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我来。”
杨子随在身后,与他步入东房内室。昏暗中,一面白色幕布立在墙边,闵羽燃起两只烛灯,置于幕后。
“莫要走动,望这面白布便好。”
杨子颔首,寻椅坐下。闵羽步向其后,隐去身形,不时,便看帐后跃起一只虎影。
杨子不由一惊,问道:“先生何以做到?”
“类似皮影戏法。怎样,瞧清楚了?”
“一清二楚。”
“善。描虎去吧。”
“敢问先生,您也这般学画?”
“非也。此中只我一人,你叫哪个来执戏?”
“那您如何描虎?”
“……自有他法。”
“学生明白。”
“你须记住,”闵羽道,“描虎一步,可比筑屋架构,不可或缺,但仍算不上百尺之终。”
<h2>十</h2>
杨子描出老虎轮廓。
意境与神韵暂且不论,单就状貌,有几处明显败笔。
杨子仿效闵羽,将其撕毁,重铺另一张宣纸。
虎影尚存于脑海,杨子屏息凝神,试图理清那些回环交错之黑纹。
窗外传来沥沥雨声。仿佛被怒风卷起,远处湖水推起波澜,悄然荡入杨子心间。
第二只虎,仍未画成。
杨子相信,画虎者未必曾识虎,识虎者未必能画虎。绘画如潜心海揽碎月,月是圆是缺,是否如天上那轮一般皎白,均无足轻重。
换言之,自己心中之虎,亦未必是山兽之君。
杨子笔走龙蛇,渐次描出虎尾、虎身、虎足,至虎头时,手悬于半空,久不能决。
数张面孔闪过脑际,最终定于其一。于是杨子明白,今日之笔落不下了。
<h2>十一</h2>
闵羽扯起画纸,将其撕成指甲大小碎末,抛向空中。忽又奔去案边,抄起一只瓷瓶,重重摔落于泥砖上。
纸屑与碎瓷散满地面,他跳起脚,口中痴癫地哼起曲来。
“你那虎描得如何?”他问杨子。
“稍有长进。”
“好。好。”他拍手道,“继续描,继续描。”
“先生可要休憩一下?”
“休憩什么?我连一只虎都画不出,还休憩什么?”
“方才那幅画,错在哪里?”
“全错了。那不是虎,是一头吃人猛兽。不如拔牙剃爪,让它变作一只呆猫。”
“虎若不吃人,可算作是虎吗?”
“非也!虎固食人,食人者未必为虎。身为常人,谈虎色变本无可厚非。但若被恐惧蒙蔽,便无法画出虎来。”
“先生在惧怕?”
“惧怕?怎会?我只是太了解虎,无法画成心中之虎。”
“先生想画的并非活虎,实乃出于虎而超乎于虎之物?”
“不错,这也正是我技久未成之由。”
“学生明白了,先生实乃匠之大者。”
“不敢言大,我本就不是一画匠。”
<h2>十二</h2>
杨子回房描虎。
三两声鸟鸣自梢头传来,伴着香馥,惹人心头微痒。
画不中看。杨子起身绕方桌踱步,蓦地抓起纸笔,径自推门,出了草庐。
竹篁尽头,是一片灿若流金的湖光。
杨子坐身,将宣纸铺于砂砾上,抽出画笔,蘸取碟中颜料。其中不是墨汁,是早已调好的橘黄。
杨子闭目,长呼一口气。
笔尖过处,便有虎纹自纸上绽开,从头至尾,色迹连贯。杨子画了许久,点好虎之双目,起身将整面画展于胸前。
所见的不是轮廓,却是只真正的虎。
杨子凝神端详,透过皮毛,仿佛看见血肉骨骼,看见经络包裹下那暴戾之心。心如拳大,尚在跳动,耀武扬威,却又脆弱如同鸟卵。
他第一次感到快意。
杨子想把这幅画给闵羽看,虽算不上完美,却有种独特韵味于其中。那是杨子降世三十余年来,经耳濡目染,于心中化出实形的虎。它不只是食人猛兽,更是自己心中的全部痛痒。
杨子卷起画纸,抬脚向草庐行去,至半路,忽听画室中有异响,似一阵闷雷,又似滚滚瀑声。
杨子驻足,立在竹影绰绰的小径上。
<h2>十三</h2>
室中景象令他一惊。
桌椅倾覆,画纸卷幅碎成细屑,无数瓷碟翻倒在柜边,将地面染成一块块色斑。狼藉之中,一只吊眼白额虎垂下长尾,转身打量门前之人。
杨子手中画卷落在地上。
老虎停了片刻,忽一欠伸,旁若无人走出了室门。经脚边时,杨子听见皮毛擦过之声。
先生?杨子想喊叫,竟发不出声。
待回过神,杨子赶忙奔去室中,四处搜寻闵羽踪迹。屋中一角,一副衣冠散落于纸屑中,整洁如新。杨子拾起举至眼前,见几缕虎毛粘在上头。
杨子恍然大悟。
<h2>十四</h2>
“先生,您还认得我吗?”
