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恋人(2 / 2)

咖啡未冷前 川口俊和 17258 字 2024-02-19

“O~K!”二美子“嗵”的一下坐在了三个桌子席位最中间的那个位置上,正好和那个连衣裙女子坐了个面对面。她把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喘着粗气瞪着那个女子说:“那我就试试呗!”

连衣裙女子依然如故地静静看着小说。

“吁……”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叮咚”,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看上去刚刚四十岁出头的样子。

“啊,高竹女士。”

那个被称作高竹的女人,护士服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开衫,肩上背着一个样式普通的单肩包,从外面走进来时,她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大概是跑着来的。她用手抚着胸口,调整着呼吸,语调中略带急促地说:“谢谢你的电话。”

数微笑着点了点头,进厨房里去了。

高竹两三步便走到离门口最近的桌席,站在名叫房木的男子身边。房木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高竹。于是高竹对着房木柔声叫道:“房木。”宛如和孩子说话一样。

一瞬间,房木好像没有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后来大概是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人影,这才表情呆呆地抬起了头。

“高竹?”他认出高竹后,大惑不解地喃喃道。

高竹马上回答:“是的,我是高竹。”语调清晰明确。

“怎么了?”

“现在是休息时间,所以想来这儿喝杯咖啡……”

“是这样啊。”说完,房木又埋头看起了杂志。

高竹凝视着眼前的房木,慢慢地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房木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翻动着杂志。

“最近,你好像常来这里啊。”高竹说,一边宛如初次来这家店的客人一样,四下打量着店里的情形,房木听了只是应了声:“嗯。”

“你喜欢这里,对吧?”

“也不是……”尽管嘴上否定着,但可以感觉得出这里的确是他喜欢的地方。房木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笑容,小声对高竹说道,“一直在等着呢。”

高竹反问道:“等什么?”

房木把目光投向那个连衣裙女子坐着的桌席,答道:“等那个座位空出来……”房木的表情好像少年那样散发着光辉。

店里很狭小,尽管没有刻意竖着耳朵听,房木的话还是传进了二美子的耳朵里。

当二美子听到房木也和自己一样为了回到过去,正等着连衣裙女子上厕所时,惊讶得不由地“啊”了一声。

听到二美子的声音,高竹瞟了二美子一眼,房木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高竹说:“哦,是这样啊。”他也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说着端起咖啡杯“嗞嗞”地喝了一口咖啡。

难道是来了一个自己的对手?二美子有些不安起来。她旋即明白,如果房木是奔着同一个目的来,这对她极为不利。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二美子来到这个咖啡店时,人家房木已经在这里了。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当然应该是房木优先了。再说了,二美子又不是那种能够无视秩序的人。

连衣裙女子一天只上一次厕所,这就意味着一天只能有一次机会。可二美子恨不得现在就能回到过去,如果让她再等上一天,她实在是受不了。真是节外生枝!二美子的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焦躁。

为了确认房木来这儿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回到过去,二美子倾斜着身子,毫不避讳地竖直耳朵听起来。

“今天坐上了吗?”

“没有。”

“是吗?”

“嗯。”

两个人的对话果然应了二美子的不好的猜想。她的脸有些扭曲。

“房木,回到过去,你想干什么?”

没错,房木是在等,等那个连衣裙女子去厕所的时机。二美子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她的脸上浮现出沮丧的表情,再次趴在了桌子上。

可那两位却不管二美子是否受到了打击,依然继续着他们的对话:

“是不是有什么想要重新做一遍的事?”

“这个嘛。”房木稍稍考虑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说:“这是秘密。”

“是吗?”

