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行为实在令人无法接受。他脸皮真的很厚,发生这种事情之后还丢下你一个人和孩子们,自己跑去加沙……你说他要去多久?”
“我不知道。”
“不管你怎么护着他,你知道这种状况看起来是什么样吗?这根本是恶意遗弃,让一个拄着两根拐杖的女人自己照顾两个孩子。”
“噢,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几年前在约旦时摔断过腿上几条韧带,之后我的膝盖就常常移位。我不能骑单车,也不能跑太快,这跟我们吵架无关。我只是很羞愧自己没能停止这场争执,竟然让玛亚听见。我不确定我们在她面前争吵会给她带来多大伤害,还有基兰,给他的伤害想必已经很深。”
“那你还想继续维持这段关系吗?拜托,我们活在二十一世纪,你知道的,现代人会选择放下,然后重建生活,你不能继续这样过下去。我认识你一年了,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但除此之外,我已经记不得你什么时候说过这段关系的好话。你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不在你身边,但他只要随口一喊,你就总是随时待命,滚进他怀里。”
“你太夸张了,欧莉。我爱他是因为我们之间经历过的种种,我们在一起非常久了。要破坏很容易,要建立很难。”
“但从你说的话听起来,你什么都没建立。”
我疲惫到无法理解这一切。此刻我只希望有人安慰我,而非评判我的婚姻。我想起我伦敦的朋友们,就算他们跟欧莉有着相同的想法,但他们绝不会这样说。欧莉习惯以明确的角度看待生活,她会根据自己的价值观替每个人判定是非。然而对我的伦敦友人而言,生活中有更多灰色地带。
“我有个律师朋友。”欧莉说,“我应该让她打电话给你。就聊聊而已,没什么损失,你应该知道自己有哪些权利。”
乌龙茶温暖了我,我的肌肉也跟着放松。听见这些话,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惊讶。我认为这些话是对婚姻最终极的亵渎。我伸展那布满绷带的膝盖,对欧莉说:“我知道自己有哪些权利3至少那些对我来说重要的权利。我知道我有权在这段婚姻中得到对方的同理心,有权要求对方与我一起承担这个家。我也知道如果这个地方把我的家庭撕裂成碎片,我绝对有权离开这里。但我不想要用任何世俗的法律条文惩罚我的另一半。”
“从一个无神论者口中听到这些很有趣!所以你相信冥冥中自有公道?噢,老天爷会惩罚他!善恶到头终有报!”
“拜托,不要嘲笑我。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会有公理正义的,人一定还是会有些良心的。对了,乌龙茶很棒,谢谢你。”
“有些人就是没良心,有些人只相信自己所谓的良心,我们犹太人就是如此。如果我们会被一些不切实际的道德感折磨,我们又怎能住在这里,住在里欧的巴勒斯坦?所有不自我痛恨的犹太人都必定先要克服罪恶感的啃噬。”
“又来了。”我心想。我可不想将这个上午拿来把自己的生活跟犹太人与巴勒斯坦人做比较。我不想讨论他们有没有罪恶感,或是巴以冲突到底正义不正义。难道没有一种生活是可以超越巴勒斯坦与以色列,超越冲突的?我拄起拐杖离开。我家离这里很近,我自己走回去应该不成问题。
就在当晚,就在我与我们屋里的鬼魂开完会之后,没想到我的手机竟接到了欧莉朋友的来电。我心跳加速但仍试图保持镇静。我很高兴玛亚此刻已上床,至于基兰,倒是不用担心,因为他向来一有空就会戴着耳机大声听音乐。
这是欧莉头一回惹恼我,也使我与里欧之间的危机第一次看似严肃了起来。过去我从未觉得我们的婚姻已走到死胡同,再无挽回的余地。然而我应当为刚才与律师的通话负起责任,欧莉约略向她提及了我的家庭争执,我虽试图否认却未能挂了电话。她探问了我的财务状况,诸如家用支出分担以及名下有多少共同账户之类的问题。多数问题我都没答,只对她表示我们的财务安排没有问题,就算真的不幸离婚,亦不会有影响。但她表示,无论如何,我都该继续告知她一切细节,因为倘若真的离婚,许多事情都会跟着改变。这场对话相当令人煎熬,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解释我的“权利”。其中不乏一些女权主义观点,例如她向我讲述男女之间的相处准则,并表示女人该坚守此准则,分毫不得退让,否则这只会无形间使得其他处境类似的女子跟着受害。我心想,要是一段关系只须听从某个女权主义分子的建议,或套用什么行为模式便能得以维系那就好了!我对那位律师表示,我不认为我为家庭所付出的一切是出于“女性的责任”,她听了颇不以为然。
