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甲即刻回过头,与身后二人私语道:“咱本是逃兵,若让官府见着,恐要被抓回去!”
“大哥莫怕。”某丙道,“此地距前线千里之远,哪个会认出我们?大哥莫要犹豫。这些老头个个瘦得像柴火,榨不出油水。咱们得另寻办法,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就这么办。”某甲回身,问村长道,“老头,明日那官吏何时来?”
“大约辰时左右。”
“你们到时随我等同去。”某甲道,“若顺利,就免掉村里供钱。”
<h2>四</h2>
翌日早上,三人稍稍装扮一番,叫上众人,早早跑去村口等。
候了一个多时辰,不见有半个人来,某甲口干舌燥,唤一小儿端水。小儿点头,向着井边蹦跳而去。
忽见路上一片扬尘,马蹄声远远传来,由远及近,到村口只听“吁”的一声,两个戴黑帽官吏勒住缰绳。
“你们今日倒是乖巧,听见响动,自觉站到村口来。”官吏甲道,“这次哪个随我们走?”
村人不作声,只看甲乙丙三人。某甲心知轮到自己出场,便抡起长刀,大叫一声:“凡夫俗子,你可认得爷爷是谁?”
两官吏一愣,见某甲涂一面红脸,眉上纹黑,像颗熟透的山枣。
“这是你们选出的人?”官吏甲问,“身子挺壮实的,脑子好像不灵光。”
众人惊惶,纷纷向两官吏摆手。
官吏乙疑惑,目光转了一圈,瞧见一旁某乙,道:“这个胖子,我瞧倒蛮适合。”
“你眼睛长在屁、屁股上了?”某乙心一急,结巴了下,“他是你大爷爷,我是你二爷爷——过来老……老侄——瞧见没有,这个是你三爷爷!”
两个官吏不知所以。
这时村长跑上前,扑通一声跪下道:“官爷不知,这三位乃下凡神灵——这是关公关帝爷,这是周仓,瘦一点的是关银屏……”
“关平。”某丙打断道。
“对,对,关平。三人为给鱼岭降雨,特来向二位官爷化缘。”
“怎就成了化缘?”某乙悄悄问某丙。
“你先闭嘴。”某丙小声道。
两官吏相视大笑,道:“你说这呆瓜是关二爷显灵?那我岂不是太上老君!”
某甲闻言,大刀一抬,插在两官吏前。只听铿锵一声,刀尖入地,土上只留半寸白刃。
两个官吏退后,拔出腰间佩剑,纷纷道:“你等想干什么!”
“看我给你们些颜色瞧瞧!”说着,某甲缩紧手臂,欲拔出地上长刀,可那刀身就是纹丝不动。
“老二,过来帮忙。”某甲额上渗出汗珠,小声道。
某乙快步上前,与某甲一同用力,随一声声吆喝,刀身似有松动迹象。
此时,两个官吏步步逼近,面露凶色。
千钧一发之际,田间传来一声呼喊:“关老爷,水来啦。”
小儿端着瓜瓢,匆匆赶到人前,说道:“这还有几个鸭梨,是我从供桌上顺便带来的。”
两个官吏顿时止了步。
某甲犹豫了片刻,接过水瓢一饮而尽,又咬下半只梨子,大笑道:“好吃!好吃!”吐出梨核,把剩下一半递给某乙。
某乙握梨,只得赔着笑。
二官吏困惑,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连小孩都叫他关老爷?”
“难道是真的?”
“怎可能!这三人哪有半点仙气?”
二人正商量着,却听身后风声骤起,一回头,见某甲挥舞大刀,一跃而起。二人仓皇举剑招架,方一相接,手中兵刃震落在地。
某甲高声道:“吾观汝二弱子,插标卖首耳!”
两人见状,当即跪下身,向某甲拜道:“关二老爷!我等有眼无珠,冒犯您老人家。还望官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二人一条生路!”
“这倒好说。”某甲捋须道,“若想活命,须拿香火钱来。”
两人闻言一怔,道:“敢问关老爷,神仙要钱何用?”
“有何用?还不是为打点雷公电母,降雨于此!”某甲怒斥道,“你们这些官吏胸无寸德,触怒天庭,害此地旱地千里。一帮蛇鼠,叫你拿钱,已是网开一面!”
“是,是,小的明白。”二官吏不住磕头道,“我等这就回去取钱,助三位老爷降下雨来。”
“慢着。”某丙忽然道,“两人的钱,哪里够用?你等回官府后,将事报告给上司,命其月底前备千两白银,若是晚了,小心遭雷击天谴!”
“是,是。”二官吏匆忙上马,扬鞭而去。
某甲望二人背影远去,回过头来问某丙道:“一千两银子,会不会多了些?”
“大哥放心。”某丙拍胸脯道,“那些当官的,手头都宽裕着呢!”
“那就如此。”某甲道,“可若月底前拿不出钱,为之奈何?”
“不怕赏钱不到,就怕天不下雨。钱一到手,我等趁夜开溜,管他什么子丑寅卯!”
“老三想得周到。”某甲眉开眼笑,转头对众村人道,“今日之事已经了结,诸位散去吧!”
“诸位老爷午间还用膳吗?”村长问。
某甲闻言一瞪眼,怒道:“三素一荤,菜少一样拿你是问!”