“是。”

虽然房木告诉她这是秘密,但高竹听了反倒高兴地笑了。她把目光投向了连衣裙女子的座位,说:“可是,今天说不定她不再去厕所了呢。”

这句话完全出乎二美子的预料,她不由得又“啊”了一声,把头抬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甚至连颈椎处发出的“咔吧”声都听得见。

竟然还有“说不定不去厕所”这样的事?可是数说得很肯定呀,说是一天“肯定”要去一次厕所的。可是从这句“今天说不定不再去厕所了呢”的说法可以推断出,连衣裙女子每天“肯定”要去,且只去一次的厕所,已经去过了。不,这不可能。我不希望是这样,请否定!二美子以祈祷的心情,焦急地等待着房木接下来的话。

“也许吧。”房木直接就认可了。

不会吧!二美子张大嘴巴,几乎要叫起来。可是她因过于震惊,连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为什么那个连衣裙女子今天不再去厕所了?那个叫高竹的女人难道知道些什么?二美子很想确认这个答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二美子根本无法进入这二人所营造的氛围之中。有句话叫作“做人要会看眼色”,二美子眼中的高竹,浑身上下都仿佛透着“别打搅我们”的气息。二美子不明白她不希望别人打搅他们什么。其中却总是存在着某些使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二美子无计可施,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突然高竹柔声对房木说道:“要不,今天就回家吧?”

“啊?”一个绝佳的机会降临到了二美子的头上。先不管那个连衣裙女子到底去没去过厕所,如果房木走了的话,起码自己的竞争对手就暂时不存在了。

刚才高竹推测“连衣裙女子今天说不定不去厕所了”,房木一声“也许吧”就轻易认可了,但说到底那也还只是“也许”。房木的回应也很有可能是“可是,还是先等等看吧”。如果是二美子的话,她肯定会说“等”。

二美子不敢抱太高的期望,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房木的回答,恨不得浑身都长满耳朵。而房木则将视线投向连衣裙女子,稍作思考后,回答道:“好吧。”

他的回答实在是过于平淡了,二美子颇感泄气,即便如此,心里也激动得不得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都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那,把这杯咖啡喝完就……”高竹把目光移向还剩下的半杯咖啡,说道。

不过此刻的房木大概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回家的事吧,只听他说道:“没关系的,已经凉了……”说着,他笨拙地将桌子上的杂志、草稿纸、铅笔、信封等整理好,站起身来,一边穿上建筑工人们常穿的带毛绒领的宽松夹克衫,一边向收银台走了过去。

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接过房木递过来的账单。“多少钱?”房木问。数在老式自制收银机上“嘁哩喀喳”地输入金额。与此同时,房木用手在小型包、胸前的口袋、屁兜等处翻找,嘴里嘟囔着:“哎呀,我的钱包呢?”看样子是忘带钱包了。只见他在同样的地方来回找了好几遍,可还是没找到钱包,这时的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在这里。”正在为难之际,高竹将钱包递到房木面前。

那是一个用旧的男式皮革钱包。对折式,因为里面装了很多收据似的东西,钱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房木盯着高竹递到他眼前的钱包看了好一会儿。但似乎也并没有在犹豫是否要将钱包接过来。他只是呆呆地盯视而已。过了一会儿,他才什么也没说,接过了钱包,问道:“多少钱?”接着熟练地在钱包里翻找零钱。高竹在这个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房木的身后注视着他付账。

“三百八十元。”

房木拿出一枚硬币,递给了数。

“收您五百元。”数从房木手中接过钱,敲击了几下收银机,“哗啦哗啦”地从里面取出零钱,说道:“找您一百二十元。”说着,她用很有礼貌的动作,把零钱和收据一起交到了房木的手里。

“多谢款待。”房木说完,把找回的零钱小心地放入钱包,又把钱包收进了自己的背包。他好像完全不记得还有高竹的存在,独自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店门。

门上的铃铛一阵“叮咚”作响。

对于房木的这种态度,高竹的脸上却连一点儿恼怒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对着数说了声谢谢,就追赶房木去了。

门上的铃铛又是一阵“叮咚”作响。

“好奇怪呀,这些人。”二美子嘟囔了一句。

数把房木用过的那张桌子收拾干净,又转身进了厨房。

意外出现的竞争对手,曾让二美子有些不安,但是,当店里只剩下她和那个连衣裙女子时,她确信自己赢了。

“这下子竞争对手消失了,接下来我只需要等那个座位空出来了……”

尽管这么说,但咖啡店没有窗户,店里的三个大挂钟,每一个的指针所指的时间都不一样,只要没有客人出入,人对时间的感觉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迟钝。