最后,我还是试图认真地向她声明:“那天晚上我先生跟我之间发生的一切并非家暴事件,我们没打算分道扬镳,至少目前不会。”我不想责怪欧莉,因为当她说要请她的律师朋友打电话给我时,我表现得不置可否。我当时没想太多,因为我认为她会忘了这回事。我知道这个借口听来毫无说服力,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得承认,我当下的内心有一部分充满恨意,想让一切顺势发展。然而律师接下来说的话令我措手不及,她说:“我下周会再打电话跟你确认情况。”
“谢谢,但我应该没事了。”
“这种事谁都说不准,事情往往都在转瞬间发生,接着以常人预料之外的速度急转直下。如果发生任何暴力行为,可以打电话给我,我给你我的手机号码。”
我坐在原地,感觉自己被玷污了。根本没有什么暴力事件,不是吗?这场争执是我起的头,是我先出手推他的。欧莉的声音不停在我耳边响起:“是没错,但是他比你壮,男人不能推一个只有自己体重一半多一点点的女人。”我双手捂住耳朵,我不想听见“暴力”这个词。没有什么暴力。里欧与我不过就像两个幼稚的青少年,我们从未真正长大,我们像孩子般不知羞耻地争吵,毫无节制,没有任何暴力。我没准备好接受一位女权主义律师大肆评论我的生活,评论我与里欧之间的关系。欧莉对里欧有意见是一回事,但以我的生活现状而言,找律师涉入此事只会令我神经更加紧绷。想到我的孩子们,我真的很害怕下周又接到她的电话。她很有可能真的会打来,因为光凭我优柔寡断的拒绝,恐怕不足以劝退一位律师。
她下周电话打来时,我并非毫无心理准备,那柔软的声线再度以低沉单调的语气说我得了解自己的权利。我很意外自己竟仍无法明确表示要她别再打来,并且对她说我不需要了解什么权利,就算离婚,我们也不会有任何财务问题。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我只是默默地听着,仿佛自己是个脆弱的小女人。当她要我顺路去她同样位于艾梅克勒方街的办公室看看,非正式碰个面时,我甚至也没有婉拒。
然而出乎我预料的是,数周后一封来自律师事务所的信函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我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它,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是一张索价一千美元的电话咨询账单。
我不敢相信我跟欧莉的友谊竟会走到我想躲开她的阶段,我不想接受她的追问,也无意去质问她什么。而以下发展恐怕也不是巧合:我把律师事务所的账单随手放在电话桌上,当里欧安装新传真机时便拾起了这封信。
“这就是你跟你最好的朋友策划的阴谋!”
“不要对我发飙,我也没预料到。”
“你总是喜欢对你所谓的好朋友成天嚷嚷你有多苦,讲得我好像是个打老婆的家伙一样。”
他怒气冲冲地上楼,把律师信留在边桌上。盛怒之下他忘了接上传真机线路。我并无罪恶感,毕竟我无须对律师账单负责,但我觉得我们的私人战争越界了,从卧室转入了公共空间。如今这场战事被记录在律师的电话记录里,在这个云端储存空间动辄上兆位的计算机时代,这份记录会永存直至网络崩溃为止。一想到这儿,我就很不安。
“我们得搬离这栋房子。”一周过后里欧这么说道。
“很好,我们确实不该继续住在一条到处说英语的街道上,还住在一栋被历史幽灵缠绕的房子里。”
“不只如此。我不希望我们继续住在欧莉附近,这个女人处心积虑地想往我们的婚姻和家庭捅上一刀。”
“说得好像这段婚姻在她出现前没有任何问题一样!”我说。
“至少没像现在这么糟。过去你从未觉得有必要听从朋友的意见找律师咨询,想结束这段婚姻。如果我们真要结束,不需要找律师。”
“但你永远不会放我走的。”我心想。究竟为什么每回我们走到险恶的分歧点,当我已决定离去时,他就会带着无比丰盈的爱回头抓住我?于是我们会和好如初,融洽地度过几天、几周,又或者倘若我们幸运,则可长达一两个月,接着我们又会陷入恶性循环,再度重蹈覆辙。
“还有,”里欧说,“她想抢走我的孩子。我们非得搬家不可,她才不能拿着她的鳀鱼汉堡拐骗他们进她的巢穴。”
