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小沣又早早来到了女孩家门口,但女孩却好像是一夜未归的样子,任凭小沣怎么捶门,怎么喊叫,那道白色的大门都纹丝不动。
小沣只得再次来到咖啡馆里等女孩,老板看到小沣出现,主动给小沣端上了一杯清水:“怎么,她还没有出现?”
小沣懊恼地摇摇头:“真是奇怪,我不需要她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身边,而当我需要找到她时,她又突然人间蒸发了似的。”
老板擦拭着咖啡馆里的桌椅:“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相遇的奇妙之处,正是因为一切都突如其来,才让我们欲罢不能地沉醉在这段关系之中,因为我们无法预料到开始和结束,所以,我们的心便一直悸动。”
小沣对老板的过去感到一丝好奇:“你等的人,她也是莫名地从你的生命中消失的吗?”
老板停下手里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是啊,她突然闯入我的生命,又突然地离开,这些年的好多个夜晚,我总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梦,一场被惊醒的美梦。”
小沣问:“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迷人、聪明、漂亮、神秘、可爱……”
小沣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词语可以用来形容任何一个女人,只要你愿意去赞美她们。”
老板却没有笑:“不,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只有她配得上这些词语。她是一个自由的画家,她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她不愿被束缚。所以,我从不会以爱的名义强迫她留下来,我想,只要她玩够了,累了,总会回到我身边的。”
撒花也说过类似的话:“等你成熟了,我就会考虑要不要回来。”可是到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和撒花回到从前没有分离过的时光吗?小沣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愿意想那么长久,他只想赶紧拿回自己的戒指。
又是一个白白等待的过程,咖啡馆老板关门之后,带着怜悯似的目光望了小沣一眼,小沣跑上楼,一遍又一遍地敲门,但就是无人响应。
不愿意再枯等下去的小沣,试探性地敲开了“702”附近的房门。
小沣扮作可怜的样子求助:“我女朋友和我闹别扭,她把我锁到了门外,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从你家的阳台上爬过去向她道歉。”
邻居是个面目狰狞的胖子,刚打开门的时候就让小沣心虚了一半,胖子的声音如同野兽般沙哑:“我怎么记得我的邻居没有男朋友,如果有也应该是个法国人。”
小沣试图解释:“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我刚来米兰的时候和那个女孩发生了一夜情,然后……”
还没等小沣说完,那个彪悍的胖子就猛地把门关上了。
“尊敬的女士您好,请问我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家的阳台……”
“砰!”猛地关上的门,差点儿砸到小沣的鼻梁。
“砰!”“砰!”“砰!”“砰!”“砰!”“砰!”
被揶揄了一通的小沣,闷闷不乐地回到酒店。
他不死心,上网查找如何破门而入的办法,准备第二天再去尝试。
小沣此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走进那扇门,那枚戒指到底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丢掉戒指,不想丢掉回忆里的青春。
又是一个抑郁难眠的夜晚。
五
当小沣走进咖啡馆时,老板似乎已经等待多时的样子。
老板热情地招呼小沣:“今天想要喝点儿别的吗?我给你冲杯咖啡?”
小沣垂头丧气地摇摇头,颓然地趴在桌子上。
老板关切地走到他身边:“怎么了?不要丧气,总有一天,你会等到她的。”
小沣无心理会老板,他想到今天早上自己做的蠢事,就无地自容。一大早,小沣便去买了扳手、小刀之类的工具,想要照着网络上的教程里教的办法,来撬开女孩家的门锁,但是门没打开,楼梯里的警报器反倒是大声地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全副武装的公寓保安便把小沣当作小偷团团围住,如果不是小沣找到一位他在米兰还算有分量的朋友作证,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怕接下来的几天,他都要在警察局度过了。
老板问道:“你要找的东西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吗?”
小沣点头。
老板又问:“那拿走你东西的那个人,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女孩确实让自己稍稍动过一点儿心,小沣哑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老板好像自问自答地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我总是在想一件事情,我们认为我们珍惜的东西,到底是不是我们心里想要珍惜的东西。”
“我不明白。”
“如果你真的珍惜你丢掉的那件东西,你怎么还会轻易地把它丢了呢?有的时候,我们费尽心思想要留住的,其实早就被我们遗忘在身后了,而有些……就在我们身边,我们却看不到。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傻?”
