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来世,你何能记得前生之事?”
“此话再讲。不妨先说说,你与韶娥二人事情。”
我顿时心生不安。
<h2>八</h2>
“我对韶娥之心,天地可鉴。难道逼她沉入江中,随你白白赴死,才是兄长心之所愿吗?杨简于此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兄长听罢,肃然不语,忽咧嘴笑道:“我又没说要为此事怪罪你。如今见你与韶娥都好,我也放心。”
“若兄长不怪罪我,为何又今日现身?”
小儿道:“殉情一事,错全在我。这一世来,我无时不在反省。如今见你与她相携,言笑晏晏,更是羞愧难当。此事为兄不怪你,只祝你二人百年好合。”
小儿又道:“前生之忆一事,为兄给你讲讲吧。
“我那日沉江,片刻后浮空而起,于江心处四顾,见韶娥立于岸边,便飞身而去牵起手腕,与她飘向西南。谁知行了几十里,忽觉她身体滞重,似被人向后方扯去,韶娥与我分离,转眼间没了踪影。
“我不知发生何事,正怅惘时,忽觉手中有一异物,打开看,是韶娥所戴银戒。不多时,一关隘现于平野,我只身来到关后火山口前,被近旁鬼怪一推,跌下山脊,坠入一片彩雾。
“再清醒时,四周嘈杂不堪,抬眼望去,发觉眼前之人皆不相识。‘是个男孩!’我听见有人这般道,才明白已然转世。那枚戒指却还攥在手里,众人将其取出,笑声连连,只当是某种祥瑞之兆。
“我生便能言,却不好开口,便如寻常人般成长至今。几日前,我出门撞见韶娥与你,便决定今日前来看望。”
我闻言惊异,闻道:“可我不懂,兄长转世后,为何有前生记忆?”
兄长淡然道:“见鞍思马,睹物思人,银戒是韶娥之物,想忘也难。”
<h2>九</h2>
那日分别后,兄长再没来寻过我。我落脚之地,正是兄长转生之地,如此奇事,只当是天意。
某一雨夜,我正酣睡,却被韶娥推醒。其面色惊恐,说道:“这屋外是什么声音?”
“恐是雷声。”我翻身欲睡,忽觉,屋外有哭号声。
我大叫一声“快走”,拉起韶娥夺路而逃,不想未至门前,便被滚滚泥浆掩埋。
待再睁眼,只见举村皆为废墟。村口处有一鬼怪,高坐马车之上,招喝我等村民魂魄。
我与韶娥挽手,随人流登车,听鞭花一响,马车缓缓向前行去。
我知二人此生缘分已尽,忽想起家兄一番话,忙对韶娥道:“你我即刻取下随身物什,交与对方,切记,无论发生何事,都要牢牢握住。如此一来,你我便不会忘记今生之忆。来世还可寻觅彼此,再续今生之缘。”
我将腰间玉佩交与韶娥,不多时,车行至一关隘,赶车人交换牒文,守关鬼怪走至车前,来回打量。
鬼怪见到韶娥,双眼一亮,丢下长戟,似要抢夺她手中玉佩。我见状大惊,登时跳车阻拦。
那鬼怪见我,轻蔑道:“你想怎样?”
我怫然道:“信不信我当即写下状书,告你贪赃枉法、搜刮民财,贴于此墙外,如有阴司路过,定治你罪状!”
鬼怪闻言收敛,悻悻而返。片刻后,马车载我们穿过关隘,来到一座山口。既下车,看众人排成一列,穿过石门向下行去。
我回身,与韶娥相拥,旋踵穿过石门,迈下山口。哪知这时,忽听韶娥一声惊呼,回头见她滚下山坡。玉佩被扬至空中,闪闪发亮。
再睁眼时,发现已重临人世,面前尽是陌生面孔。
多年来,我苦苦搜寻韶娥消息,十五岁时,打听七棠姚家有一女,自云可知前生之事,于是辞别父母,独自来到此地。
哪知方才至此,韶娥却不记得我,回忆起前生最后一瞬,猛然顿悟,韶娥所以失去记忆,定是玉佩还留在阴间之故。
<h2>十</h2>
杨简讲罢,天边已然霞光万顷。王道士听得出神,唏嘘道:“真乃世间奇事。如此说来,姚家小姐便是前世韶娥?”
杨简道:“道长所言不假。”
“你入姚府做下人,便是为了接近她?”
