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赃物数量、来源,你倒的确说过,可你偷这些马匹,打算卖给谁?”
“这……”
“闲话休提。”嵙生道,“这几日我调查另一桩案子,发现你与昔日土匪似有牵连。你可知道,这该当何罪?”
“大人冤枉!”杨二哭道,“小人虽非良民,却也不敢杀人越货,和土匪有染,更是无中生有!”
“可我怎听说,你那马匹要卖给梅花帮?”
杨二瞠目结舌,忙道:“大人冤枉,我虽和梅花帮打过交道,可绝无卖马一事!”
“那便好。”嵙生笑道,“你且和我说说,过去,你们如何打交道?”
“这……”杨二闻言犹豫。
“你且放心,若如实招来,我便不定你罪责。”
杨二怅怅答道:“过去时候,若我寻他们有事,就去山中一枯井边,吹三声哨,不久便有梅花帮的人来接应。”
“你如今还能找到那口枯井吗?”
“大概能行。”
“甚好!”嵙生一拍案板,说道,“我即刻派两名差役,随你去山中寻找此井。如有收获,你余下那一百只蝴蝶也免了罢。”
“多谢大人。”杨二又磕个头,被张庭、田青挟起身向衙外去。
待一干人离去,我凑到案前问嵙生道:“如此一来,便会寻到线索?”
“看天意。”嵙生仰天道,“以我估计,三成可能,他们寻到物证;三成可能,他们撞见梅花帮余党;还有三成可能,此行将空手而归。”
“那最后一成呢?”我问。
“最后一成,世事难料,我也想不出。”嵙生笑道,“柳安,你与我再去宋府一趟,我怕还有线索遗漏。”
<h2>六</h2>
嵙生没带衙役,只和我便装赶去。巳时之末,我等抵达宋府。于朱门前,嵙生捋开衣袖,叩了叩狮嘴上铜环。
俄而,门缝缓缓翘开,一门丁探头打量我们几眼,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我是县令王嵙生,现要到贵府搜寻线索,问询事宜。”
“原来是县令老爷。”门丁打个哈欠,说道,“您且请回吧,我们管家吩咐,服丧期间,外人不得入内。”
嵙生闻言一怔,怒道:“我为你家案子而来,难道还要吃你家闭门羹?单就常理,也无有服丧之时不见人的道理!”
“多讲也没用,不见就是不见,就算是县太爷,也不能破这例。”门丁说罢关门,留下我们二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回事?”我开口问道。
嵙生皱眉,在台下踱步道:“定是那管家搞的鬼!昨日见他晕倒,我就知事有蹊跷。如今看来,他必在隐瞒实情。”
“那就叫上衙役,硬闯进去?”
“切不可鲁莽行事。”嵙生捻须道,“不如先回官府,看看杨二那里有无消息。”
回府途中,忽见长街尽头,张庭正疾步向我俩跑来,神色惊惶。
“事情如何?”待他来到身前,嵙生问道,“你们寻到了什么?”
“大……大人……”情急之下,张庭一时捋不直舌头。
“你莫慌张,见到什么,一一说来。”嵙生泰然道。
“禀大人,”张庭开口道,“我等在山中枯井旁,寻到一具白骨。”
<h2>七</h2>
既入落羽山,我等沿条羊肠小道行进,转过四五山峰,在一片缓坡见到那只枯井。
井沿约半尺高,杨二和田青立在近旁,身旁一具骨架。
“大人。”见嵙生到来,杨二忙道,“小人认得,这是梅花帮头领梅三刀的尸骨。”
“哦?”嵙生眉头一皱,“你如何辨认出来?”
“大人请看。”杨二俯身,指骨架胸前道,“这玉蝴蝶,梅三刀不曾离身。我见过好几次,绝无差错。”
嵙生闻言望去,见一条肋骨上,正搭一枚碧蓝蝶形吊坠。嵙生捧起蝴蝶,端至眼前观察良久,轻轻放下,检视起骨架细节。
不多时,嵙生招呼我道:“柳安,你看这东西是否眼熟?”
我向嵙生掌心瞧去,不由一惊。那上面不是别的,正是一粒蚕豆大小铁珠,我诧异道:“这和宋渊脑中弹丸一样。难道三月前,宋渊来这里会面时,已用火铳杀死梅三刀?”
