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折起报纸,很认真地倾听克莱恩夫人讲述心中不吐不快的故事。
“关于那束花,您这么干可真是够差劲的呢!可是,为什么您就这么害怕让她再见到那个年轻人呢?”
“因为他的存在可能会唤醒一段往事,最终我们两个都会受到伤害。”
老妇人又翻起了报纸,但其实她这只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报纸搁到了凳子上。
“我不知道您具体指的是什么,不过,如果是要靠谎言来维持的话,我想您最终谁也保护不了。”
“很抱歉。”克莱恩夫人表示,“我跟您说的都是您没办法明白的事情。”
萝丝·莫里森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听她解释,劳伦的母亲却有些犹豫了。算了,管他呢,跟一个陌生人讲一讲心里话,这又有什么好损失的呢?想要摆脱孤独的愿望是如此强烈,最终在她心里的考量中占据了上风,她稍微平复一下心情,讲述了一个男人为了救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她自己的母亲都已经放弃了的情况下,把她从医院里面掳走的故事。
“您说的这位年轻人会不会正好有一个单身的老祖父?”
“当他把我女儿公寓的钥匙还回来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就这么说消失就消失了?”
“要知道,我们多少还是在这方面帮了他的。”
“我们?”
“还有一个著名的神经外科医生,他从专业的角度向那个年轻人解释了我女儿的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强烈的刺激。医生可以找出一千条理由说服他放手,离得远远的。”
“可是,有那么多活生生的证据在那里,这个男人存在的痕迹难道就这么被抹去了?”
劳伦的母亲叹了口气。
“是的。”
“我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老妇人接着分析,“要知道,他们处于热恋当中的时候,对事物的判断能力往往会大大地下降!谁能保证那个教授是靠得住的呢?”
“肯定是靠得住的,嗯,好吧,说老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了。劳伦恢复得特别快,没过几个月,她就跟之前一样了。”
“您认为现在去跟您的女儿讲这些是太迟了吗?”
“我每一天都在心里面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想象她会有怎样的反应。”
“我曾经见过有不少人的生活被所谓的家庭秘密搞得乱七八糟。是,我没有小孩,我没那个运气,尽管刚才我跟您讲无所谓,但这其实只是好面子的话,实际上,您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遗憾。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够生小孩,我那个时候拼命地跟不同的男人交往,但到头来,我才发现,这只是我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问题,只是自私自利为自己找的借口而已。所以,我理解您为什么保持沉默,尽管我几乎可以肯定您这么做是错的。爱应该是给予和包容,这也正是爱的力量如此强大的根源所在。”
“我真希望您说的这一切都是对的。”
“有时候,我们离开一个人,过了一段时间,还以为已经把他忘记了……突然,一份回忆涌上心头,他又活生生就在那里,所以,就好像我们对自己父母的爱,我们又怎么能够想象这一份爱有一天竟然会消失于无形呢?我曾经有太多的机会却没有好好珍惜,没能对父母说一声我爱你,直到他们死了以后才终于意识到心里面有多么挂念,才后悔莫及。”
老妇人把头伸到克莱恩夫人的耳边说: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救了您的女儿,那他就是您的恩人,您欠了他的。所以,赶紧去把他找回来吧。”
然后,萝丝又重新读起了她的报纸。克莱恩夫人稍微等了片刻,见对方再无言语,于是就跟她这位“板凳上的邻居”道了别,唤起嘉莉,沿着公园的绿道渐渐走远了。
在回家的时候,她拾起了放在台阶底下的鲜花。房间里空空的没有人。她把牡丹花插进花瓶,摆到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关上门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礼拜,时光就这么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流逝。每天早上,劳伦都会去普雷西迪奥公园,沿着大树底下绵长的绿道散步。有时候,她甚至就这么一直走到了大斜坡下紧挨着太平洋的沙滩上。在那里,她会一直躺在沙堆上,认真地研读每天晚上从图书馆或者网上找回来的论文。
皮尔盖茨警官最终还是适应了娜塔莉亚工作的节奏。每天中午,他们会一起吃一餐饭,只不过,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顿饭一个算是早点,另一个则是午餐。
同样是快到中午的时候,保罗忙忙碌碌地跟建筑设计研究室开完会,又或者是到工地里走一趟之后,会去找奥妮佳,她就在防波堤尽头面朝港湾的一张椅子上等着。
