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相(1 / 2)

南国异语 武司风 8185 字 2024-02-18

我怕此去一别,再无重逢之日;

又怕从此伴在身边的人全都是你。

<h2>一</h2>

丁亥年十月十八,叛将卢檀挥师破京,虏先君,杀前臣,改国号为洪朔,自立为帝。

洪朔元年除夕,奉卢檀令,司礼监于宫中设祭,筹锣备鼓,大兴傩仪。此番国傩排场甚大,是日,京城内置毯十里,自东安门始,直至大内之闱,所到之处,皆漆柱以红,悬铜铃于檐上,一番盛景,堪比祀天之礼。

傩戏隆盛至此,前朝之未有。天下皆知,卢檀如此,是为安国定民,以稳根基。

且说那日,申时一到,有萨满傩师百十人,扮十二兽,戴四目金面,鸣锣执杖,踉跄而舞。行至大内,众傩师分列,腾扬顿地,呐喊高呼,一时喧声如雷,鼓噪四起。

声浪中,领使手持火炬,行步上前,点燃丹陛下圆鼎。火油既接,焰焱迸腾,耀光如昼,领使跪身,禀卢檀道:“魑魅魍魉,烈火焚尽;天下社稷,必得太平。”

卢檀箕踞于龙椅上,以手支颐,见之来,似心有所感,正襟危坐道:“平身。朕命你摘下脸上金面。”

傩人起身,十指拢过耳后,金面落于手中。

卢檀望之,若有所思,半晌问道:“你先前是否侍于军中?”

“回陛下,非也,小人乃本地人士。”

“那么,先前可曾见过朕?”

“回陛下,小人无这般福气。”

卢檀闻言,颔首不语,一脸怅然。

<h2>二</h2>

话说一年之前,潼关外某军帐内,两将军围炉而坐。一人名曰李升,乃寨中十万叛军统领。另一人便是卢檀,彼时乃李升麾下部将。

火苗舞动,映入卢檀双目,卢檀便拾起火钳,翻弄炭块。

二人各自烤火,默不作声,白昼时景象跃然心上。

渡河前,卢檀亲自宰畜杀牲,以太牢祭天。众军列阵坛下,黑衣素铠,金鼓鸣,节钺擎。巳时一到,大军南渡渭河,于西南两面筑梯攻城。

此乃二人第三次攻打潼关。

卢檀思量,此时军中士气低落,且时节入寒,军恐有疫病,如若拖延,胜数必然不多。

是故卢檀跃马下船,率众将士冲锋,剑影如电,马汗挥雨。

然此次亦败。

将士战死数千,城下叠尸成山。信使传李升令,命退守营寨。卢檀恨而无计,只得鸣金收兵。

<h2>三</h2>

炉中炭火将灭。李升起身,谓卢檀道:“吾将寝,你早些回帐罢。”

卢檀点头,不发一言。

李升行数步,忽听令兵来报,云营寨外有一老人求见。

李升惊问:“是为何人?”

“不知。”

“此人意欲何为?”

令兵答:“老者自云,前来为将军指点迷津。”

李升愕然,添油回灯,命令兵请老者入帐。不时,一老者掀帘入帐,长髯及胸,礼于阶前。

李升坐于中央,问道:“先生何许人也?”

片晌,老者答道:“老朽何人,实不为重。”

李升笑道:“先生此来,有何赐教?”

老者答:“老朽知将军危困,特来献策。”

李升不悦,作狐疑貌。卢檀坐于阶上,开口道:“先生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老者娓娓道:“兵法战策,便不赘言。老朽只知,若二将军退兵,以黄河自守,可二分天下,百世与当朝分庭抗礼。”

卢檀问:“若强攻,何如?”

“如若强攻,胜算甚微。将军一旦败走渭水,必遭追兵所截,起兵大计,恐成泡影。”

卢檀皱眉不语,却听李升道:“先生一番谰言,实属可笑。今世人怎知百世衰兴?”

老者道:“贤士不自诩,真理不自证。老朽之言,将军信或不信,悉听尊便。”

李升还要问话,却见老人化作烟尘,四散不见。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遇为鬼为仙。

<h2>四</h2>

翌年正月十五,一锦衣之人迈入红月楼。鸨母见之,忙小步踏下梯台,吩咐龟公沏茶。

那人进了红月楼,独立于扶栏。其长靴已湿,肩后挂一绺红穗,似自灯会而来。鸨母上前,一扬团扇,笑道:“这位官人,今日为哪个来?”

那人嘴唇翕动,半晌不言。

鸨母又道:“官人莫要顾虑,红月楼里姑娘,全听官人吩咐。”

那人冷冷道:“我非来此吃花酒。”

“那官人是?”鸨母问。

“为寻一个友人。”

“哦?”