小沣想到了那枚戒指,是他和撒花相爱一周年纪念日时,撒花送给他的,那时撒花还亲手在戒指内环刻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撒花说:“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戴着它,就好像我陪着你一样。”
后来,还是散了,彼此之间不敢相互打探一点儿消息。开始的时候,小沣每天都会拿出戒指看一看,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戒指变得不再如之前那般闪亮,小沣也不再每天将它握在手里。小沣想,到底自己是在心疼不见的戒指,还是在心疼早已被自己丢掉的往事和对于撒花的那一份情感。
后来,从咖啡馆出来,小沣又回到了“702”门口,这一次他决定就在这个门口,等他个问心无愧。
那一晚,他吃了两碗泡面,抽了32根烟,做了9组俯卧撑、7组深蹲,用了两包纸巾擦鞋,试图把脚掰到头顶失败6次,尝试倒立失败3次,躺在地上闭目养神失败4次,把打火机肢解再重组失败1次,使尽浑身力气试图转动把手失败5次,然后天就亮了。
最后他趴在门上开始傻笑,他越笑越痴,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没有一点儿绅士风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一点儿都不帅气。
他和撒花之间的那扇门早就关了,只是没想到当年对不起撒花的是自己,到最后先丢掉回忆的,竟也是自己。
这对撒花太不公平,回忆里所有的眼泪都交织在了一起。
六
女孩好像一个突然消失的幽灵,在那天小沣离开之后,便从房间里飞走了似的,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小沣还是每天来咖啡馆等女孩的出现。
小沣和老板之间日益熟悉,两个因为等待而结缘的男人,常常在午后余晖快要落尽时,各自捧着一杯咖啡,聊着各自的故事。
老板说:“你知道吗?好多人都说我这样等下去不值得,他们说我等的人就是个以艺术为名的婊子,在许多人眼中,她浪荡、不安分。她为了找寻创作的灵感,常常独自上路,去各地旅行,然后在途中结识各种各样的男人,他们都喜欢她,因为她聪明、活泼、健谈。她就是这样俘获了我的心,我和她说希望她留在我身边,但是她告诉我她不会陪在任何人身边,她需要的不是家庭和爱情,而是自由。”
小沣想到他和女孩分别前,女孩最后对他说:“不要有负担,真的,我和别的女人不同,她们需要的是家庭和爱情,而我只要自由。”
老板接着说道:“我给她她想要的自由,我从不打扰她的生活,但是我爱她,我需要感受到她,所以我从我生活了30年的巴黎,搬来她的城市。我在她的楼下租下了这间咖啡店,我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她从我店前走过,我认为她每天看到我,总有一天,她会为我而停下她的脚步。有一天,她忽然推开了我的店门,我高兴坏了,我以为她终于看到了我的等待,想要和我在一起,但是她却对我说:‘傻瓜,离我远点儿,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听见没有?’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我看到她搂着一个男人,走进了公寓楼的大门里。”
小沣由衷地感叹道:“我要等的人,她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她也不肯了解有关我的一切;她说我们是彼此的陌生人,我们没必要故作亲近,她真的是……很特别。”
特别的女人总是格外有魅力,小沣在又一个深夜,独自返回酒店,那一夜,“702”的窗口依然没有亮起灯光。
七
小沣在米兰的签证很快就要到期了,可是他想要找的东西,和想要等的人,依然离他万分遥远,让他抓不到,摸不着。
临走前一夜,小沣习惯性地又去了“702”,他这一次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在女孩家门外,和自己在米兰的这一段经历告个别,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上楼,走到“702”门口时,发现门竟然是虚掩的。
小沣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却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点儿也不像住过人的样子。
在屋子里四处查看,小沣回想起前几天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有点儿恍然隔世的感觉。他走进卧室,那张床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只是上面的床单被子都不知道去哪了,小沣走到床前,之前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小沣注意到在褥子的正中央有一块淡淡的暗红色痕迹,令小沣不自觉想起来女孩之前留在床单上的红色血迹。
正当小沣胡思乱想时,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你是谁?”
小沣回头,一个满头银发,打扮儒雅的大约60岁的妇人,正警惕地望着他。
小沣问道:“原来住在这里的女孩子呢?我是她朋友,我的一个东西落在这里了,想找她拿回来。”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小沣,然后说:“她走了,你要找什么?她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小沣吃了一惊:“走了?去哪儿了?”
老妇人:“不知道,她总是这样子,这么多年了,说回来就回来,说走就走。这几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带着男人回来过夜,看看,看看,才回来住了几天,就把床单弄得脏兮兮的,我还得给她洗,这丫头肯定又是来例假没注意,弄到床单上了。”
老妇人抖搂着怀里洗过的床单,走到阳台上晾晒起来。
小沣看着那洁白的床单在阳光下,不断滴落着水滴,丝毫看不出之前女孩在上面留下的印记,干净得好像小沣和女孩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似的。
在老妇人的授意下,小沣在公寓里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的戒指。
在小沣出门时,老妇人在他身后嘀咕:“东西如果会弄丢,一定也不是特别重要……”
老妇人的话好像刀子一样,扎在小沣心上,小沣想起那天喝醉酒时,女孩拿着小沣的戒指问:“这是什么?”
“这是镶在无名指上的回忆。”
“丢不掉吗?”
“丢不掉。”
“没有什么是丢不掉的,让我帮你吧。”
“……嗯……”
有人说人的新陈代谢,每隔七年就会替换掉所有的细胞,所以再难忘的伤,也只有七年的寿命。
命运总会有办法拿走那些我们不想放手的东西,也许是甘心替代,让人无怨无悔;可能是猝不及防,让人歇斯底里;又或许用许多的小烦恼来转移注意力,最后让它消失得无声无息。但无论是哪一种,终点都只有一个地方。
该说再见的时候不开口,该放手的时候不放手,是我们最擅长的自我折磨。错过了那一刻,一切就由不得自己了。
八
小沣离开米兰前,专门到咖啡馆和老板道别。
小沣远远地看着老板忙碌,脸上仍然充满期待的样子。他知道老板用了这几年的时间,为她点亮那一盏灯,为她泡好那一杯热咖啡,这份温暖总有一天会渗进那个女人的心里。
老板看到小沣:“不等了?”
小沣摇摇头:“不等了,没必要。”
老板黯然微笑。
小沣看着老板:“你呢?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老板走到门口,抬头望着公寓楼上的某一个窗口:“等,这么多年来,除了等,我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我的希望了。我知道她又走了,但我还是会等那个窗户的灯再次打开,等她微笑着对我招手,我会告诉她‘702’,是我今生最美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