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1 / 2)

南国异语 武司风 5267 字 2024-02-18

谁能猜到,

神仙真的会显灵啊?

<h2>一</h2>

唐天宝年间,三镇节度安禄山起兵,九州烽烟骤起,苍生涂炭,民不聊生。

有兵士三人,姓名不详,姑称某甲、某乙、某丙。大战之前,三人自营中偷奔,一路躲避搜捕,翻山越岭,逃至中州,便远离了那刀兵之祸。

某甲曾为百夫长,人高马大,颌下一髯长须。

某乙身体壮实,却呆头呆脑,一副憨瓜模样,见到某甲出营,心有所感,也收起细软跟在后头。

某丙瘦小,却颇聪明,于战前撬开辕门,逃出军营。

三人行十多里,于一棵高树下碰面。起初三人战战兢兢,见人如鬼,不敢声张。忽某丙见某甲笑,某乙便随着痴痴地笑,三人在树下笑作一团,勾肩搭背,感叹此番出逃之不易。

于是三人一同上路,千里迢迢,从河北逃至中州,见此地无兵燹之祸,方缓下脚步,悠哉向南。

一日,三人行至一土地庙,忽心血来潮,当即置浊酒三杯,效前人桃园结义。某甲为兄,某乙为次,某丙再次,结成为兄弟。

三人誓毕,饮尽杯酒。某甲神色酣畅,对二人道:“我等参军,本图个生计。平日拿饷钱、饮浊酒,但图快活。若真打起仗来,官大的坐镇,官小的卖命,这等蠢事,才不干哩!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哲之人善保身。两位弟弟说,此话有无道理?”

不待某乙回答,某丙抢道:“不错,大哥所言极是!若我等不逃,如今已是刀下冤鬼。依我说,我等早便该溜,到那山高皇帝远之处。”

“如今我等在黄河以南,距前线千里之外,已无性命之忧。”某甲道,“可如今世道动乱,欲要在此扎根,不是容易之事。依我看,不如合力凑钱,做些小本生意。一路下来,我手中饷钱殆尽,不知二弟三弟还剩多少银两?”

“大哥瞧我作甚?”某丙见某甲望他,便高声道,“大哥难道忘记,几十日里炊饼,都是我的钱!”

“那些炊饼,值几个钱?”

“大哥此言差矣,炊饼虽不值钱,百个、千个,也是一笔数目。小弟知落脚不易,可几月以来,手中积蓄尽变作腹食,哪还有什么银两!”

“罢了,罢了!”某甲一挥手,向某乙道,“二弟,你呢?”

某乙半张着口,眼珠转了一阵,从身后摸出荷包,取出几颗碎银摊在身前,说道:“大哥,就这么多了。大哥别嫌少,我也没攒下几个。”

“这他娘够作甚!”某甲怒道,“别说什么生意,肚子都填不饱!我兄弟三人,不如端一瓷碗,上街讨饭罢!”

“大哥息怒。”某丙接茬道,“今乃乱世,散财易、进财难。我等当齐心合力,共谋生财之道。”

“那敢情好。”某甲问道,“那你倒说说,咱几个该如何发财?”

某丙闻言不作声。三人你瞧我,我瞧你,半响说不出一句来。

正这时,忽听见神龛后一声欠伸,一邋遢道士趿破鞋缓缓现身。

某甲一惊,抽刀出鞘,喝道:“你是哪个?藏在后面作甚?”

“哪个也不是,只是个过路老道罢了。”那道士答道,“施主兵刃相向,真叫贫道心惊胆战。”

“大哥,方才的话,定被这老道士听去。不如……”某丙掐断话头,做个抹脖手势。

“贫道方才睡醒,怎就惹上杀身之祸!”道士作困窘状道,“我只是恰好听说,施主囊中羞涩,欲寻一处财源。正巧,贫道有个法子,不知三位愿不愿听?”

某甲闻言,眼睛一亮,放下长刀上前,说道:“你有甚法子,说来听听。若我兄弟三人满意,便放你走。”

道士摇头晃脑道:“几月来,中州干旱,土地荒芜,民不聊生。此地向西三里,有一村庄,名曰鱼岭,村人为求雨水,于田间摆关羽、周仓、关平之像,日夜祭拜,甚是虔诚。施主若扮作此三人,佯作显灵,从村人手里捞笔香火钱,可谓无本万利,岂不美哉?”

某甲闻言犹豫,却听某丙一旁怂恿道:“不错,不错,此计甚妙!”