“我方才于灯会上,见一青衫素冠之人,像极了我旧时挚友。我见他走入此楼,故来问询。”

“官人说笑了。”鸨母掩起嘴道,“红月楼里,人来人往,如过江之鲫,官人怎知友人就在此地?况其即便在此,定正醉卧于花前月下,流连于灯影笙歌。官人若去打扰,怕也不方便。”

那人闻言,蹙眉叹息,转身欲出,却被鸨母扯住衣袖。

“官人莫走,何不且寻一夜快活。红月楼头牌小凤蝶、小桃仙,今日正得闲。”

那人振臂,厉声道:“不必劳烦!”

“官人若嫌弃,这还有新来雏儿,唤作云儿。官人若愿意,今夜可来招待。”

那人闻言停步,他转回身,心中似有所感。

<h2>五</h2>

一日,卢檀率五十余骑兵,护送粮车至军营。装车时,司仓前来禀报,说此次少了五百石粮草。

卢檀不耐烦,只催促早时动身。

司仓道:“营中少粮,士气必损。望将军明察。”

卢檀勃然怒道:“敌寨将破,要那多粮草作甚!”

出城,阴云自天边逼仄而来,左右之人一路各怀心事,默不作声。行约三十里,卢檀见一人一马现于天边,扬鞭奋蹄,直奔车队而来。众人警觉,纷纷拔剑,策马迎截。

离近后,卢檀见那人未着甲胄,便服系一袭大氅,随风而荡。两方同时驻马,不待卢檀问话,那人翻身下鞍,说道:“敌军前来劫粮,请将军速退于东府避敌。”

众人闻言,将信将疑。卢檀打量眼前这人,见他细眉白面,腰身削瘦,不像军旅之人,便问道:“你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回将军,小人从敌阵而来。”

“如此说来,你是前来投奔?”

“诚然。小人姓钟名云,愿在将军麾下效力。”

“为何前来投奔?”

“潼关守将与小人有隙,处处刁难。小人素闻将军威名,心有向往,故弃城来降。”

“原来如此。”卢檀闻言冷笑,忽转向左右,喝道,“给我捆起来!”

众人将钟云五花大绑,缚于马背上。扰攘中,钟云喊道:“小人任将军处置,只望将军即刻退守,避过敌锋。”

参军交马附耳,问应对之策。卢檀沉思经久,下令道:“暂且退至东府,以俟不测;若至酉时,敌军不至,砍下此人之头。”

众人得令,指挥车队折道北上。行进中,卢檀转头向钟云道:“如若敌军不至,便叫你生不如死。”

钟云笑道:“小人在潼关时,便闻将军英武,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如殁于将军刀下,小人死得其所。”

<h2>六</h2>

半个时辰后,车队至东府,入城后升起吊桥,闭门拒敌。卢檀登至墙上,向东南远眺,见天际空清,草木皆静,便问身边道:“如今何时?”

旁人答:“申时三刻。”

卢檀抽剑出鞘,说道:“再等五刻,我要看看有无敌军。”

天色由昏转晦,城上一片猎猎之声。卢檀踱步,终不耐烦,命道:“把钟云押上来。”

两名军士将其推上女墙。卢檀见他,便说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钟云仰视卢檀,目容滞涩,说道:“小人失信于将军,万死难辞其咎。”

卢檀拔出长剑,刃指钟云脖颈。

“如此雕虫小技,还想蒙混过关?不过,看你独入敌营,也算一条好汉,便给你一剑痛快。”

钟云苦笑道:“那多谢将军成全。”

卢檀挥剑而起,正要斩落于钟云颈上,忽听哨兵喊道:“将军快看!”

卢檀闻言一惊,转身眺望,见地平线处,似有烟尘滚滚。少顷听见马蹄奔腾之声,上千骑兵沿卢檀来时道路,向东府急行。

行至距城两三里处,军队放缓。卢檀见一军皆身着红铠,正是驻守潼关之敌兵。马队徘徊一阵,掉头向南而去。城上一干人等,皆目瞪口呆。

卢檀回过神,忙吩咐左右为钟云松绑,亲自将其搀起,口中不住道歉。

钟云笑道:“将军不必如此。我独身前来,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于将军。若将军丝毫不疑,我倒反要见怪。”

卢檀羞愧,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生得细皮嫩肉,不像军中之人。”

“小人也不知为何。”钟云笑道,“从军至今,小人一直如此。”

<h2>七</h2>

夜半,红月楼上。

卢檀独饮于香阁内,心中不安,越是饮酒,便越是发觉自己一番举动全无道理。卢檀不禁发笑。难道自己还指望在这里见钟云?

