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还想让你背我。”
话音一落,两人忽不作声。岸边水杉因风而动,树冠摇曳,沙沙作响。
程生心中窘迫,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澜儿含羞道:“我若与你私结同心,你答不答应?”
程生闻言心惊,不曾想,澜儿竟会先行示好,连忙说道:“怎会不答应?若能与姑娘修得琴瑟之好,便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澜儿闻言,扑哧笑道:“答应得倒快。当初一本正经模样,如今哪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程生哧哧笑道,“我亦想不通,澜儿姑娘为何会钟情于我这酸腐书生?”
澜儿闻言,含羞道:“早在初见那天,我便对公子生了好意。当初落水,公子奋力相救,澜儿心知肚明。澜儿除以身自许,再无报答之法了。”
程生听罢感慨道:“古人云,‘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我无意之举,竟获佳人之芳心。古人诚不我欺也!”
澜儿浅笑,若倩若盼。
<h2>九</h2>
三日后,茅屋落成,二人张灯结彩,以木代烛,以水代酒,举行婚礼。
此后,二人昼则出户劳作,夜则如胶似漆,一番日子,甜蜜胜似人间。
可久而久之,深埋程生心中之忧虑又浮上心头,使其无法置若罔闻。
一日,澜儿捕鱼而归,见程生满面愁云,忙问道:“夫君有何心事?与其憋在心里,不如说来与我听听。”
程生叹一口气道:“你说,我俩有无可能一直为鬼,即便有人溺死,亦不投生?”
“怕是不行。”澜儿答道,“我曾听,水鬼若久不转世,最后会失去形体,魂飞魄散。然天下筵席,无有不散的道理。即便人间夫妻,百年之后,亦劳燕分飞,来世成为陌路。夫君与其烦忧,不如着眼当下,过一日,便与我修一日之好。生前身后之事,何必在意!”
“话虽如此。”程生道,“若有一天,有人于江中丧命,便是你我别离之时。在世为夫妻,做鬼亦同路。可届时你我两世相隔,为之奈何!”
澜儿闻言,思量半晌,开口道:“夫君之言,妾亦感同身受。不如这样,你我在此约定,除非有二人同溺于此,使我二人一齐转世,我俩皆不相弃。”
“就依此做!”程生听罢,当即伸出小指,喜道,“皇天在上,程启发誓,不负妻子之约,先行投生,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澜儿笑靥,亦把小指勾上。
<h2>十</h2>
三月后某夜,一醉汉行至江边,忽脱下衣入江。程生在洲上看得真切,见醉汉起起伏伏,马上要沉于江中,当即脱靴束袖,向醉汉游去。
两人既接,程生一把抓起醉汉领口,反向回溯。醉汉四肢瘫软,口中呢喃。
上岸后,程生将醉汉平躺于地,找来外衣覆盖在其身上。
第二日,醉汉醒来,不知昨夜发生何事,搔搔脑袋,掉头离了水滨。
程生深知,自己绝不会背约做负心郎。澜儿亦对他一往情深,无食言之嫌。
那段时日,野粟酒开了坛,每天夜晚,程生和澜儿饮酒高歌,好不快活。
然而这神仙眷侣日子,正走到穷途末路之上。
<h2>十一</h2>
一日,程生于山中拾柴,忽脚下一软,昏厥在层层落叶上。再睁眼,程生见澜儿架着他手臂,向家中踉跄而行。
程生缓过力气,抽出手臂自嘲道:“原来人做鬼魂,也逃不过瘟疫疾病。只怪我生前是读书人,换作别的,怎会是羸弱之鬼?”
澜儿闻言,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然晚饭时,程生方端起碗筷,又次昏倒在地,直到翌日午时,才次惺忪醒来。
澜儿正于椅上小憩,听见响动,即刻扬头问道:“夫君感觉如何?”
“不碍的,不碍的。”程生披上外衣,正要下床,发觉双腿一阵麻痹。
“这究竟是怎一回事?”程生惊诧道,“为何腿动不得?”
澜儿愁眉不展,许久道:“我早先曾说,水鬼若久不投生,则日渐虚弱,最终消弭于人世。夫君这副魂魄,怕坚持不了几日。”
程生骇然道:“可娘子却为何身无异样?”
“魂魄因人而异,”澜儿道,“夫君之体,怕撑不过这月。”
程生瞠目,沉思片刻,又忽地解颐,笑道:“我程启身无厚德,文无长功,本无缘享受这几月之逸乐。娘子仍愿结此同心,这份幸事,怕已耗尽我几世福业。如今临别之际,倘娘子不以此为悲,程启这一生,便了无遗憾。”
澜儿哀恸,胸前早泣泪满衫。
<h2>十二</h2>
随后几日,程生时常昏厥。澜儿陪在他身边,昼夜不离。
梦境交错中,程生感到大限之期不远了,但心中别无怨言,以为与其转世投生,宁要守在澜儿身边。
某日傍晚,江上黑云密布,天地一片晦暗。不多时,电闪骤至,暴雨倾盆,浪涛汹涌。草庐中,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澜儿静坐于窗旁,双手紧握程生手掌。
相对间,二人默然无语。澜儿忽然起身,向屋外走去。
“娘子要去哪?”程生嘶哑问道。
澜儿答道:“苍天有眼,夫君有救了!”