二美子一边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一边又把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首先,第一个规则是:即便回到过去,如果你想要见的那个人从未来过这家咖啡店的话,那你也见不到他。很巧,二美子和多五郎分手时,正好选择了这家咖啡店。

第二个规则是:即便回到过去,不管你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现实。这就意味着,即便是回到了一周前的那一天,恳求他别走,也依然改变不了多五郎去了美国的现实。二美子直到现在还在哀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可是规则就是规则,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三个规则是:必须坐在那把规定好的椅子上才能回到过去。而现在,那把椅子上正坐着连衣裙女子,如果强迫她让开的话,就会被诅咒。

第四个规则是:即便回到过去,在那段时间里,也不能离开椅子半步。就是说,无论什么理由,在回到过去的那段时间里,你连厕所也不能去。

第五个规则是:有时间限制,关于这个规则,二美子还没详细问,还不清楚时间到底有多长。

二美子在脑子里把这些规则来来回回地想了好几遍。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在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回到过去不是毫无意义了吗?还有,如果无法改变现实的话,那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在已经数不清将这些规则确认了多少遍的时间里,二美子不知不觉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关于将来的梦想,多五郎是在和二美子的第三次约会时被问到的。那次约会,多五郎是被二美子硬拉去的。多五郎是人们所说的那种游戏迷,而在众多的游戏中,他尤其喜欢玩MMORPG[1]。多五郎的叔叔是一款具有世界级规模的游戏的开发人之一,这款游戏的名字叫作“arm of magic”。不用说,多五郎从小就受到叔叔很大影响,他的梦想就是进入叔叔所在的游戏公司“TIP-G”公司工作。可是,要接受TIP-G的入职考试,必须有五年以上与医疗相关的系统工程师的经验,而且还需要有自己开发的从未公布过的新游戏程序。与医疗相关的系统在这个行业中是最事关人命的系统,所以不允许有一点点系统上的错误。现在很多在线游戏即使在开卖后,也依然可以用升级的方式弥补系统错误,所以,稍微有些系统错误,大家也能够容忍。但是,TIP-G为了得到更优秀的程序员,只把有过医疗系统相关工作经验的人作为选拔对象。

二美子听了多五郎的讲述后,只觉得这是一个宏伟壮观的梦想,却不知道TIP-G的公司总部是在美国。

第七次约会,二美子在等多五郎的时候,有两个男子过来跟她搭讪——说白了就是想跟她交朋友。虽然这两个人长得都很帅,但二美子却没搭理他们。在大街上被人搭讪,对于二美子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她也懂得应对之法。但是,那天碰巧这个场面被多五郎看到了,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面现窘态。二美子立刻飞奔着向他身边跑去。两个男子脸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称多五郎为“那个令人恶心的家伙”,并且还开始劝说起二美子来。多五郎低头不语,二美子冲着那两个人回敬道:“(英语)你们根本不知道他的魅力所在。(俄语)他在工作中,有敢于面对困难的勇气。(法语)有永远不放弃的精神。(希腊语)并且,他拥有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实力。(意大利语)我非常了解,他为了获得这样的实力,付出了非同寻常的努力。(西班牙语)在我看来没有比他更有魅力的男人了。”二美子的语速很快。最后,她用日语说道:“如果我刚才所说的话,你们俩都听明白了,我就跟你们交往。”那两个人呆呆地在那儿站了半天,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很窘迫地离开了。

二美子冲着多五郎甜甜地笑了笑,然后用刚刚学会的葡萄牙语说道:“当然,刚才我说了什么,多五郎是都明白的,对吧?”多五郎羞涩地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次约会的时候,多五郎向她坦白,至今为止自己还从来没交过女朋友。二美子高兴地说:“这就是说,我是你第一个正式交往的女朋友喽?”对于二美子的表白,多五郎只是睁大眼睛听着,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的交往从这一天算是正式开始了。

二美子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那个连衣裙女子把正在读的书“啪嗒”一声合上了。她叹了一口气,从白色的小挎包里拿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慢慢地站起身来,朝着厕所那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

二美子还在那儿睡着,根本不知道连衣裙女子站起来要去厕所了。

过了片刻,数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大概是营业时间还没结束,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穿的白色衬衣、黑色蝴蝶领结、职业小马甲、黑色裤子和侍酒师穿的围裙。数边收拾连衣裙女子用过的桌子,边冲着二美子说道:“这位客人……”

“……”

“这位客人。”

“哎……”

二美子吓了一跳,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她一边拼命眨着睡意惺忪的眼睛,一边茫然地环顾着四周,最后终于注意到了对面的异样——那个连衣裙女子不见了!

