,“你说什么?”
“请进屋里说吧。”元首说,“再为您沏上一壶茶,不知殿下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