某乙亦附和道:“大哥这长胡子,正好扮关公!我扮周仓,给大哥牵马提刀,过回神仙瘾。”

“如此一来,我岂不要扮关平,作二位小辈?”某丙不悦道,“成吧,成吧,只要赚钱,便吃这一亏。只望大哥多分些辛苦钱,不枉我改口叫爹爹。”

某甲听二人一说,便拿定主意,说道:“只要生意开张,自然少不了你们二人。然身旁左右,并无关公青龙偃月刀,怕是胡子再长也无人信。”

“大哥,你看我这朴刀如何?”某乙将一杆刀立在身前,说道。

“就你这东西,刀身薄,刀把短,拿去当铺都无人要,还想扮青龙偃月刀?”

道士上前,拿刀端详了一番,说道:“这刀确是差得远,不过贫道有块磨石,个头虽小,力量却大。几位若肯打磨这口朴刀,五日之后,必有意外之喜。”

“有这等事?”三人异口同声问道。

道士笑道:“就看你们信不信。”

<h2>二</h2>

兄弟三人轮番上阵,接连打磨五天五夜,只见那朴刀有如活物一般,腾起热气,末端延出三寸长。刀身光亮,周边生出云状花纹。

三人见此,啧啧称奇,感谢道士鼎力相助。

刀既磨成,三人马不停蹄,即刻赶至鱼岭村,于田间地头搜寻,见荒畦之见间,果有三座方桌,红布上立有关公三人塑像。

三人心喜,借夜色,将几只土偶丢入枯井,便各自爬上木桌,学原先样子打坐。

某甲坐在当中,面上拧出副威严之相。某乙某丙分列两旁,一持长刀,一持短剑,端起手臂作推掌状。

七月仲夏,暖风扑面,三人坐了许久,某甲忍耐不住,口中抱怨道:“要是坐到天亮,骨头架子可吃不消。你俩也甭拗着,不如随我舒活筋骨,省得明日腰酸背疼。”

却听某丙嘘声道:“大哥切勿声张,若让别人听见,这出戏可怎么演?”

“这大半夜,鬼怪也无,哪他娘有人?”某甲不悦,转向某乙道,“二弟,你看如何?”

某乙默然不应,某甲还想催促,却听见耳旁鼾声骤起。

“这呆子,竟自个睡了!”某甲骂道,独自跳下方桌,在田间展臂,又走去山麓,摘几个酸涩野果。

“三弟啊,你还拗着?”某甲见某丙岿然不动,甚是吃惊,“挺不住便别硬撑,赚钱事小,身体事大!”

“大哥拍屁股走人,却总得有人撑台面。”

某甲反身上桌,照旧摆起姿势,弓膝落座。

“三弟,你怎就一根筋?”某甲无奈道,“撑这长时间,你倒也辛苦。”

某丙绷紧面皮,凛然道:“到那分钱之时,大哥记得今晚,多让小弟一分就好。”

于是三人熬到雄鸡司晨,天边泛起亮色。

日头出山,某甲见田边现一个老农身影,颤颤巍巍向神龛走来。

“老二,莫睡了。”某甲用手肘戳其腰肋,“把那刀口摆正,莫对个后脑勺。”

某乙一激灵,慌张擦去口水,束手挺胸,端坐起来。

不多时,老农荷锄,施然走近,从衣袋里摸出三根香,引火点燃,正要插进铜炉祭拜,不想听见耳边一声“老乡”,吓得大叫一声,丢下香火,一溜烟跑回村内。

桌上三人面面相觑。某甲捻须,怏怏道:“是我叫得不对?”

“大哥,哪有神仙叫人老乡!”某丙心切道。

“那该叫甚?”

“凡人?”

“也不对。”

“老爹?”

“你叫个试试?”

“既然都不知道,就别瞎叫。”某乙插嘴道,“直接叫‘你’不行吗?”

某甲某丙恍然大悟,直夸其脑子灵光。

这时,又见两个老人,身着绸衣,一路小跑到桌前,气喘吁吁。

“你——是——哪——个?”某甲乜眼,好似唱戏般说道。

“我是鱼岭村村长,叫李五福。这是我老伴,唤作春桃。敢问……敢问三位,真是关老爷一行显灵?”

“放肆!”某丙喝道,“大胆草民,竟敢对我……我爹爹无礼!方才那话,是你配问的?”