“啊!”

“座位空出来了,您坐吗?”

“当、当然!”二美子急急忙忙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那个能够回到过去的座椅走去。她的视线落在椅子上,凝视着椅子的目光好像恨不得要把那把椅子舔舐一遍。从表面上看来,那只是一把再平常不过的椅子。二美子的心狂跳了起来。

跨越了那么多的规则,甚至曾被诅咒,二美子终于得到了能够回到过去的车票。

“那么,我这就可以回到一周前了?”

二美子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身子慢慢地滑进桌子和椅子间的空当里。

“……”

一想到只要坐到这把椅子上就能回到一周前,二美子的紧张和兴奋就达到了最高潮。她轻轻地一跳,猛地坐在椅子上,然后大声叫道:“好了,请让我回到一周前!”

“……”

二美子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环顾店内。因为没有窗户,所以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三个古老大挂钟的指针所指的时间全都不一样,所以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可是应该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才对呀。二美子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拼命地想找出能够证明自己已经回到了一周前的证据,却连一个异样的东西也没有发现。如果说现在已经回到了一周前的话,那么多五郎应该在这儿才对呀。然而,哪里都没有多五郎的影子。

“好像还没有回去吧?”

二美子轻轻地嘟囔着。眼下,还没有回到过去呢。我是不是太笨了呀?竟然相信能够回到过去这种不现实的荒唐事……二美子的脸上呈现出难以掩饰的不安。不知何时,数站在了二美子身边。只见她手里端着一个银色托盘,盘子里放着一个银色的咖啡壶和一个纯白的咖啡杯。

“喂,回不去呀!”

二美子禁不住口气强硬地问,然而,数一脸平静、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还有一个规则。”

被骗了!还有一个!要回到过去,只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还不行啊!二美子听到还有新的规则,都快要气疯了,她忍不住叫道:“还有啊?”但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自己并非回不到过去,这使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数根本没理会二美子的心境如何,她继续解说:“现在我来给你倒咖啡。”她把白色咖啡杯放在二美子面前的桌子上,说道。

“咖啡?为什么需要咖啡?”

“如果你想回到过去,那么就得从这个杯子里倒满了咖啡开始……”

她全然不理会二美子的质疑。不过二美子觉得被如此彻底无视,在某种意义上倒有一种爽快感。

“而且,只限于从咖啡杯倒满,到咖啡完全变凉为止的这段时间。”爽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这么短啊?”

“最后,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规则。”规则在不断升级。二美子早就领教过了。她伸手去拿眼前桌子上的咖啡杯,嘴里只嘀咕着:“没完没了的规则……”

这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咖啡杯,只是尚未倒入咖啡而已,但二美子却总觉得它好像比一般的陶器要凉一些。

数继续说:“请听好了,如果回到了过去,请在这杯咖啡完全冷掉之前,把咖啡喝完……”

“啊?可是我最怕喝咖啡……”

“这一点请你一定要遵守。”数把脸凑近至离二美子的鼻尖只剩几厘米处,眼睛睁得大大的,低声说道。

“啊?”

“否则,你身上会发生严重的事情……”

“啊?啊?”二美子几乎动摇了。她事先也并非没有考虑过。毕竟回到过去这件事违背自然法则,所以肯定会有相应的风险。可是,她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告知。简直就像快要冲到终点时,却遇到了一个陷阱。

话虽这么说,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了。二美子提心吊胆地窥探着数的脸,问道:“……什么改变?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儿?”

“如果不能在咖啡冷掉之前喝光的话……”

“……不能喝光的话?”

“那么你就会变成幽灵,从此一直在这里坐下去。”

二美子如同听到炸雷一般,震惊异常。

“啊?”

“其实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个女子就是这样的。”

“没能遵守规则?”