程生不知澜儿何意,挣扎翻身下床,哪知方一着地,竟变得飘飘然,穿门过江,向远方飞去,方知是澜儿为自己找到了替死鬼。
<h2>十三</h2>
程生魂魄跋山涉水,飘到一片殿宇前。入门进殿,见一个判官,黑脸凶面,端坐高堂,两旁差役,皆是一众牛头马面。
程生想,这恐怕便是阴界阎王。
“堂下何人?”公堂上的判官问道。
“小人姓程,名启,正统五年死于汶江。”
程生见一个小鬼自堂后来,手中捧一本书册,呈给阎王。
阎王翻开书册,阅罢说道:“你生前恭良谦谨,无有恶行,又见义而为,救得他人一命,按律下世多有二十年阳寿。”
原来阎王不知自己曾为水鬼,故将救下醉汉一事,一并算在生前账上。程生向前几步,磕头道:“谢大人恩典。小生不愿长寿,只望减去二十年寿命。”
阎王诧异,问:“这是为何?”
程生答:“小人生前,与一女子结下连理,不求同生共死,只求朝夕相伴。成亲未满一年,小人便先行逝去,她一人形单影只,独守空房。故求大人减我前二十年阳寿,使我投生后,便可前去寻她。”
阎王闻毕,与左右商议一番,宣判道:“兹判决程启下世为人,生于二十,殁于七十,虽有小福,然无大贵。牛头马面,即刻带他赶去投生。”
话音落,两小鬼架起程生,向殿外而去。离了大殿,街旁一排民居鳞次栉比。小鬼扭开锁头,打开扇门,便将程生推将进去。
程生只觉自己跌入了万丈深渊,正迷乱间,忽听耳旁有人道:“老爷来看,夫人生了个儿子!”
<h2>十四</h2>
程生这世降生于一富贵人家,只两月余,便从婴儿模样长到弱冠样貌。程生对镜观望,只见自己五官容貌,与先前别无二致,口中声音,也无不同。
两月后,程生辞别双亲,去寻澜儿道路。府中以为他绝非常人,便未加阻拦,还送好些银两作为盘缠。
程生一心只想与澜儿重逢,行数十日,至洪州地界。程生凭记忆,向汶江汲汲而去。
某天晌午,程生行至一村庄,向农人问路。那农人答:“这里名为东村,再向南十里,便可抵达汶江。”
程生忽想起,先前澜儿曾说,其父居于此地。
念手中银两有余,程生买一些酒食,一路打听,寻到村中艄公住处。推开柴扉,院中满眼凋敝:残破簸箩堆在墙角,一张渔网晾在竿头,似已多时未曾用过。
“请问家中可有人?”程生四顾,向矮屋轻声唤道。
话音一落,门后露出双警觉的眼睛。
“你是何人?”
“小生……是澜儿姑娘旧交。”程生答道。
“你怎会认得澜儿?”老翁咄咄逼问道。
“说来话长。”程生答道,“几月前,我曾从豫章回乡,路过汶水,搭上令爱舢板渡江……”
不待程生说完,老翁打断道:“你胡说些什么?我的女儿澜儿,早在两年前淹死了,快拿起你的东西,滚出这个院子!我能容得别的,容不得别人玷污我的亡女。”
说罢,老翁旋踵而去。程生立在原处,心中似有一高楼轰然倒地。
<h2>十五</h2>
程生方才明白,二人初相见时,澜儿已是孤魂游鬼。程生回想起那日情景,不禁汗毛倒竖,颤抖不已。
澜儿渡程生过河,不过是为寻替死鬼,自己好去投胎。那道旋涡,便是澜儿使出的杀人把戏。
一切真相大白,程生心如同乱麻。支撑程生千里迢迢赶来的信念忽地消失,原本归心似箭,如今成了进退两难。
过了许久,程生离开院子,向南方踽踽而去。
山林中,杜鹃泣血,猿猴长啸,搅起梢间一众哀鸣。程生行至江畔,已是落日时分。望着汶江之水,程生驻足许久,忽脱靴束袖,向江水慨然行去。
初入水,脚下冰冷,程生打个寒噤,却未停脚,依旧在碎沙石上前行。江水没上程生腰腹,程生感到自己身体上浮,而每进一步,呼吸愈发费力。
不远处,一道余晖铺于江面,程生以身探入,与残阳融为一色。遽然间,一潮大浪顿时将其卷入水中。
程生觉得,自己魂魄再次冲上头顶,正欲逃离躯体。忽然程生感到一双手臂围拢,将自己拖曳,逆江而上。再睁开眼时,程生发觉自己正躺在沙洲上,几步之外,是熟悉的茅庐。
那茅庐似久不有人住,檐上积水流下房梁,滴滴地打在水洼里。程生左右四顾,却不见有何人影子。程生站起身,向四周高声喊道:“澜儿,出来吧,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事情始末,我全都知道。你本是鬼,所谓代父而渡,都是编出来的谎话。
“我也知道,之所以丧命,都是你一手操纵的结果。你巧言令色,骗我上当,害人性命,图自己投生,真是罪大恶极。
“可是,做过水鬼后,我亦体味过这番滋味。孤独、焦虑,若无你陪伴,天知道我会怎样。
“所以,我只想说,出来吧,澜儿,我一点都没有恨你。”
话音落,听屋后响动,一袭白衣自墙后现身。澜儿步步踟蹰,面上早已泣涕涟涟。
程生捻起袖子,擦去澜儿脸上泪迹,感叹道:“我唯一担心自己见不到你,你不知道,来时的路上,我有多想你。”
澜儿啜泣不止,一拳打在程生胸上,说道:“为何临见面时,却要脱靴束袖,自沉江中?”
“是啊。”程生点头,“我只是想,若我沉江,你在的话,一定会来救我。你生我一次,死我一次,两下相抵,业报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你与我相处,心中不必自责。”
澜儿号啕,扑到程生怀中。
那之后,近旁有传说,汶江之上,有一书生独居一所茅屋,每日劳息,似无旁人。一到夜晚,庐中似传来话语声,亲密无比,好似一对鸳鸯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