杨子对老虎说。
老虎扬头,似在凝视天际云朵。
“先生本是一头虎,对吗?”
老虎依旧不作声。
“依学生说,这本不是要紧事,见面时,先生就该把真相告知我。”
老虎伏下身去,似起了瞌睡。
杨子找来先前的画,展在胸前问道:“先生看我这幅虎画得如何?”
听见声音,老虎睁眼,耸鼻嗅嗅,好似认可般点头,却又怔住,慢条斯理晃起脑袋。
杨子知此画不好,放下画又问道:“先生可能变得回来?”
老虎闭眼,不时响起一阵鼾声。
<h2>十五</h2>
杨子整理画室,将桌椅画具归于原位。
老虎卧在门边,似在出神,又似探听屋中响动。偶尔歇憩时,杨子转过头,只见一条晃动的尾,以及一双空洞的眸。
闵羽为虎一事,杨子并不诧异。
早先时候,他惊愕闵羽异于常人之躁狂,如今看来,便是怪力乱神之象。既是神怪,自有不可捉摸之处,此时再向前追溯,许多话、许多事都显得合情合理。
杨子决定留下,此乃万中无一的好机会。一头活虎在旁,如若再画虎不成,封笔出山可矣。
每日空闲时,杨子走去庭院,倚座于虎侧,摩挲其皮毛道:“先生为何给自己作画?”
若闵羽重回人形,会给他答案。但此刻他身旁是只老虎,不会开口。
杨子看来,这便是格虎。如闵羽所言,格物非宗旨,先生也是在教他描虎画虎之技。可有一点令他困惑,闵羽本为画匠,一夜间却变作失败的求道者;他本来求心,却使自己成了吹毛求疵的匠人。
偶尔,杨子把自己想象成闵羽,猜测他作画时的所思所想。
他所求的是什么?是拔去獠牙,洗尽嗜血与暴戾?或是变作人类,我行我素挥洒诗兴?先生聪明过虎,甚至聪明过人,却为何走入这口囚笼?
<h2>十六</h2>
杨子决定作画。
庭院中,杨子摆开一排色碟,取出两只,倒入赭红、鹅黄两色,引来老虎,将其牵领至瓷碟旁。
石桌上,有笔架与一叠崭新画纸。杨子抱手向老虎躬身一拜道:“请先生调色。”
老虎眨下眼。
杨子伸手,将两只色碟握在手中道:“先生若觉得合适,便示意我。”
说罢,杨子抬起右臂,将碟中色汁缓缓倾下。老虎注视他,若有所思,如石像般不动声色。
碟子愈发满盈,杨子不语,颜料漫至碟边,眼看要溢洒出来。
这时只听见一声虎啸,杨子闻声停手,缓缓将瓷碟放平,置于地上。
“先生,色已调好。”他说道,“现请先生持笔作画。”
老虎仰头,望着杨子。
杨子走到石桌前,捧来纸笔,将画纸铺在地上,用石块压住边角,手持画笔,缓缓躬身道:“先生,请您开口。”
半晌,老虎稍稍张口。
他挑起两指,将笔杆横置于虎齿间,轻抚下颚,将大口轻轻闭合。
“先生,可以开始了。”他如是说。
老虎衔着画笔,一动不动。
时光徐徐逝去,一人一虎对峙于庭,互不退让。
老虎立起后肢,似要动作,杨子回过神,未及欣喜,便见它将画笔咬得粉碎。
<h2>十七</h2>
餐饭时,杨子跑到屋后,从挂架摘下一吊肉干喂给老虎。见到餐食,老虎既不欣慰,亦不拒绝,默默将肉干吞下咀嚼。杨子知老虎无杀意,喂食时,也不惮伸手将咸肉递于其口中。
杨子触到其尖齿,温滑、坚硬。
久而久之,架上肉干告罄。杨子便喂老虎瓜果、青菜,老虎来者不拒,囫囵吞下嘴边食物。
晴朗时,杨子会领老虎去湖边散步。石滩上,一人一虎着沿湖岬蜿蜒前行。
杨子心中有很多疑窦,百思不得其解,但杨子不愿破坏这份静谧。