“以目前物证来看,事情确是如此。”嵙生神情严肃,“即三个月前,宋渊接到梅三刀密信,邀他来古井会面。见面时宋渊开枪杀死梅三刀,从此闭门不出,直至昨日被人杀死于家中。”
“恐怕表示如此。”我应和道。
“可宋渊杀死梅三刀后,为何不来衙门报官?铳毙土匪不仅无罪,反有赏金。况梅三刀已死,其为何还惶惶不可终日?”
我闻言疑惑,默不作声。
“若梅三刀已被宋渊铳毙,杀死宋渊之人又是谁?”
“或许是为梅三刀寻仇之人?”我问。
“不能。”嵙生道,“县志上写得清楚。山火共烧死三十五人,经过这般损失后,梅花帮怕已不复存在。”
“依你说,宋渊之死与梅花帮无关?”
“也不尽然。当前之务,是搞清梅三刀与宋渊有何瓜葛,凶手与二人亦有何关系。凶手又如何知道梅三刀已死,独自前去寻仇?”
我闻言困惑,说不出一句话。
嵙生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道:“不如先回去,不然等到天黑,怕连脚下路也看不清。”
<h2>八</h2>
“你知我是谁?”面前女子笑道。
女子柳叶长眉,双眼含情,未施粉黛,却比风尘女子更具姿色。我瞠目许久,摇头连称不知。
女子莞尔,指指旁侧光晕。我方才明白,自己已坠入梦境。
窗洞内出现一条长街,之前侍女跌跌撞撞,颊有泪迹。不远处,一个文着刺青男子见她,面似讶异,匆匆跑近问道:“小蝶,是小蝶吗?”
小蝶?我似听过这名字。
“小蝶,我是梅哥哥,还记得我吗?”男子说道,“小时候,我住你家隔壁。”
转眼,光晕景象变幻,两人于马上飞驰,身旁一众骑手大呼小叫。于欢哨中,女子回过头,向男子脸颊吻去。
那一刻,我看清那侍女模样。
我扭过头,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那小蝶!”
女子莞尔转身,身影化成一片光点,如烟尘袅袅升起。荧海中,一只蓝色蝴蝶渐渐显形,如鬼魅一般,翩翩浮于我额前。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像谁吗?”那依旧是那女子的声音,“你像他,像得很。”
话音一散,那只蝴蝶腾去高空,消失于黑暗中。不知所措时,我忽瞟见光晕里场景:那是一片大火,烈烈灼人。
<h2>九</h2>
清晨,屋外一阵喧闹。我披一件外褂出门,寻找声音源头。正堂内,我见张庭、田青挥舞手臂,似正与嵙生争论。嵙生默然不语,一副举棋不定之态。
我凑上前询问缘由,听嵙生无奈道:“他们两个说,宋家昨日欺人太甚,要我带衙役强行破门,你看如何?”
“虽莽撞了些,但也须给他们点颜色。”
“柳安,怎连你也糊涂了。”嵙生苦笑道,“我昨日说过,当务之急得找些确凿证据。”
“话虽如此,可宋家连门都不让你进。”
嵙生搔头茫然道:“若有线索,逼宋家服软即可。可眼下茫茫头绪,无从下手。”
“那管家定与梅花帮有牵连。”我说道。
嵙生耸肩道:“不错,可是他报官,定不是凶手。”
“或是线人?”我问道。
嵙生连连摇头道,思量片刻,忽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道:“你还记不记得,宋家那个柴旺?”
“记得。”我茫然道,“那老头耳聋口哑,疯疯癫癫,和案子有甚关系?”
谁料嵙生却道:“宋家撒了谎。三年前四月十二,不是他们口中所述那样。”
<h2>十</h2>
我们于辰时到达宋府,门丁方一露头,众衙役推开大门而入。
管家听闻嵙生到来,即刻跑去门前阻拦,当即被张庭缚住手。
众人闻声,咸来围观。嵙生对众人道:“诸位现都随我去堂里。关于宋渊一案,我已有头绪。”
甬路之上,嵙生一言不发,入了内堂,未待众人站定,嵙生一甩手臂,指阿莲鼻尖道:“大胆刁女,你前日竟捏造证词,对本官隐瞒真相!三年前四月十二,你家究竟发生何事?”