“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次见神仙下凡。”村长胆怯道。

“你且给我看好。”某乙抽刀,推至村长眼前,“此乃大哥青龙偃月刀,如假包换,你要不信,自己掂量掂量!”

此言一出,余下人皆瞠目结舌。

“这位神仙,难不成是周仓周大人吗?”老者疑惑地道。

“是啊,怎的不是!”某丙道。

村长将信将疑,接过刀一看,惊道:“上面花纹,和我在画上见到的一样!”

“那还不跪下叫老爷!”

“老爷,关老爷!”村长携着老伴屈膝而跪,忙道,“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三位神仙。诸位稍等,我去叫村人来!”

半晌后,一众人等自田边涌出,浩浩荡荡,朝神龛而来。三人见一行人多是翁妪幼童,提携带酒食,面上尽是喜悦之色。

“关大老爷,关大老爷。”为首老农行到近前,屈膝跪地,向某甲不住磕头,“我等拜了这久,老爷今天终于显灵!”

“诸位乡亲。”某甲拿捏着腔调,“我关云长在此,定保佑全村风调雨顺!”

村人闻言,拍掌欢呼,纷纷将酒食献上祭台。某甲见有咸鱼、腊肉、果干、咸蛋,还有一头猪、两只羊拴于桌脚。银钱也有,然分量太少,尚不满一只铜盆。

众人献毕,村长上前一步,向三人作揖,口中道:“这是我等奉来贡品,请诸位神仙老爷笑纳。”

某甲心中估量,酒肉虽盛,奈何带不走,不如换成银两实在,便止住喧嚷,高声道:“各位乡亲,这多东西,我三人吃不完,何不端回饭食,换成银两供奉。我关云长收到钱财,不日之后,必会替各位消灾。”

此言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某丙见状,急切道:“大哥,你真是自砸自场!话不能这般说!”

某甲亦觉失口,心中恼火,又似听见台下有人嘀咕说:“这神仙不要吃的,向我们要钱作甚!”

某甲大喝一声:“周仓,取我刀来!”即刻跳下方桌,驱开人群,挥起青龙偃月刀,舞得呼呼作响。

某甲把自己看家本事尽数展露,惊住众村民。待其舞毕,人群鼓掌喝彩。某甲气喘吁吁,撑着大刀向众人道:“我关云长说一不二,答应什么就是什么,哪个有话要讲?”

村长溜到近前,点头哈腰道:“关老爷息怒,我等这就去准备。只要这月之中,官老爷能了却我等心愿,给钱不是问题。”

某甲暗中一喜,敛起神色,重又坐回木桌上,口中道:“老……你果然识时务,这几日里,我等就在此地等候,月底之前,必保得各位万事无忧。”

<h2>三</h2>

人群散去,三兄弟左右无人,某丙便忧虑道:“大哥,若是这月末尾,天不下雨,该如何是好?”

某甲笑道:“若天不下雨,咱就撒腿开溜。我只愁没有包裹,若银钱太多,恐我们三人拿不下。”

“此事好办,咱只要脱下外褂,拧成葫芦形状,不就算是行囊吗?”

“成,就这么办。老二,到时候需要,你先脱。”

“凭什么?”某乙不悦。

“你肉厚,不怕凉。”

“我怎不怕?要么咱仨一起脱,否则我不脱。”

某甲道:“我跟你说,到时候钱都在我这,就怕你抢着要装,我还不给!”

“大哥,我脱!脱还不行吗!”某乙忙道。

三人不承想,第二天,村长竟提一荷包,向桌上一抖,落下三五块碎银。

某甲见状,拍案喝道:“你这老头,是打发叫花子?”

“老爷息怒,”村长两腿抖得似筛糠,“如今兵荒马乱,我等手中无有余钱。积出这些银子,已是不易。”

“你们那多人,一人一两,也捐出个银山来,怎么只有这一点?”

“老爷明鉴。村人虽多,只是些老弱妇孺,有力气的早被官府抓去充军。童叟之辈,又能凑出什么钱?”

“那休怪我无情。”某甲一撂挑道,“作雨之事,也须上下打点。这点钱,怕是连雨师的面也见不着!”

“老爷开恩哪!”那村长哭道。

三人皆不为所动。

村长以袖抹泪,忽开口道:“既然急着用钱,我有个法子,不知老爷愿不愿听?”

“什么法子?”

“眼下村中实无钱,可官府之人,手头十分阔绰。明天一早,官府照例来抓壮丁,三位老爷可趁机向官吏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