红纱帐外似有脚步窸窣,卢檀起身,忽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军旅。恍然间,只听帐外佳人幽幽道:“奴家能进来吗?”

卢檀一时语塞,半响才道:“进来吧。”

话音一落,一只酥手挽起帘幕,撞珠声中,绛色裙裾如云般漫过长毯。“奴家给官人请安。”

她屈膝拢手,敛衽而礼。

卢檀望她,凝眉蹙目,问道:“姑娘名叫云儿?”

“是。”

“自何处来?”

“自云归处。”

卢檀闻言错愕,笑道:“好一个云儿,好一个云归处。云儿姑娘,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奴家不知。”

“我今日来,亦求名为云儿之人。与姑娘不同,那人乃策马扬刀的武夫。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寻他,怎奈天不遂愿,为之奈何!”

卢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落时,脸上已涕泗横流。云儿见状,忙夺下酒杯道:“官人,你醉了。”

“没有,把酒盅还我。”卢檀手臂胡乱摸索。

云儿搀其离座,半卧在闺床上,说道:“奴家不知官人所言谓谁,其中情切,令闻者动容。官人不妨歇息片刻,奴家为官人弹一曲。”

卢檀昏昏然伏于床榻上,惝恍中,几声拨弦传来,带他回到铁马冰河之中。

<h2>八</h2>

“将军为何不悦?”

粮队回寨十日后,钟云拜过李升,领下书印,正式成为卢檀部下。那几日,营中鼓声渐少,晨起日落,再不见众军士操练身影。

卢檀抱臂立于帐中,望木栏上一口长弓,久久不语。

钟云问:“将军愁苦分明写在脸上,为何不愿说?”

卢檀回头,面色如铁,眼中却似有泪。

钟云道:“将军如信任我,小人赴汤蹈火,愿为您分忧。”

卢檀苦笑,道:“你不明白。”

帐外似有喧嚷,几名兵士拉绳索、喊号子,不时便听高大旗柱轰然倒地。

“你也去收拾吧。”卢檀道,“几日之后,我们便要撤军。”

钟云似惊,问道:“撤去何处?”

“灵州或西平。总而言之,不再向南进攻。”

钟云皱眉道:“原来将军愁的是这个。将军自肃州发兵,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为何在此止步?”

卢檀干笑道:“只因有人目短志浅,急着去做皇帝梦。他却不知,随他揭竿之人,几个愿偏安一隅?正所谓人算不如天,不想一老者之言,竟让我梦碎于此!”

钟云闻言,屈膝而跪,抱拳道:“小人不才,愿意以一己之力,为将军排忧解难。”

“好,好。”卢檀只是答应,并未在意。

三日后,卢檀熄灯,方要入睡,却听见帐外一阵扰攘。须臾,钟云匆忙而入,进言道:“李升已死,众将士在外等待将军。”

卢檀大惊,耸然道:“怎会如此?”

钟云道:“小人以大局为重,为将军割下了李升头颅。”

<h2>九</h2>

帐外,万余支火把长明,卢檀持剑登高,俯望全军。但见围篱之中,众将士列阵,呐喊呼鸣。

卢檀拔剑,振臂高呼:“大计将成,可愿后撤?”

众军齐应:“不愿!不愿!”

“吾等所向,是为何处?”

“先下潼关,再破京城。”

呼声如潮,磅然推向南方,却无人注意到,高台下一件银铠,悄然隐没于夜色中。

<h2>十</h2>

筝乐如泣,卢檀竟听得痴了。

卢檀似能在曲中闻到自己的郁结,自破潼关时起,其便在心中扎根。不觉间,卢檀好似溯游而上,历数幕幕旧事。

云儿收指,抚尽余音,起身敛容道:“官人觉得如何?”

“甚好。只恨我胸无点墨,无法称赞姑娘妙手仙音。”

“官人言重了。”云儿浅笑道,“云儿倒觉得,官人不像寻常之人。”

卢檀惊愕,反问道:“依姑娘看,我该是何般人物?”