阿莲闻言,即刻跪下,不住磕头道:“小女怎敢!小女从未向大人撒谎啊!”
“还敢嘴硬!”嵙生怒道,“那我问你,梅花帮劫你家玉器、字画,为何放过檐下一串铃铛?难道梅三刀白妄做多年土匪,瞧不出它们是金子做的?”
“这……”阿莲一时词穷。
“你若抵赖,”嵙生说道,“那去把小蝶姑娘唤来。我要当面问她,那一日发生何事!”
“老爷!”阿莲埋头,慌忙道,“小女知罪。小女确撒了谎。小蝶于三年之前,被梅花帮劫走。”
嵙生轻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得意,问道:“梅花帮劫去小蝶后,可否染指其他财物?”
“没有。梅花帮只为小蝶而来。”
“那你们为何不如实报官?”
“这都是少爷的意思。”阿莲哭诉道,“他怕倘若实言不讳,官府不愿出兵剿匪。”
“原来如此。”嵙生若有所思,背手踱步道,“宋渊身上那套衣物,现可还在?”
“回老爷的话,前日已被烧了。”
嵙生闻言,恨得一拍大腿,对阿莲道:“既然如此,你们速去准备几匹黑布,裁成条块,封在宋渊窗户上。记住,布料之间,一丝缝隙也不得留。”
“这得需要多少匹布啊……”
“叫你去就去!”嵙生愠怒道,“不然就追究你做伪证一事!”
“小女明白了。”阿莲一溜烟跑出屋子。这时,那管家忽挣扎到近前,大叫道:“王嵙生,我清白无辜,你为何绑我?”
“你还有颜面在这撒野!”嵙生一挑眉毛,说道,“三年前,是不是你把梅花帮引到宋宅的?”
“你……你血口喷人!”管家道。
“那我问你,当日在宋渊房里,你为何突然晕厥?”
“见到梅花帮信函,当然会怕!别说我了,当日在场的男女老少,哪个不是胆战心惊?”
“是这样吗?”嵙生扬起语调道,“可你昏厥时,那印章正被我手指按住!外面只有‘明日未时,山中古井’八字。你如何凭这八个字,猜到这封信出自梅花帮之手?”
“这……”管家大惊失色,膝盖一软,瘫在众人面前。
宋渊见状大笑道:“我之前还想,梅花帮远在山中,怎会知晓小蝶成婚之日。原来是你做内应,将此事偷告他们!”
厅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趁这时,我凑到嵙生身前,问这究竟是怎回事。
嵙生莞尔道:“你可否记得,阿莲曾说,梅花帮来时,正巧碰见宋渊与小蝶成婚。正是这一蝶字把我惊醒,那梅三刀身上的玉佩,便是一只蝴蝶形状。”
“还真是这么一回事。”我恍然大悟。
“既然宋家金铃铛仍在,梅花帮劫的必不是钱财,那他们便是在管家帮助下,特意来宋府劫走小蝶。但我不敢断言,梅三刀定是为小蝶而来。后来我终寻找到柴旺这一佐证。”
“柴旺?他和案子有何关系?”
“我且问你,柴旺那天做了什么?”
“他那天想和你说话,但是不成,最后扯下一枝花戴在耳上,笑了一笑。”我只能想起这些。
“不假。对于一个聋哑而言,他只能模仿当时状况,向我透露些蛛丝马迹。柴旺模仿的,若不是案发当日情景,便只剩下三年前那天。”
我脑中一闪,恍然道:“原来柴旺想告诉你,梅三刀劫走小蝶时,顺手摘下一枝花插在她耳上。”
“正是。而关键在那一抹笑——它表现出小蝶被人劫走时,心中充满甜情蜜意。”
“原来如此。”我不由轻呼道,“那小蝶与梅三刀,便是一对鸳鸯。”
“不错。至于二人如何相识,如今已无从知晓。但我敢肯定,梅三刀为此事,曾与宋渊交涉过。宋渊没有答应,他们才会在四月十二亲自去宋家抢人。”
“没错。”我如醍醐灌顶一般,“那后来呢?”