每回我说我受够这段关系了,里欧就会指控我是要试图夺走他的孩子。背负这般罪名有时令我心生恐惧,使我被困在这段婚姻里动弹不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我需要证明自己永远不会为了报复他而把孩子们带走,孩子是属于我们两人的。
[5] 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1991年苏联解体后,改制为俄罗斯联邦安全局。
[6] 位于英国伦敦。
[7] 威斯曼是东欧犹太人大姓。
[8] 胡格诺派为16世纪至18世纪法国新教教派,属加尔文宗。
[9] 科普特人意指埃及基督徒。
[10] 琐罗亚斯德教,旧译祆教、拜火教等,为古代波斯帝国国教。
[11] 逾越节是犹太教的主要节日,又称无酵节,此节期间教徒食用无酵食物作为庆祝。
[12] 赎罪日又称敬畏者之日,为犹太人一年当中最神圣的一日,当日必须禁食且密集祷告。
[13] 祈福式为犹太人每逢节日与安息日前举行的祝福仪式。
[14] 汉普斯特德区向来以人文荟萃闻名,许多知识分子、艺术家、文学家皆居于此处,此区亦是高级住宅区。
[15] 科菲·安南(1938— ),加纳库马西人,为联合国第七任秘书长。
[16] 《北非情人》为英国小说,内容描述一名英国少妇带着两个女儿,为了逃离英国的传统生活,来到摩洛哥冒险。
[17] 闪米特人旧译闪族,是起源于阿拉伯半岛的游牧民族,相传诺亚的儿子闪是其祖先。阿拉伯人和犹太人都是闪米特人。
[18] 安息日为犹太教每周一天的休息日。
[19] 戈兰高地,位于叙利亚西南部,西接以色列,目前被以色列控制。
[20] 这里指印度九夜节,连续十天九夜。节庆期间,人们用各种仪式参拜杜嘉女神。
[21] 伊斯兰教主要节日,在伊斯兰教历10月1日。按伊斯兰教规,伊斯兰教历9月为斋月。
[22] 按照汉语系佛教的传统,佛陀(佛教的创立者释迦牟尼)诞生于农历四月初八,每年这一天,世界汉语系佛教道场都会举行各种喜庆活动。南传佛教和藏传佛教有各自纪念佛陀诞生的节日。
[23] 一国方案,为解决巴以冲突的方案之一,主张将以色列、约旦河西岸及加沙走廊合并为单一国家,其内居民不分犹太人或巴勒斯坦人,都能拥有平等公民权。
[24] 闪语族又称闪米特人,是亚非语系(闪含语系)之下的语族之一,可以细分为六种语言:阿拉伯语、希伯来语、马耳他语、阿姆哈拉语、提格雷语、亚拉姆语。
[25] 常见的犹太人名。
[26] 圆顶清真寺为耶路撒冷著名地标,其建造地点位于哭墙旁,犹太人认为该地正是犹太教最神圣的圣殿山,故双方为此地长期争执不休。
[27] 两国方案为解决巴以冲突的方案之一,此方案主张在约旦河西岸地区与加沙走廊建立巴勒斯坦国,与以色列和平并存。
[28] 根据犹太教规,不得食用无鳞或无鳍的海产,因此淡菜和虾皆属违禁品。
[29] 印地(Hindi)指的是印地语,为印度第一大语言;印度(Hindu)指的是印度人、信奉印度教的人。
[30] 1947年印度独立后分为印度与巴基斯坦两国,孟加拉被分割为东巴基斯坦和西孟加拉邦,西孟加拉邦归印度。1971年东巴基斯坦独立为孟加拉国。
[31] 巴勒斯坦解放运动领袖,并因为与以色列签订《奥斯陆协议》,于1994年荣获诺贝尔和平奖。
[32] 加利利海并非海,是以色列最大的淡水湖。
[33] 目前巴勒斯坦总统府等政府主要部门均设在拉马拉。
[34] 门德尔松与瓦格纳两人皆为十九世纪德国音乐家,门德尔松为犹太裔。
[35] 杰克联合为英国国旗的俗称。
[36] 纳萨尔派,泛指各种拥护印度共产党、主张以武力反抗政府的政党与组织。
[37] 以色列政府法定周末时间为周五下午至周日早上共三十六个小时。
[38] 绿线为第一次中东战争结束后,以色列与埃及、黎巴嫩、约旦、叙利亚于1949年签订的停战协议中所划分的界限,此线并非国界,仅为停火线。
[39] 戴维营为美国总统专用度假区,亦为美国总统与他国领袖非正式会面地点。2000年美国总统克林顿、以色列总理巴拉克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主席阿拉法特在该处进行和平论谈,商讨巴以冲突解决之道,最终未能达成任何协议。
[40] 奥斯陆协定将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区分为A,B,C三区:A区的军事与民事管辖权均属巴勒斯坦;B区军事管辖权属以色列,民事管辖权属巴勒斯坦;C区军事与民事管辖权则均属以色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