“是的,她是去见她死去的丈夫,也许是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吧,等到注意到时,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

“……就变成了幽灵?”

“是的。”数回答道。

二美子看着数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感到其中风险之高远远超出想象。

为了回到过去,她需要遵守很多极其烦琐的规则。遭遇幽灵,被下诅咒,这些毕竟是一时性的东西。然而,这次的话可有点儿不一样。过去是能够回去的,却只有那杯咖啡从热变冷的时间。二美子不知道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变得完全冷掉需要花多长时间,可终归不会太长。但对一般人来说,在这段时间里喝完一杯咖啡,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到这儿为止,二美子觉得还没什么。可问题是,如果喝不完就会变成幽灵,那就得另当别论了。即便是回到过去,改变不了任何现状也无所谓,因为起码没有风险。虽没什么好处,但也没什么坏处呀。可是,如果就此变成了幽灵,那就完全是坏事了。

二美子心里又开始左右摇摆,犹疑不定。脑海里浮现出令她担心的好几种情形。最令人害怕的一种,是数给她倒的咖啡特别难喝。如果是普通的咖啡味道那还好说,若是辛辣的咖啡,或是芥末味咖啡,对她来说,想喝光比登天还难。

莫非自己想得太多了?二美子晃了晃脑袋,想把瞬间掠过的不安完全抹掉。

“总之,只要我能在咖啡完全冷掉之前把它喝光就行了,对吧?”

“是的。”

二美子下了决心,或者说开始有些赌气。

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即便二美子说“我还是决定放弃”,估计她的脸色也不会有一点儿变化。

二美子闭上双眼,把紧握着的拳头放在膝盖上,好像要集中精力似的,她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准备好了。”随后,她凝望着数的眼睛,铿锵有力地说道:“请给我倒咖啡吧。”

数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右手慢慢地从托盘里拿起了银色咖啡壶。她低头盯着二美子说道:“那么,就……”,接着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请在咖啡未冷前……”

短短一句话,却扭转了时空。

数动作缓慢地开始往咖啡杯里注入咖啡。看似无心之举,但一连串的动作却是那么优美,透着一种仪式般的崇高。

注满了咖啡的杯子里开始缓缓地升腾起一缕蒸汽,随着那蒸汽飘飘悠悠地弥漫开来,二美子所坐的桌子周围的一切,也开始悠悠荡荡地扭曲、变形。

二美子害怕极了,她闭上了眼睛,自己也仿佛蒸汽一样飘忽变形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她紧张地用力攥紧了拳头。自己会不会哪儿都去不了,就这样变成一股烟雾消失不见?二美子在这种不安的侵袭中,回忆起和多五郎邂逅时的情景。

二美子是在两年前的春天与多五郎邂逅相识的。当时二美子二十六岁,多五郎二十三岁。

二美子在被派驻的公司,遇到了同样被别的公司派驻来的多五郎。当时二美子被任命为派驻公司项目的负责人。

二美子是那种为了工作绝不妥协的人,即使对方是比自己年长的前辈。所以有时她会为了工作和上司或同事发生争执。但因为她的直爽性格与不遗余力的工作作风,她在周围人中的口碑并不差。

多五郎虽然比二美子小三岁,做事却常透着三十多岁的人才有的稳重。说白了,就是显得老成。二美子最初并未发现他比自己小,跟他说话还一直用敬语。

但是,尽管多五郎在工作团队中年龄最小,工作能力却比谁都强。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技术高超、工作熟练却沉默寡言。所以连二美子都觉得他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有一次,有个快要到交货期限的项目发现了一个棘手的“BUG”,所谓“BUG”就是在计算机程序中存在的错误和不好的状态。即使是很微小的“BUG”,作为与医疗相关的系统程序,也是致命的,所以就这样是不能交货的。

可是,如果要找到这个“BUG”,那简直比在一个泳道长二十五米的游泳池里滴下一滴墨水,蒸馏后再把它提取出来还要难,而且没有时间了。如果不能按期交货,那么作为主任的二美子就得承担所有责任。