六足踏在水中,似成韵律,杨子低头,见脚下圈圈细波。
老虎紧盯杨子。
于梦中虎面换作闵羽容貌。他吊起眉头,愁苦万状,如同一只落水狗。
杨子抛出问话,其皆无动于衷。
<h2>十八</h2>
杨子觉得,应该做番了结。
观察多日后,杨子对老虎了若指掌,闭上眼,那虎身形便在脑海中翻腾跃动。
有几日,杨子刻意疏离老虎,除送饭外无其他接触,只为在作画前沉淀思绪。
杨子心中,一切与虎相关之想,默然开花结果。
闵羽使他跳出涸泽,以另一视角审视世间之虎。关于食人与否之论,如于百丈深渊之上推研思辨,细细品来,似有一丝超脱意味。
所谓“伴君如伴虎”,长久以来,杨子借此夸耀自己之聪颖。然而聪明给予他高官厚禄,也给他窒息般的虚无感。杨子发现,向来引以为傲的“大隐”,不过如一根枯枝般脆弱。
启明之星陨落,便是这场千里逃亡之起点。
几月之中,杨子将画虎视为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身体力行,试于困境中突出重围。
如今,万事齐备,杨子吹熄烛灯,静待裹藏于黑夜中的明天。
<h2>十九</h2>
杨子端来纸笔,平放在老虎眼前,问道:“先生可曾还记得?”
老虎纹丝不动。
“今日有空,学生为先生描一幅图。”
杨子席地而坐,展开宣纸,濡湿笔头。调色时,参照虎身样貌,一套下来,面前多出十余只色碟。
“有劳先生了。”杨子道。
杨子蘸上颜料,于白纸上勾抹,涂几笔,便抬头瞧虎。先是半只蜷缩虎身,杨子皱眉,沉思片刻继续运笔,将另半只填补完整。
一条虎尾弯似钩镰,杨子描好黑纹,又挥毫而下,将道道平弧晕得丰盈。最后一步,为摹出虎首状貌,他移过步伐,将画纸铺去另端,伏身凝视那虎眉额。
可笔落时,杨子却犹豫,越是观察,越觉眼前之物不像虎。
闵羽之语于耳边回响:“捕猎进食,不过本能耳。虎固食人,食人者未必为虎。”
诚然,闵羽为虎,必是百里挑一的智者。但与人相比,仍多了执念与自负。
老虎眨眼,不发一声。
<h2>二十</h2>
杨子未能完成那幅画。他走出草庐,领老虎去湖边。
申时之末,半轮落日沉入水底,凉风习习,一镜平湖红如血色。
石滩上,老虎蹲下身,目光望向远方残阳,湖水漫上脚爪。
杨子开口道:“这几日来,学生一直在思索先生变幻为人之由。起初,我以为,先生厌恶背负饮血食人之骂名,才抛弃本来面目,变作人形。
“但直到方才,我领悟到先生更为痴狂。脱凡出尘,我一直未弄清其中意味,以为单是褪掉虎形,以世人姿态立于天地。但先生所求,是浮于云上之空中楼阁,唯有求长生之帝王,幻想登仙之修士方可比拟。
“先生所教之技,杨子永不会忘。之后岁月,我仍会操起画笔,绘出那幅未竟之图。但虎那时再不是符号,我将把所有情感从中剥离,描摹出最为本真相与形。
“若先生能开口,怕要责备我。杨子乃不肖之徒,既知如此,仍要带歉疚一意孤行。”
残阳几近被平湖吞没,水波之上,一片阑珊残影。杨子伏身,抚了抚虎背上绒毛。
他能感到,虎躯正在颤抖。
“先生,就此别过。”杨子道。
一声长啸,老虎越过水面,转眼没入竹林。杨子目送其消失,转头去寻来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