<h2>五</h2>
几日里,官府中再未遣人来,兄弟三人乐得悠闲,吃饱即睡,几日下来,腰间竟胖了一圈。
月末某一日,村中传来消息,说官府已备好金银,明日叫车马送来。
三人闻讯大喜,早早商讨起钱的用处。
“依我看,不如买一些玉器,去沿海之地卖掉。”某甲道。
“乱世之中,谁会花钱买玉?”某乙疑虑。
“大哥,不如一人一份,就地分掉。”某丙建议说,“用这钱在乡下置办田地,娶个媳妇,岂不美哉!”
“老三说的有理。”某乙附和道。
“成,听你们的。”某甲想到此番光景,不由心动,“千两银子,咱们每人三成三,也够用了。”
“大哥,先前说好的让我几分呢?”某丙不平道。
“让,让。”某甲不快道,“那给你三成七,我拿三成。”
“多谢大哥!”
是日,村中锣鼓齐鸣,众人于田间置一桌酒席,邀三人上座,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某甲起了醉意,神魂出窍间,似看元宝从天而降,于眼前堆成小山。
这时,一小童自土路跑来,口中喊着:“来了!来了!”
众人听闻,纷纷跑去村口迎接。只见两个骑白马的仪仗,手持高牌,上书“肃静”“回避”。其后是一只宝塔形状轿子,轿子一落,一个侍从上前掀开帘子,一个头发花白官员自轿内出,颤颤巍巍向众人行去。
传令兵喊:“知府大人到!”
某甲见知府,方要躬身行礼,忽想起如今身份,忙站定脚,面上作睥睨之态。知府行到村前,长袖一挥,使旁人搬出一香炉,撂在某甲脚下,接过三根高香,向某甲躬身便拜。
某甲心惊,忙道:“你这老头意欲何为?”
知府喃喃道:“我拜神这多年,今天总算见到!”
知府叫众人抬出只大箱,白花花银两炫目。
“关爷急需钱财,”知府抖着手道,“此乃下官心意,望三位老爷笑纳。”
三人见了,眼中冒出绿光,道:“有这笔钱,我定保佑此地风调雨顺。”
知府似胸中一阵咳嗽。身旁一左一右跑来,将其架回轿里。
望见脚下银两,某甲踟蹰一会,耐不住手痒,将木箱抱在身前。三人手抓元宝,眉飞色舞,喜笑颜开。
村人围拢在身后。某甲回头,对众人道:“你们怎不回去吃饭?堵在这里作甚?”
众人笑笑,都不言语。
“老爷,”村长从众人中挤出,赔笑道,“这下肚也吃饱,银钱已收,是不是该做场法事,让天上降下雨来呀?”
“着什么急?等我睡个好觉,便帮你们打点雷公电母。”
“关老爷,可使不得!”村长哀求道,“晚稻已至播种时候,多等一天,无异于要我们命呵!”
“穷野刁民,莫要逼人太甚!”某甲怒吼,“来呀,周仓,拿我刀来!”
此话一落,却见某乙左右摸索,末了爬过来悄悄对某甲道:“大哥,那刀被落在席上。”
“你这呆瓜!”某甲正要发作,却见身旁众人逼近。慌乱之下,某甲回身抬手,安抚村民道:“诸位莫急,待我出神入定,帮各位求得雷雨。”
说罢,某甲盘腿而坐,合上双眼,一手于胸前做兰花指。其余二人见状,跟着趺坐下来,闭目凝神。
村人见状,止住嘈杂,后退几步,注视三人就地作法。
许久,某乙再忍不住,小声问道:“大哥,三弟,咱们这姿势,要坐到什么时候?”
“你问我?我倒还想问!”
“大哥二哥莫急,等到天黑,这些人也各自回家。”某丙道,“咱们那时再跑,保准万无一失。”
“你说得倒好,可他们能等到那时?”
三人无奈,只得闭目打坐,午时燥热难忍,三人更是汗流浃背,几欲昏厥。过半个时辰,知府忽起哮喘,猛咳不止,一行人前呼后拥,匆匆忙地抬了回去。
某丙见状道:“大哥,不如趁此机会逃吧!”
“三弟说的有理。”某甲虚弱地道,“就这么着。等会我数到三,咱们就向餐桌跑。谁先到了,把那长刀递我,我定要杀个片甲不留!”
“成。”
“成。”
“一 ——”
“二 ——”
“三!”
某甲一声令下,三人直起身来,推开身前老翁老妪,撒腿奔向宴桌。
到了桌前,某甲只见杯盘狼藉,不见朴刀。再一回头,某乙某丙人仰马翻,身后无数木棒锄头。
某甲心急如焚,正不知所措,眼神瞟到了天上,当即大喊道:
“你们莫追,看天上!”
众人闻声,纷纷仰起脖颈。只见天南方,一片黑云逼仄而来,如黑幕般笼罩住整片穹庐。
“要下雨啦!”某甲拍手大笑道,“我没食言吧?”
正当众人愣着,忽见云中洞开一只圆孔,一道白光射出。一团白云自洞口出,施施然降至众人头顶。
某甲望去,见云上站着三人,一人红面长髯,全身披挂一副金盔。身旁两人一长一少,一个蓄络腮胡子,一个飒爽英姿。
此时,一柄长刀不知从何处而起,向中间那人飞去。那人接过长刀,开口道:
“打扰各位乡亲。前些日,这柄青龙偃月刀自天界丢失,我等四处追寻,方知被人偷到凡间。今日我关羽将其收回,望诸位乡亲莫惊。”
说罢,那人便竖起长刀,转过身去。云朵升入天空,整片乌云顿时消散,随风而去,不留半点痕迹。
田间一时鸦雀无声。
某甲方才明白,自己今日撞见神仙。
对凡人来说,撞见神仙乃生之幸事,然此时某甲却并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