莫里森小姐几乎每天都会带巴布洛到她家附近的那个小公园去享受夏日午后灿烂温暖的阳光。有时候,她也会在那里碰到克莱恩夫人。还有一天,老妇人甚至认出了谁是劳伦,因为那条小狗就蹦蹦跳跳地跟在她的后面。那一天是礼拜四,太阳特别猛,莫里森小姐一度动了心思想上去跟这个年轻的姑娘聊两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没有打扰她在那里认真看书。当劳伦带着小狗离开,从主干道转进小巷子的时候,她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每天晚上入夜以后,乔治·皮尔盖茨就会开着车把娜塔莉亚送到警察局的门口。
找到奥妮佳吃晚饭以前,保罗总是要先去看看他的好朋友,让他审一审设计草图和建筑方案。阿瑟会用铅笔修改一下草图,或者是写下几行备注,在用色和物料方面提出自己的意见。
到了礼拜五,费斯坦告诉他的病人,他恢复情况良好,值得祝贺,只要一有空档,他就会安排他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假如检查结果正像医生确信那样一切正常的话,医生就可以签字批准他出院,再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可以让他留在医院占着一个病床了。出院以后,他可能有一段时间还要稍微注意一点,但估计很快就能过上完全正常的生活了。对此,阿瑟回答说,非常感谢医生在各个方面都那么关心照顾。
保罗早就已经离开了,走廊里也不再传来白天那种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医院的夜晚就这么开始了。阿瑟打开了正对着他床头方向高挂在一块搁板上的电视机。然后,他又打开床头柜,拿出了手机。脑子里面一直在想事情,他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机里的通讯录,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去打搅他最好的朋友了吧。电话从他的手心慢慢滑落,滚到了地毯上,他的脑袋向旁边一侧,落到了枕头上。
病房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位女医生走了进来。她直接走到病床的跟前,翻起了病历。阿瑟睁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
“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劳伦抬起了头。
“您到这里来干什么?”他惊呆了。
“不要喊那么大声。”劳伦压低着嗓门说道。
“为什么讲话要这么小声?”
“我是有理由的。”
“您的理由不能说?”
“是的!”
“好吧,我得承认,尽管声音是低了一点,能看到您我很高兴。”
“我也是,嗯,我的意思是,您能够好起来我很高兴。第一次给您做检查的时候,我没能诊断出脑内血肿的情况,真的是很抱歉。”
“您没有任何理由责备自己。我知道,当时是我自己没有好好配合您的工作。”阿瑟表示。
“您那么急着想要离开!”
“我是工作狂,总有一天这会要了我的命!”
“您是建筑师,对吧?”
“对的!”
“这个职业很棒啊,那么多运算,都要求很准确精密吧!”
“是的,嗯,这跟大学里的医学研究有点像,先拿出一个总的框架,然后呢,就可以让其他人来为我们做基础的运算。”
“其他人?”
“比如说要算出土地的承载力,还有材料的抗压强度,所有的这些其实主要是工程师要干的活。”
“那么,在工程师干活的时候,建筑师又在干什么呢?”
“想呗!”
“那么,您又想什么呢?”
阿瑟盯着劳伦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伸出手指向房间的角落。
“您可以一直走到窗户那里去。”
“去那里干什么?”劳伦有点惊讶。
“去旅行。”
“到窗户那里去旅行?”
“不,是从窗户那里出发去旅行!”
她按照对方的意愿做了,嘴角带着近似嘲讽的微笑。
“现在该怎么办呢?”
“打开它!”
“什么?”
“窗户!”
劳伦严格遵行了阿瑟发布的指令。
“您瞧见什么了?”他问道,声音一直压得很低。
“一棵树!”她回答。
“您跟我描述一下。”
“怎么说?”
“它高吗?”
“大约两层楼高吧,它绿色的叶子倒是很长。”
“好,您闭上眼睛。”
劳伦继续跟他玩这个游戏。在临时人为造就的一片黑暗中,阿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白天在这个时候,树枝都是一动不动的,海风还没有吹起来。您走近一点看看树干,那些蝉经常会藏在树皮夹缝的角落里。大树的底下是一层松针铺成的地毯,在炎炎烈日下都快要被烤焦了。现在,您再看看周围。您是在一个大花园里面,到处都有一垄一垄赭色的土堆,上面间或种着几棵意大利五针松。在您的左边,可以看到有一些盐豆木,在您的右边,排着许多巨杉,紧挨着的是一片石榴树,再远一点还有角豆树,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直延伸进大海里面一样。您可以沿着前面那条石板路往上面走。石阶垒得不是很整齐,不过您别害怕,这个坡并不陡的。现在,看一看您的右边,您能看得出来那是一块玫瑰花圃残留下来的部分吗?您就在那下面停一下吧,看看您眼前是什么。”
阿瑟用他的言语“缔造”了一个世界。在这里面,劳伦看到了他描述的那个百叶窗紧闭的房子。她向门前的大台阶走去,攀上了一层层石阶,在门廊下面停住了脚步。房子的下方,大海似乎想要拍碎岸边的礁石,海浪卷着大团大团的海藻,翻滚着一直送到了松树林带的旁边。海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她真的好想伸手把头发往后面捋一捋。
她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她逐字逐句地遵循阿瑟的指引,游逛在他畅想的王国里。她的手轻轻拂过外墙,在百叶窗下摸索着一块小小的木楔子。照着他所说的那样,她用手指尖拈着,把木楔子拿了出来。面前的百叶窗张开了口子,她觉得自己甚至都听到了合页铰链嘎叽作响的声音。于是,她轻轻地把插销从卡座里掰出来,顺着卡槽滑开,然后抬起了已经可以上下活动的移窗。