“宋渊恼羞成怒,去衙门报假案。守备官以为宋渊丢掉一整座金库,便带兵烧山,梅花帮自此覆灭。再后来,梅三刀写信叫宋渊来见面。宋渊仗自己有火铳,只身前往,并杀死梅三刀。”
“说了这多,究竟谁是凶手?”
嵙生无奈笑道:“那我来问你,梅三刀为何与宋渊会面?”
“为复仇。”
“复什么仇?”
“梅花帮灭帮之仇。”
“此言不假,不知你可否记得,县志曾提过,三年前,三十五具焦尸中,有一是童仆尸体。我当初读时疑惑,梅花帮众匪,怎需要童仆伺候?后来我明白,那不是童仆,而是被梅三刀劫走的小蝶!”
“什么?!”我大惊道。
“你且想想,小蝶身形娇小,比其他土匪矮去一截,且尸已焦黑,旁人分辨不出男女,便将死去的小蝶当成所谓童仆了。所以梅三刀想报的,不仅是灭帮之仇,还有杀妻之恨!”
我瞠目结舌,又听嵙生继续道:“凶手杀死宋渊,是为替死去的梅三刀报仇。可凶手既有心复仇,为何不与他一同赴会?直到我意识到小蝶已死,这个谜底才被解开。”
“你难道是说……”我打了个冷颤,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这种事只在演义中听过。”
“可在此案中,小蝶是宋渊与梅三刀之间唯一的桥梁。况且我一直想不出,凶手如何潜入宋府,在众人毫无察觉下杀死宋渊。我突然意识到,倘若行凶者是只蝴蝶,那么一切也都可以解释。”
“一只蝴蝶?”
“对。还记得那只蓝色蝴蝶吗?今早梦里,它于我身旁徘徊不去,似在无声诉说什么。阿莲供出真相后,我忽想到,这只蝴蝶,与那叫小蝶的姑娘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那只蝴蝶,是否就是小蝶姑娘未散之精魄?”
“可归根结底,不过是猜测而已。”我说道,“若想说服我,还须拿出证据。”
“证据不会自己送上门。”嵙生笑道,“走,随我去宋渊房里瞧上一瞧。”
到达时,众人正清理地上布屑,房屋已被层层黑绸遮蔽,像只巨大鸟笼。
阿莲见嵙生到来,即刻跑至面前,讨好似的道:“依老爷吩咐,我等已将门窗封好。”
“不错,不错。”嵙生点头道,“你所说的证据,马上就能见到。”
踏入室内,嵙生合上身后门板,随吱扭一声,光线被黑幕隔绝在外,偌大房里,只剩下我们二人呼吸声。
“你搞什么名堂?”我疑惑道,“说是来找证据,可怎把这里弄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我听见嵙生扑哧一笑。
“我要找的东西,光亮看不见。这边走,留心脚下,莫要绊到桌椅花瓶。”
几步后,屋内轮廓便大致瞧得清。嵙生在我前头,四下观望,行到圆桌旁,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物。
“柳安,过来瞧。”嵙生难掩兴奋,“我要找的就是这个!”
我循声望去,见嵙生展平双手,目光盯着掌心一点幽蓝,似是星屑,又像萤火。
如此凝视许久,我问道:“嵙生,这是……”
“酒盏碎片。”嵙生道,“可是奇怪……”
“你方才还说,这就是证据,如今怎又‘奇怪’起来?”
“因为我猜不出,小蝶在杀死宋渊前,为何还会在这饮酒?”他低语道,“事到如今,你可明白这证据之含义?”
“这片幽光,是小蝶留下的萤粉,和在宋渊衣袖上发现的一样。”
“不错,可它们本不该在这里。”嵙生扭过身,将那只手铳举至眼前,“我原本以为,被染成蓝色的会是这个。”
“是呀,这究竟要如何解释?”
嵙生不语,沉思良久,忽恍然大悟道:“罪过,罪过,我差点当了糊涂官。”
我一时间迷惑不解,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杀死宋渊之人,根本就是他自己!”