“云儿虽小,也阅人无数。”云儿道,“世上还无人像官人这般,一脸难言之苦。所谓高处不胜寒,身居高处,与归者愈少。以此观之,官人恐在万人之上。”

卢檀瞠目结舌,又听云儿继续道:“官人似桀骜之人,却也让人生怜,功名富贵于官人而言,全不如一知己珍重。”

卢檀苦笑,思量道,自己戎马一生,历尽沉浮,到头竟被一个女子同情。若叫人知道,这皇帝,恐做不成。

“龙袍虽好,终究带不去奈何桥上。”恍惚间,两片薄唇贴近,道,“陛下何不醉于当下,莫管明日愁长苦多。”

<h2>十一</h2>

先朝末年,雨水。

天下皆知,肃州节度使李升已死,副将卢檀代之。

那段时日,营中众军厉兵秣马,一扫往日颓靡之气,军旗重飘于渭南半空。

对卢檀而言,此时尤为艰难。自李升死后,军中上下同心。只是眼下潼关城,犹如巨兽般挡在前路。

某夜,卢檀将钟云唤入帐内,知其曾为潼关戍将,便问那城池有何破绽。

钟云思索片刻,只道:“潼关城墙,三年小缮,五年大修,无易攻之处。其下之水深如幽壑,其中设蒺藜、木钉,无法强渡,可谓固若金汤。”

卢檀闻言,喟然长叹道:“若想拿下潼关,必经历无数血战。”

“将军莫急。”钟云道,“潼关城池虽固,可其中粮草,取自东面阳平。若能以巧克阳平,塞其路,断其粮,围而不攻,三月之内,潼关可破。”

“若能克之,实为良策。”卢檀道,“可阳平西南为华山,险峰环抱,猿猱难攀。不克潼关,如何拿下阳平?”

“华山之中,有一条小径可通阳平。”钟云道,“只是这路陡峭艰险,行道者十中有九不得生还。不知将军是否信得过我?”

“愿闻其详。”卢檀道。

“部下愿领一支队伍,取道华山,奇袭阳平。”钟云毅然道,“届时请将军移寨潼关下,大事若成,我便放鸽回营,以告军中。”

卢檀闻之,肃然而起道:“你若愿如此,我即刻便调兵来,拨给你两千人马。只是,你明知有险,为何愿意请命而往?难道不怕殁于深山巨谷中?”

谁知钟云眉眼一提,反而笑道:“我知将军愿挥师破京,夺取天下。可将军可否愿听在下之愿?”

“但讲无妨。”

“我之所求,乃求将军之所求。将军欲得潼关,我愿为将军暗度华山。将军欲得天下,我便愿唯将军马首是瞻。”

“这又是为何?”

“其中缘由,一言难尽。”钟云莞尔道,“我只觉将军太过孤独,我不想路上只有将军一人。”

<h2>十二</h2>

夜,东宫。

卢檀褪下龙服,着庶人装,悄然出行。未到影壁时,却碰落一只瓷瓶。

卢檀回身,见靳皇后手提宫灯,默然立于画柱旁。

“陛下是要去哪里?”

“睡不下,去外面逛逛。”卢檀道。

“哦?陛下说的外面,又是哪里呢?是花园、后山,还是皇城之外烟花柳巷呢?”

“要不得你管。”卢檀冷言。

靳皇后不语,少顷,呜咽道:“陛下要去哪里,妾身自然管不得。可这大凉基业未稳,家国之内,狼心之人各怀鬼胎,边疆之外前朝遗患虎视眈眈。陛下却只顾自己的风流快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卢檀心烦意乱,拂袖而去。

穿宫门,过水桥,卢檀来到皇城前棋盘街,左经右转,行过道道街坊,见到红月楼招牌。

民巷之中,几盏红灯笼有如天宫星辰,尤其夺人眼目。

红月楼前,卢檀提起脚迈入,转过金屏,见阁中一片莺歌燕舞,台上台下,春意盎然。鸨母见卢檀到来,忙撇下手中活计,凑到身前耳语道:“官人来找云儿罢?云儿正在楼阁上等官人呢!”

<h2>十三</h2>

今日氛围与以往不同。长梯之上,卢檀觉周身泛暖,脚下蓬松,似踩团团棉絮。

绕过回廊,行过灯影烛花,到云儿房前,卢檀抬手,不知为何,踟蹰起来。

“官人何不进门?”见门中云儿道。

卢檀心感窘迫,推门而入。红帐朦胧,只见其中人影绰约,妆台瓷瓶内,一只孔雀翎微微摇动。

“官人又来看云儿了。”

卢檀不语,悄声步入闺阁,掀开帘幕,见云儿正对一只铜镜,手持胭脂,向唇上涂一抹丹红。

“官人稍候,待我抹完唇红。”

卢檀立在台边,看万缕青丝如瀑。恍惚间,卢檀坐到床边,怀中摸出一奁彩盒。

“官人这是要……”云儿见状问道。

“你莫动。”

彩盒中,卢檀取出一只玉簪,折起手腕,插入一川云鬓。卢檀又捻起一双耳珰,兢兢然为云儿戴上。云儿对铜镜,卢檀将件件首饰为其扮上,神似含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