离交货期只有一个星期了,而他们发现要想找到并解决这个“BUG”至少也得一个月!所有的人都觉得赶不上交货时间了,打算放弃,二美子也做好了提交辞呈的思想准备。

正在这个时候,在被派驻的那个公司里却见不到多五郎的人影。电话也联系不上。于是大家都开始推测那个“BUG”是多五郎造成的,他怕担责任,所以就不来上班了。当然,谁也没有肯定就是多五郎的错,只是往往人们应付的责任、过失越重大,就越想往别人身上推。不来上班的多五郎正好就成了大家推卸责任的目标。当然,二美子也开始怀疑传言说不定就是真的。

但是,多五郎却在失去联系后的第四天,出现在了公司里,并告诉大家“缺陷”找到了。也不知几天没刮胡子、没洗澡了,他身上都有味道了。可没有一个人责怪他,因为从他疲惫至极的样子里,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他一直在不眠不休地工作。包括二美子在内,团队里几乎所有人都打算放弃的难题,被多五郎一个人成功地解决了。这简直是奇迹!擅自不来公司上班,也不与公司联系的多五郎,作为一个职场中人,虽然有些违反规定,可是对待工作,他比谁都认真;作为编程人员,他比任何人都优秀!

二美子向多五郎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后,为自己也曾一时怀疑过这次的事是多五郎的过失而表示歉意。可是,多五郎却只是对着向他鞠躬道歉的二美子笑着说了一句:“那你就请我喝一杯咖啡吧。”就在那一瞬间,二美子坠入了爱河。

按期交了货,被派驻的地方变了之后,和多五郎见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但二美子是个行动派,只要时间允许,她就以请他喝杯咖啡为借口,把他带到各个地方去。

不仅仅是工作,多五郎是什么事都能默默做好的那种人。只要有了目标,他的眼里便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二美子是在第一次去多五郎家的时候,才知道开发了MMORPG的游戏软件公司TIP-G是一家美国公司。

那天,当看着多五郎开心地说着进TIP-G公司工作是他的梦想时,二美子变得不安起来。

万一他的梦想实现了,在我和他的梦想之间,他会选择哪一方呢?不许考虑,也不许比较,可是……

随着时间的流逝,二美子越发感觉到自己将要失去的东西有多么重要,便越发不敢跟多五郎确认了。

时间过得很快,这年春天,多五郎成功进入了卓越的TIP-G公司,实现了他的梦想。

二美子的担心果然应验了,多五郎选择了去美国。他选择了自己的梦想。而二美子却是在一个星期前才被告知的,就在这家咖啡店里。

二美子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蒙蒙眬眬地睁开了眼睛。

此时,自己的魂魄宛如蒸汽般飘飘荡荡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手脚的感觉也恢复了。二美子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以及身体的各个部位,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回过神来时,二美子发现自己眼前有个男人,正用惊讶的表情看着自己。如果没弄错的话,他就是多五郎。现在理应在美国的多五郎,却坐在自己面前。二美子知道自己是真的回到过去了。

她马上明白了为什么多五郎会是那样一副惊讶的表情。

没错,她已经回到了一个星期前。店内也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旁坐着名叫房木的男人。吧台那儿坐着平井,数也在那儿。多五郎正坐在一个星期前他们对谈的那个座位上。

只有一个不同,那就是二美子坐着的位子。一周前,她坐在多五郎对面。而现在她却坐在了连衣裙女子原来的座位上。虽然他们依然是面对面,但却不是同一张桌子,离得好远。

并非是远近的问题,而是太不自然了。也难怪多五郎会有那种惊讶的表情。

“……”

虽然二美子也觉得很别扭,但她却不能离开这个座位。因为规则是这样定的。可是,如果多五郎问起她为什么会坐在这个座位上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二美子“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那,我得走了,时间来不及了……”

多五郎嘴里说出的是她曾经听到过的话,虽然他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却并没有提及这种极不自然的位置关系。也许这也是回到过去时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吧。二美子自我安慰地解释着。从多五郎说的话里,她知道了自己所回到的时间段。

“啊,没关系,没关系,你说你的时间来不及了,其实我也没时间了呀……”

“什么?”