“您不要停留在这个房间里,光线太暗了,转过它,您就可以来到走廊里面。”
她脚步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在一堵堵墙壁后面,每一个房间里似乎都隐藏着一个秘密。台子上面有一个老掉牙的意大利咖啡机,用它可以煮出来一级棒的咖啡,而此刻她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在其他老房子里经常能够看得到的那种厨房。
“在这里煮饭是要烧柴火的吗?”劳伦问道。
“如果您愿意的话,从后门出去,就在外面的棚子下面,您甚至可以找得到已经劈好的木柴。”
“我想待在屋子里面,继续再看一看。”她喃喃自语。
“好吧,您从厨房出来,打开那扇门,就在您的对面。”
她走进了客厅。一架长长的钢琴静静地躺在时光的阴影里。她亮了灯,走上前去,坐在了钢琴前面的圆凳上。
“我不懂弹钢琴。”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乐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如果您能够在脑海里拼命去想一段自己最喜欢的旋律,它就会自动为您弹起来的,不过,您首先得把您的手摆到钢琴的键盘上面。”
劳伦用尽全身所有的气力聚精会神,于是《维特》26的《月光曲》片段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回响。
她感觉似乎有人就在她的旁边弹琴,越是任凭思维在想象中翱翔,音乐的声音就越深沉、越真实。就这样,她看过了一楼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爬到了楼上,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渐渐地,阿瑟描述这屋子的话语仿佛化作了屋子里的无数细节,在她的周围构建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世界。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没有看了,她走进小书房,看了看那张床,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屋子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我想,我已经失去它了。”她说道。
“没关系,现在,这栋屋子已经是属于您的了,只要您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到那里去,闭起眼睛想一想就好了。”
“我不可能独自做这个事,因为在发挥想象力这方面,我想我并不是那么有天分。”
“您不应该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倒是觉得,您第一次尝试,表现得已经算是很好了。”
“所以,您的职业就是这样子的吗,您闭上眼睛,然后想象出房子的样子?”
“不,我想象的是在房子里生活应该是怎样的,接下来其他所有的想法,都是源自这样一个出发点。”
“这种工作的方式真奇特。”
“还不如说,这种工作的方式真滑稽呢。”
“我得告辞了,护士们很快就要来巡房了。”
“您还会再来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向着病房的门口走去,在走出房门的一瞬间,又转回头来。
“谢谢您带着我旅行,这真的很不错,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也是。”
“那栋屋子真的存在吗?”
“刚刚,您看见了吗?”
“就好像我曾经到过那里一样!”
“那好,如果它存在于您的想象当中,那也就是说它的确是真实的了。”
“您思考问题的方式真特别。”
“有些人总是习惯于对自己身边的东西视而不见,结果都快要变成瞎子了,自己还一点都不知道。我很高兴自己懂得应该怎么去看这个世界,即便是在黑暗当中也无妨。”
“我认识一只猫头鹰,它倒是很需要听一听您这些建议。”
“是那一天晚上在您大褂口袋里面的那只猫头鹰吗?”
“您还记得?”
“我虽然没有看过很多医生,但既然碰到了一位在做检查的时候还摆一个公仔在口袋里面的,那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忘得了。”
“它很害怕白天,它的外祖父嘱托我来照顾它,把它治好。”
“必须给它找一副儿童戴的太阳眼镜,我还小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副,透过太阳眼镜的玻璃片看这个世界,感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看起来像什么样子?”
“那就是梦境,是想象的王国。”
“谢谢您的建议。”
“不过,要小心,您在治好那只猫头鹰以后,记住一定要告诉它,假如它的心里产生了怀疑,哪怕只有短短一秒钟,这梦也会破裂成千万块碎片。”
“我会告诉它的,只管放心。现在,您好好休息吧。”
劳伦从房间里面走出去了。
一缕月光透过百叶窗照了进来。阿瑟拉开被单,来到了窗户的前面。他待在那里,紧挨窗沿,看着楼下花园里一动不动的树木。他根本就不想听从他最好朋友的建议。已经有太久太久,他总是跟自己说要保持足够的耐心,可是,心中对于这个女人的思念却从来也没有一分一毫的减少。无论是靠时间,抑或是到人头熙攘的不同地方旅行,都不管用。很快,他就要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