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十四</h2>
“最近银两还够?”她问。
“够的。前两天,不是刚捉苗一青见官?虽说赏钱少些,也足够这月伙食。”
“那购置冬衣的钱呢?还有这屋顶,你不打算补?”
“先忍忍吧。”我苦笑道,“我倒不在意。”
“哦?那你在意何事?”
“我在意的,是你那断痕。有朝一日,我定要寻一块玄铁,将两段补得完美无缺。”
“我都没在意,你倒还想着。”她嫣然一笑道,“只可惜玄铁世间难寻,即便有钱,也难求得个五两半斤。”
“着实难办。”我搔头道,“早先时,你不曾自断剑身就好了。”
“这也不是我凭空而为。那时愤懑在心,身也脆弱,故刀刃一接,便生生断成两截。”
“那这么说来,你哪天心喜,也能自行愈合?”
“什么玩笑话!”她笑弯了腰,“你倒是讲讲,我有哪天不开心?”
<h2>十五</h2>
“官府告示你可看了?”
“雷惊霆那张?”
“不错。这纸缉令,你是否要接?”
“为何不接?”我反问道,“既是要犯,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他比先前那些人厉害得多。不如这一次,我们别插手。”
“你怕我遭遇不测?”我笑道,“放心,就算敌不过,我也能全身而退,一根毫毛也伤不到。”
“我知你轻功了得。可眼下又不急用钱,必要去铤而走险?”
“我可是侠客。”我佯嗔道,“惩奸除恶乃侠客之本,和钱有什么关系?”
<h2>十六</h2>
雷惊霆住处我已探明。
出门前我换上夜行衣,在袖里藏匿几枚暗器。
她化回原形,躺在我的臂间,比平日少了几分生气。
“该出发了。”我笑道,“你若睡觉,我怎对付雷惊霆?”
“亏你有心开玩笑。”她责备道,“我总隐约觉得,今日一行凶多吉少。”
“莫杞人忧天,此行定无性命之虞。况有你相助,擒住雷惊霆未必如想象般难。”
“那你向我保证,若处下风,断不可恋战,乖乖逃遁回来。”
“若是不呢?”我反问。
“你以为我在撒娇?”她吼出了声,“你连自己性命都不怜惜,倒还要我牵肠挂肚?”
<h2>十七</h2>
偌大宅院中,一串红灯亮如星斗。
“想不到,雷惊霆竟然如此阔绰。”我诧异道。
“你知道他住哪一间房?”
“不知,但我有办法。”
话音刚落,一个侍女端茶具款款而入。我待她经过,便猫腰沿房梁悄悄跟随。
一间高屋前,侍女敲敲门,便抬脚入内。我伏在瓦片上,屏息凝目。
“难道那个雷惊霆,就是此屋宅主人?”她问。
“我不知道。依据情报,他确是住在这里没错。”
须臾间,侍女推门而出,沿甬路远去。我把剑鞘握在手中,蒙上口鼻。
“我且先去看看。”
方一着地,便听屋内脚步由远及近。我心中一慌,欲寻墙柱躲避,哪知脚下不慎,竟绊倒角落一只花瓶。
砰。
白瓷碎裂,五个刀客现于暗处。
<h2>十八</h2>
“姓薛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小兄弟,别来无恙啊?”一把折扇缓缓摇动。
“你,你怎么会在这?”我惊惶得不能自持。
“我听说小兄弟要来,特意在此恭候。”
“我要找雷惊霆,与你无关!”
“不,与我有关。”他笑道,“雷惊霆就在他们五人之中。小兄弟不妨猜猜,这里哪个是你要找的人啊?”
我恍然大悟。
如今只得走为上策,我心中估量椽梁方位,纵身一跃,不料迎头撞上一只巨网。
随坠地时痛楚,长剑飞落,滑至一双锦靴边。
姓薛的捡起她,平掌而抚。
“多好的东西!”他口中赞叹,“你这蟊贼,敬酒不吃吃罚酒。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死不出手?”
“你给我住嘴!”我歇斯底里吼道,意欲起身,却被两人反剪双臂。
“怎还害怕听了?”他抽出剑身,手指按在断痕上,“也不掂量掂量,如此好剑,你这等飞贼配用?”
“我……”
“快滚。我今日不杀你,已算是仁至义尽。”
她静默于那双手掌上,自始至终不对我发一声。
<h2>十九</h2>
我一人回家,一无所有地回家。
早先盛装银两的袋子,尚还在角落中。我将它胡乱一团,扔出窗外,只想求得片刻宁静。
仗义疏财、扶贫济弱有何用?到头来,我只是一个人人唾骂的蟊贼。
一介蟊贼,怎可能成为侠客?