“对不起……”

对话好像鸡同鸭讲,各说各的。虽然知道了所回到的时间段,但毕竟回到过去这种事对于二美子来说是初次经历,所以她的脑子有些混乱。

“……”

二美子觉得自己首先应该冷静下来,她抬眼察看着多五郎的表情,喝了一口咖啡。

“温的!这咖啡已经变温了!这样的话,不是很快就冷掉了嘛!”

二美子感到很惊愕。因为咖啡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可以让她一口喝光的程度。这真是出乎意料的陷阱!二美子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那儿的数,她那张和往常一样冰冷的面孔看上去实在令人厌恶。而且……

“……苦死了!”咖啡出乎意料的苦,远远超过了二美子迄今为止喝过的最苦的咖啡。二美子极为费解的言辞,使多五郎面露困惑之色。

多五郎挠着右边的眉毛,看了一下手表,担心着时间。二美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她急匆匆地说道:“啊,哦,这里面有很深的缘由……”话一说出口,二美子就从眼前的糖罐里挖了好多糖放进咖啡里,又加了很多奶进去,然后慌里慌张地搅拌起来,杯勺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缘由?”多五郎皱起眉头,不知是对二美子往咖啡里放的糖太多表示不满呢,还是不想听她所谓的“很深的缘由”,那一瞬二美子没有搞明白。

“……总之,我想跟你把话好好说清楚。”

多五郎又看了下手表。

“请等一下……”二美子好像是想要先尝一下咖啡的味道,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表示还满意。

二美子是在和多五郎认识后才有了喝咖啡的习惯的。自从发生了前面说过的那件事后,二美子便经常以请他喝咖啡为由,开始带着多五郎到处转,渐渐地便成了习惯。一直不喜欢喝咖啡的二美子每次喝咖啡都要放很多糖和奶,为此还被多五郎笑话过。

“哇,瞧你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在想:‘这家伙是怎么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还喝什么咖啡!’”

“……我没有!”

“你有!看你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二美子声音尖利地反驳着。

“……”

“……”

果然,二人的谈话中断了,二美子很后悔。好不容易回到了过去,难道自己又要像一周前那样,执拗得像耍小孩子脾气,最后把多五郎吓得缩回去吗?

“……”

多五郎有些窘迫地站起身来,冲着吧台里的数说:“请问……多少钱?”他伸手去拿账单。

二美子知道,如果这样的话,五郎付完账,就走了。

“等一下!”

“没事,就这么点钱。”

“我不是为了说这些才来这儿的。”

“啊?”

(“别走!”)“为什么没和我商量呢?”(“我不想让你走!”)

“那什么……”

“我知道你把工作看得很重……你要想去美国也没关系,我不反对……”(“我以为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呢。”),“可是,至少……”(“难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希望你能跟我商量商量……什么的,可是你却不商量就擅自决定走……”(“我对你是真心的。”),“那什么,好像突然有些……”(“我是那么爱着你。”),“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

“我想说的是……”

“……”(“到现在才说?”)

“就是这些。”

二美子本来是想,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把真实的感情都告诉他吧,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她觉得如果说出来了自己就输了。她不喜欢那种“工作和我,你选择哪个?”之类的责问。因为二美子在遇到多五郎之前就一直是以工作为主的,所以她不想问这类问题。她也不想成为那种对着小自己三岁的男友还整天撒娇的女人。她的自尊心太强了。也许还有对多五郎优先选择工作的嫉妒吧,她没能坦白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好啊,去吧。那什么……算了,反正怎么说,你去美国的决定也是不会改变的……”二美子说完,一口气把咖啡喝光了。喝完后,“呼”的一下眼前又有了那种眩晕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飘飘忽忽地摇晃起来。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当二美子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多五郎嘟囔着:“一直……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二美子一时间不知多五郎想要表达什么。

多五郎继续说道:“每次你请我喝咖啡的时候,我都对自己说,不能爱上她。”

“啊?”

“因为我是这样的……”说着,多五郎把遮在右眉上的头发撩起来,那里,从右眉上方开始,一直延伸到右耳,有一条很长的烧伤疤痕。

“遇到你以前,我一直不讨女孩子们喜欢,她们都不会搭理我。”

“我……”

“我们开始交往以后也依然是这样……”

“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她大声说道,可是二美子的话都变成了蒸汽,多五郎根本听不到了。

“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别的长得帅的男人……”

“不可能!”