我闻言诧异不已,问道:“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听我说。”他道,“一直以来,我心中疑惑,宋渊杀死梅三刀后,为何闭门不出。方才我思索小蝶为何饮酒,忽而想到,三年前四月十二,正是她与宋渊成亲之日,终于茅塞顿开。”
“你继续讲。”
“只有酒杯与宋渊衣袖两处粘上萤粉。你不妨想想,小蝶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在这两处留下痕迹?”
我抬手臂模拟一番,惊道:“这岂不是交杯酒的动作?”
“正是。小蝶来找宋渊,只是为完成四年前未竟之婚礼。”
“可她不是梅三刀的情人?”
“其实不然。”嵙生淡然道,“小蝶与梅三刀确是一对情人,可她依旧可以魂归此处,与宋渊喝下最后交杯酒。
“先前我以为,宋渊生性纨绔,一定不恭于儿女之情。可审视过这些证据,我发现其竟是世间少有之情种。照理说,家中丫鬟被劫,宋渊作为富家公子,不该大费周章假报案情。倘若仅为出一口气,梅三刀射来信函,他又为何选择独自前往?我猜此时宋渊,依旧对小蝶念念不忘。
“碰面时,梅三刀透露小蝶死于山火一事,拔刀欲寻仇,不想吃宋渊一记火铳。而宋渊听闻小蝶已死,悲痛欲绝,恍惚间回家,已然顾不得报官之事。他一定满怀愧疚,认为自己是害死小蝶之凶手。
“前天,我猜大概是夜里,小蝶飞入宋府,于宋渊面前化为人形。后来小蝶又化蝶飘然而去,宋渊拿起火铳,照自己脑袋扣下扳机。”
“可他为何要杀死自己呢?”我问道。
“若要我猜,宋渊想脱离肉身,化作蝴蝶与其相伴。”嵙生淡淡道,“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片痴心妄想。”
<h2>十一</h2>
案子于是告结,宋府管家被缉拿归案,县志亦被嵙生订正。
第二日,我方一起床,见嵙生手提竹竿布兜,煞有介事向衙外走去。
“嵙生!”我叫住他,“你手拿这些玩意,是打算去哪?”
“去山里捉蝶。”嵙生回头,似笑非笑道,“既已醒了,同我散步如何?”
天色尚早,日头只露半只颜面,山谷中氤氲一片晨雾。
“你究竟搭错哪根筋?”我打个哈欠,问道,“大清早的,不好好待在衙门里。”
“你以为我闲来无事?”嵙生嗤之以鼻,“若不是为了偿罪,谁愿走这么远?”
“你是偿哪门子罪?”我问道。
“我差一点断错案,凭空污小蝶清白。”
“你还真有良心。”我戏谑道,“那你说说,这罪名需换多少只蝶?”
“十只吧。”
“十只?我看至少要五十只。”
“你倒是给我捉只试试。”
我忍俊不禁道:“我忽想起一个问题,恳请王青天在此答疑解惑。”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你说,”我稍一停顿,“小蝶真正垂怜之人,是宋渊还是梅三刀?”
“这等事情,我如何能讲清楚?”嵙生苦笑道,“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小蝶本人。”
“唉,你这人怎这没趣!”我轻叹一声,“早知如此,就不陪你来这荒郊野岭。”
“又无人逼你来。”嵙生一撇嘴,说道,“若非要猜,小蝶既爱梅三刀,也爱宋渊。”
“这算什么回答?”
“这有何不妥?小蝶对梅三刀之爱,是一种倾慕与向往,如果他们早就相识的话,恐又会是另种情况。对于宋渊之爱,多半来自平日点点滴滴,来自不舍与依赖。人非圣贤,都难免有贪婪之心。小蝶这份贪婪,便在这情字之上。”
我闻言笑道:“我平日只见你一个怪县令,谁料说起儿女之事,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过奖,过奖。”嵙生干笑一声,“还有何事要问吗?若是没有,我要捉蝶了。”
嵙生竖起竹竿,正要系上布兜,方一抬手,双臂却僵硬在半空。
“喂,你这是怎么了?”我不知他着什么魔,不料耳旁听见一声细语:“柳安,你且看那是什么。”
我闻言一怔,扭过头见一只蝴蝶,蓝若幽魅,正展翅于花草斑斓深处袅袅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