我回想起她那时的沉默,肝肠寸断。
我自己太过天真,太过愚蠢,以为只要行走坐卧如侠客一般,便能脱胎换骨,让她忽略那些过往。可归根结底,我不过是赝品。
我不是侠客,我是蟊贼。我本该行凶作恶,为害一方,就该把那贼字写在脑门上。
我又想起她,想起那些历历在目的往昔,再难忍抑胸中愁痛,号啕而泣。
月亦似不忍见,黯然没入浓夜之中。
<h2>二十</h2>
酒楼上,胡广扯下一只鸡腿,大嚼几口,吐出细碎骨头,说道:“上次确实是我冒昧,今儿个这顿饭,算我账上。”
我抬下眼皮。
“别干瞧着。”他把一盘酱肉推到我身前,“你不动筷,后面事情可怎么说?”
“要说什么,开门见山好了。”
“就是先前提到之事。”他舔舔手,说道,“上次被你家娘子打断,愣没说成,今日山高皇帝远,可以彼此一吐为快。”
我心中泛起五味杂陈。
“万家的货,眼下正在家里屯着。那批白玉都是一等一的品色,你知道能卖出什么价吗?”
“什么价?”
胡广左右而顾,凑过身,从袖口伸出五个指头。
“怎样,做不做?”他讪笑道。
我没作声。
“亏我把底露得这么亮。”他抬嗓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可一定要想清楚!”
“那好吧。”我说。
“答应了?”
“答应了。”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胡广喜笑颜开道,“我去准备准备,咱们三天之后碰头。”
<h2>二十一</h2>
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使过剑。与我相伴的,只有腰间靴中两枚匕首。
我不喜用剑,显眼又笨重,难免成为飞檐走壁时的累赘。
更重要的是,它太过磊落,太过凛然,轻轻一挥,也能嗅到风中正气。
因此我从不认为自己可以驾驭。
可与她相遇后,我却发现,那正气并未伤到我分毫。在一次又一次握住剑柄时,我反感到某种安定,一种纯粹、真实、甘愿为之守护而赴汤蹈火的安定。
我依旧记得这种感觉。
那以后呢?
我不知道。
<h2>二十二</h2>
方桌之上,两只匕首。
早些时候,它们被我重新开刃,皆已焕然如新。
我焚起三颗檀香,到龛前向神灵拜了一拜,插在铜炉之中。
我穿戴上黑衣、黑裤、黑头巾,蒙起面容。
夜深,万家灯火阑珊。半个时辰后,胡广便会飞上屋顶,于万籁俱寂中吹响口哨。
我坐在木椅上,摩挲手中铁刃。
歌鸲叫了。
那是催人行动的乐音,我奋然而起,推门出屋,融进海样深邃的夜里。
那两只匕首,依旧熠耀在灯影之中。
<h2>二十三</h2>
薛府前,门缝微开,门房探出头来,被我揪住衣襟,当即滚落下石阶。
我踢开两扇朱门,步入前庭,只只火把骤然亮起。
十余个家丁自内宅跑来,手持棍棒,冷目而视。我留意到,那五个刀客赫然在列。
“你来做何?”其中一个问道。
“来找姓薛的。”我道。
“找薛大人何事?”
“捉他见官而已。”
“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道,“你这蟊贼,怕是未从梦里醒来吧?捉薛大人?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
“先前犯下的罪状,我会向官府一一禀明,但在那之前——”我一停顿,“我定要将姓薛的绳之以法。”
“痴人说梦!”
五人一齐拔出长刀,脚下簌簌生风,只一瞬间,便将我围拢于圆阵之内。
“小子,你不是自诩轻功了得吗?”又一个道,“今日倒要看看,你有无本事出得了这五方囚笼阵。”
刀尖明晃晃指向脖颈,旋若铁花,我两眼观望四周境况,忽交叠两臂,从袖中抖出数只枣核钉。刀客们无有防备,手臂挨了重重一震,惨叫连连,悉数丢下手中兵刃。
趁这机会,我翻到阁楼之上。一个刀客气急败坏,冲家丁大叫道:“还愣着干什么?速拿弩来!”