“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不是那样的!”

二美子第一次听到多五郎说出了心中的秘密,感到无比震惊。可是说起来也不是没有迹象。因为,当二美子越是喜欢多五郎,越是想跟他结婚,就越是能感觉到面前有一道看不到的屏障。

问他“你喜欢我吗”,他虽然会重重地点头,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从他口中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一起逛街的时候,多五郎有时候会好像抱歉似的,做出挠右眉上方的动作,随后垂下头来。原来他对街上男人们看向二美子的目光也很在意。

没想到你对那样的事也很在意呀。

不过,二美子刚这样想就后悔了。因为这对于二美子来说也许是“不值得一提的事”,可对于多五郎来说,却是多年以来令他饱受折磨的自卑感来源。

为什么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他的感受呢?

二美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眩晕似的悠悠荡荡之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多五郎拿起账单,一只手拉着拉杆箱,向收银台走去。

现实改变不了,但改变不了就对了。

他的选择是对的,我根本不值得他为了我放弃梦想。对多五郎就死心吧,放开手,只让自己从内心里真诚地祝愿他能成功吧。

二美子想要闭上自己那双哭红的眼睛。正在这个时候,多五郎突然背对着二美子喃喃道:“三年……”接着又轻声说道,“请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会回来的。”

多五郎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在这狭窄的咖啡店里,即便是意识已然模糊不清、感觉到多五郎的声音如蒸汽般逐渐远去的二美子,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回来以后……”多五郎的手又做着挠右眉的动作,背对着二美子好像在嘀咕着什么。

“……嗯?”在那一瞬间,二美子的意识就像飘飘忽忽的蒸汽一样从那里消失了。

在意识快要消失之前,她看到了多五郎正要走出咖啡店时回望她的表情。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她分明看到他的嘴巴好像是在说:“请你再请我喝咖啡。”脸上的笑容依然如当初那样亲切。

回过神来时,她一个人在那个传说的座位上坐着。

尽管感觉还是像做梦一样,可眼前的咖啡杯却的确空了。

嘴巴里甜腻腻的。

“……”

过了一会儿,连衣裙女子从厕所回来了。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坐在自己座位上的二美子,悄无声息地迅速走了过来。

“走开。”她低沉的声音里含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咄咄逼人之势。

“对不起,对不起……”二美子连声道歉,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做梦似的感觉尚未消失。

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回到了过去。因为现实无法改变,即使是从过去回来了,却感觉不到任何变化,要说正常也是理所当然。

从厨房里飘出咖啡的香味。只见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的杯子里是新沏的咖啡。

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从一直站在那儿怅然若失的二美子眼前走过去,来到连衣裙女子的桌前。她先把二美子用过的杯子撤掉,把新沏的咖啡放在了连衣裙女子的面前。连衣裙女子微微点了点头,又看起她的书来。

数走回吧台的时候,好像只是顺便问问似的说:“……怎么样?”

听了这一句话,二美子才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确实是曾经回到过去了,回到了一周前的那一天。既然如此,那么……

“那个……”

“嗯。”

“现实一点儿也改变不了,对吧?”

“是的。”

“那么今后呢?”

“你指的是?”

“从今往后……”二美子斟酌着措辞问,“从今往后,也就是将来的事呢?”

数转过身来,看着二美子说:“未来还没出现呢,这当然要看您怎么把握了。”说完,数第一次莞然露出笑容。

二美子的眼睛里放出光芒。

数又轻声说道:“咖啡费……加上深夜费,一共是四百二十元……”她平静地说着,走到收银台前站定。二美子深深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到收银台前。

付完四百二十元后,她凝视着数的眼睛说了一声“谢谢”,并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她慢慢地环视了一下店里,这次不是对着哪个人,而是对着某种东西,或者说是对着这个咖啡店,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之后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

门上的铃铛“叮叮咚咚”地作响。

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她敲击着收银机,连衣裙女子微笑着,静静地合上了那本题目为《恋人》的小说。

[1] MMORPG,即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