“不错。”
王道士慨叹,当即应允杨简,答应为他打通冥界之路。
几日中,二人东奔西走,筹集道材。
十多日后,万事齐备,二人郊外破庙,铺黄纸,结法绳。王道士点燃一枚道符,抛向空中,随即挥剑,将其刺穿,引火而下,点燃地上两道印带。
“可矣。”王道士对杨简道。
二人踏入其中,沿火光前行。
不出百步,远处青山晕成一团绿彩,四周光景愈发黯淡。
二人一路无言,许久,王道士假咳一声,说道:“贫道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杨简一怔,说道:“道长但说无妨。”
“那夜你于江畔,救下韶娥后,未能救出兄长。”王道士道,“贫道只想知道,再次下水时,你真欲救杨济否?”
杨简闻言不语,许久怅然道:“是也不是,不是也是。我非圣贤,道长以此相责,难免苛刻了些。”
王道士闻言,缄口不语。
二人继续前行,天色转亮,王道士极目远眺,见一门城楼立于山间,问道:“你说的关隘,可是那里?”
“正是!”
<h2>十一</h2>
两人加紧脚步,行至关隘下方,见大门两侧,四只鬼怪持戟伫立,见有人来,纷纷提戟上前,口中不耐道:“牒文呢?拿出来!”
王道士道:“贫道不知什么牒文,唯有这个,请兵爷通融。”
说罢,王道士于怀中掏出一圆磬,掀去盖布,抖动手腕倾倒,一只只金锭自其中出,转眼堆成一座小丘。
四鬼怪见状,放下长戟,抢夺王道士手中圆磬。二人借机脱身,穿过关门,向火山行去。
关口之外,风声猎猎。待攀上山口,王道士气喘吁吁,坐地不起。
杨简行至山脊,俯身下望,搜寻那只玉佩。
“奇怪,怎找不见?”杨简自言自语,目光四盼。王道士见其如此,动身前来,向山口中指道:“看,岂不是那个!”
杨简望去,见云雾中,几杈枯枝若隐若现,其中一杈,上挂一道红绳。
“这便是了!”杨简惊喜道,方要上前,却被王道士拦住。
“你先前说,”王道士问道,“一旦迈入山口,便无法脱身。那玉佩深入云雾,即便拿到,又如何全身而归?”
杨简闻言笑道:“我一拿到,便将其抛与道长;之后事情,还烦道长相助。”
王道士大惊,劝道:“你这是何苦!姚家小姐拿回玉佩,记起前生,你若不在,又有何用?不如立刻返身,虽不能再续前缘,却可保性命无忧。”
“不,我心意已决。”杨简道,“若能使韶娥重拾记忆,我即便再入轮回,也心甘情愿。”
“且再三思!”
“已思量过。”
<h2>十二</h2>
杨简不顾劝阻,只身向山口行去,至边缘,从衣中掏出一枚戒指,与王道士道:“这银戒,是韶娥当年与我之信物,时至今日,已是累赘。杨某望道长不嫌烦扰,替我保管。”
王道士诧异道:“若无信物,来世你怎能记得韶娥?”
杨简一笑,凄然道:“三生以来,杨某尝尽人间五味。如今只想歇息,忘掉一切,重新过活。”
“三生?难道不是两世吗?”王道士刚欲发问,却见杨简将戒指塞给自己,只身迈下山口。
云雾之中,杨简抛起玉佩。
王道士接住,再看杨简,已跌下山坡,为云雾吞没,便不见踪影。
王道士心中悲恸,收起玉佩,转身下山,回到七棠村外破庙。王道士不愿亲将此事告与韶娥,便找来信差,托其将玉佩送给姚家。
事毕,王道士离开七棠,不知云游至何处去了。
<h2>十三</h2>
多年后,王道士自山中来,路过巴郡。
那日临近晌午,王道士于路旁找了间食铺,寻些酒菜。食毕后,他见郊野亩亩青田,心有所感,叫来掌柜问道:“巴郡之中,有一村名曰七棠,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掌柜答。
“七棠村中有一姚家,其女三日能言,知前生事,你是否听过?”
掌柜闻言笑道:“自然知道。一年之前,还有个男子自外地来,好像姓杨,自称姚家女儿前世之夫。姚家女儿见他,竟一拍即合,两人当即拜堂成了亲,于七棠生活至今。此事当时轰动全郡,不少好事者甚至自备车马,前去观望二人呢!”
王道士瞠目结舌,思量道,杨简即便转生,也不过是个孩童。
思索片刻,王道士忽恍然大悟,明白之前那人分明是兄长,要装作胞弟口吻,怕是心中有愧,不愿让我知晓往事之故。
王道士唏嘘不已,便丢下几枚铜钱,推开木椅向门外去了。
掌柜拾着铜钱,见道士腰后,似有一光洁之物摇摆。掌柜再看,见那物并非别的,是枚陈旧银戒。
“奇怪,竟把戒指挂在腰上。”
掌柜摇头,回到后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