<h2>二十四</h2>
薛府之弩,不似寻常猎户家什。
此弩弓宽三三,弦长二五,以无羽钢钉为矢,只需一发,便可洞穿整面墙壁。
这些事情,我于那夜才知道。
无数钢矢擦过头顶,我左忽右闪,由一支房梁翻去另一支,依旧无法摆脱扑面而来的弩箭。
如此下去,断寻不到那人。
屋檐下方,家丁们搜寻我的行踪,树影一晃,便有三两只飞矢循迹射去。我屏住气息,于树梢上猛然跃下,旋步扬手,撒出掌间的铁蒺藜。
钩钉入肉,一时院中哀鸿遍野,呻吟不休。
“休想逃!”我听见身后有人喊道。
我拾起一只木棒,击倒几人,夺门而出,朝内院方向疾奔而去。
“姓薛的!”我口中喊道,“有种给我出来!”
了无回应。
身后嘈杂越逼越近,我循长廊,撞开一扇又一扇门,终找不见人影。
“缩头乌龟,你算什么好汉英雄!”
正这时,却见一间高屋亮起灯火。我心中察觉,即刻翻上廊檐抄近路而去,方到门前,便听一声狂笑。
“我就在里面,你倒是来呀。”
我抬起脚,胸中愤懑拧作一股气力,猛然一踢,两页门板轰然落地。
堂前却是一张陌生面孔。
<h2>二十五</h2>
“我来介绍一下。”姓薛的摇扇子,自屏风后款款现身道,“这位是贺百川,金丰镖局副镖头。”
我横棍身前。
“我今日无暇。小兄弟若不尽兴,便让贺副镖头陪你耍耍。”
电光石火间,贺百川拔出腰间佩剑,挺身而刺。我当下回臂冲手,推起木棍招架,方一相接,便看那剑刺穿棍身,露出一个寒光凛凛的菱头。
贺百川抽剑,将木棍甩到一边,一声暴吼,刃尖朝我眉心逼来。我无可凭依,缩身躲闪,一跃攀上房中一根漆柱。
“到底是个贼,逃都要逃到房梁上。”姓薛的笑道。
贺百川见我上屋,飞身而起,挥剑切削。我无从反抗,只得在几根立柱间逃遁,前脚甫离,白刃便抵在落脚处。
“怎么只顾跑,不抽出刀剑回头抵抗?”姓薛的笑道,“你的兵器呢?”
“你的兵器呢?”很刺耳,又很飘忽。
离离落落间,我似听见心中一个声音泛起。
“你的兵器呢?”她问,“早先时候,你不是还有一把利剑吗?”
没错,我确有过一把利剑。可那柄剑心向明月,我却只是一道腌臜沟渠。我不配,是我弄丢了她。
“那你今日来,又是为何?”
我要将姓薛的绳之以法,带着他,还有那一票作恶多端的凶徒见官。
“只有这样吗?那柄暗自垂泣的剑呢?你就没想过,将她带离这片伤心之地?”
我是个贼,是她嗤之以鼻的梁上君子。事到如今,我有何面目见她?
一日降霜,未必终年料峭。我见过许多侠客身手不凡,在江湖中浸淫多年,忘记为侠初衷,转与恶人为伍,变作追名逐利的恶人。你且说,盖棺定论时,这些人配称一个侠字吗?
不能。
“一个盗贼浪子回头,又为何要一生背负恶名?况我知道,你尽力了。”
“你真的尽力了。”
我再抑制不住,在这一瞬饮泣吞声。
<h2>二十六</h2>
宅院之中,我不顾一切疾驰。
只只灯柱自身旁掠过,我闭起眼,心中只循一个声音。
身后几十步外,喧哗如海潮般起伏。但我不怕,他们追不上我。
一套轻功从未如此刻迅捷灵动。
只只月门,道道回廊,我踏过无数砖瓦,终在一间旧阁前停下脚步。
不及喘匀,我挺足迈入眼前房屋。
屋中昏暗,唯有一片月光似银。我穿过厅堂,行到一口几案旁。
身后追兵,如蝗群般如期而至。
贺百川迈进门槛,方站定,便扬手一挥,于空中画出一道刺鸣。
“小小蟊贼,我看你这回逃到何处。”
我回过身,迎面而视,说道:“出招吧。”
“什么?”他似一怔。
“我叫你出招。怎么,难道要我先动为敬?”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道,“你手中连把兵器也没有,还妄想与我一斗?”
“谁说没有?”我亮出背在身后的双手,拔剑出鞘,当啷一声,一道寒刃正指他鼻尖。
他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阒静中,我伸出两指,去寻那道抚过千百遍的断口,却暗自一怔。
那里光洁似磨,平滑如新,一道细纹也不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