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过几个街口之后,小沣看到强森还是傍晚的那身打扮,这时的他手里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朗姆酒,正站在河边的小路上,抬头望着楼上的某一扇窗户,好像想起了什么甜蜜的往事,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但在小沣看来,却有些莫名的心酸。
小沣站在不远处,也抬头看着某一扇窗户,当年和撒花同居的时候他们也是住在差不多一样的楼房里。
那时候撒花不让小沣抽烟,有时候小沣出门的时候会在楼下忍不住给自己点一根。有几次小沣没有发现撒花正站在窗台上看着自己,隔空便听见撒花大喊:“黄小沣,你又在抽烟。”然后小沣就赶紧扔掉手上的烟头,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对着窗台上的撒花解释。
那些平淡的回忆,都回不去了。只留下愧疚的人,站在相似的场景默默叹息。
小沣看着不远处男人落寞的背影,不禁想到男人如果当年选择了留下,那他的美国梦将会是心里最大的遗憾,这种遗憾有可能会迁怒于前女友,最后的结局也许会是不欢而散。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如果自己选择了留下,那他和撒花心里的那些死结,也就不会由愧疚来帮忙解开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当初没有离开,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那个人才是自己最放不下的。
奈何假设性的问题,总是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因为命运只会给故事谱写唯一一种结局。
五
“你也在看回忆吗?”强森的声音打断了小沣的思绪。
强森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儿像喝多了酒,这让小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强森朝小沣走了过来,他看着小沣的样子问道:“你也有喜欢的女孩住在楼上?”
听到强森清晰的吐字,小沣知道他醉得还不算厉害,小沣笑着说:“那倒不是,她在上海,只是这个场景有点儿像罢了。”
“回不去吗?”
“回不去了吧。”
强森举起手上的朗姆酒:“那就干杯!”
他猛地喝了几大口朗姆酒,当小沣举起手上啤酒的时候,强森把酒瓶递到小沣面前:“你需要喝一点儿真正的酒。”
听了大半个晚上强森的故事,出于惋惜小沣没有拒绝强森的邀请,几口醇正的烈酒下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顿时便没有踪迹。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走向河边。
“我从酒吧老板那里听说了你的故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很遗憾。”
男人笑着说:“是的,曾经这件事确实很遗憾。不过这也是最后一天了。”
“也是,过去就过去了,我们也该面对现实,毕竟人生的路是不能回头的。”
强森没有接小沣的话:“来!让我们敬往事一杯!”
强森一口气喝完了所剩的小半瓶朗姆酒,小沣看着他豪爽的样子也配合着喝完了手中的啤酒。
两人在河边的石墩上随意坐下。
小沣问:“真的忘得掉吗?”
“忘不掉。”
“那为什么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天?”
小沣以为强森会说出一些什么伤感或者励志的话,可没想到强森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他把名片递给小沣,小沣看见名片上写着“催眠师艾瑞克”。
强森语无伦次地说:“你听说过催眠吗?艾瑞克是法国最好的催眠师,明天下午我预约了艾瑞克,让他帮我催眠,从脑子里拿掉所有有关她的记忆。”
小沣惊讶道:“什么?有这种事情?”
强森笑嘻嘻地说:“艾瑞克是我在美国认识的最好的朋友,那时候他还是哈佛大学心理系的学生,后来他在心理学上颇有成就,现在是大学的心理学教授。这几天他刚好在普罗旺斯的心理咨询室,我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做了决定。”
“可是催眠真的能删除回忆吗?”
“这是一个心理学禁区,通常人是不知道的,回忆这东西不能拿掉,但是可以隐藏,甚至是用别的一些信息代替。”
小沣想起了之前看过的报道,想了想说:“但是据我所知,如果这样做的话,你还是会有痛苦感,而且这种痛苦你会找不到源头,很容易导致精神失常的。”
强森叹了口气:“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当痛苦找不到源头的时候,我们会用眼前的东西去压抑它。我有我的家庭,我的孩子,我想当我陷入莫名痛苦的时候,也许我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孩子的毕业典礼上,甚至我可以考虑明天中午吃什么,只要不让自己陷入多愁善感就好。”
小沣试着想劝阻强森,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那隐藏痛苦的回忆,难免也会隐藏掉美好的回忆,这样凭空从回忆里拿走几年的回忆,真的值得吗?要知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的人生就不圆满了。”
强森没有因为小沣的话而感到一丝迷茫,他充满希望地看着河面:“你看,人生就像眼前的河水,你走得越远,就忘记得越多。比如你,你还记得你4岁以前发生的事情吗?人总会老,那时候就会有大段大段的回忆消失不见,我只是选择了提早删除一些。至少对我来说,无端的疼痛,好过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男人的一番话虽然消极,但也颇有道理,人总会老,总有些记忆会消失,如果趁年轻有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事情,以换取更好的心态来面对身边的人、将来的路,这样的交换也许真的是物超所值。
看着小沣陷入沉思,强森没有打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嘴里哼着悲怆的咏叹调,转身便往黑夜尽头走去。
“你的名片。”
“留给你吧,也许它能帮到你。”
六
也许受了强森故事的影响,当天晚上,小沣躺在酒店的床上,满脑子都是有关撒花的回忆。
一起捡到旺财的下午,一起穿睡衣逛超市的冬天,一起在飞机上给将来的孩子起名字,那些义无反顾的承诺,那些生死相随的日子。
还有临别的猪脚汤、车站最后的回眸。
他身边的空气像是黑洞被抽干了一样,连抽泣都提不起力气。
七
第二天下午,小沣像梦游一样,来到了“催眠师艾瑞克”名片上的地址,当他站在诊所马路对面的时候,脑袋里一片空白。
名片上的“催眠”两个字,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所有压抑的情绪,这让他已经衡量不起得失,也无暇顾及回忆圆不圆满,会不会精神错乱。
他知道,也许马路的对面便是彼岸,只要他推开了那扇门,痛苦便没了根源,也许很快就会被生活冲淡,很快就会忘记了。
“撒花,对不起。”他心里暗暗地说了一句,深吸了一口气抬脚便要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普罗旺斯仿佛听到了小沣的独白,惋惜地为他们的爱情哭了起来,一场大雨毫无预兆突如其来。
小沣收起思绪转身躲到便利店的屋檐下,风越刮越大,雨水夹杂着沙尘扬进小沣的眼里,他揉了揉眼睛,可不知怎的,他越揉,眼前的街景就越恍惚。
倾盆大雨模糊了街景,几番恍惚,他好像看见撒花的身影,撒花穿着蓝色的花边长裙,像某个下雨的下午一样,从雨里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撒花越走越近,她脸上的笑容在小沣眼里看得越是分明。她站在雨里,眯着眼皱着鼻头任凭风吹在身上,像哄小朋友一样:“黄小沣,你是傻瓜吗?”
那是小沣终其一生所见过的最美的笑容,所听过的最暖的声音,所感受过的最甜的问候。
小小的屋檐怎么都挡不住飘散在风中的雨水,小沣没有躲进便利店里,因为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可以让他不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泪水流下的痕迹。
八
那个下午他最终没有走进心理诊所,因为他知道,舍不得曾经那一丝微笑给自己带来的温暖和甜蜜。
伤痛和温暖都是相对存在的,人生的美便是由这种残缺构成的。
夜里他在街上随意散步,无意间又来到昨天和强森聊天的地方,这时他远远地看到强森站在河边。他远远地和强森打招呼,可强森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难道强森已经接受了催眠,忘掉了和“她”有关的所有回忆,包括和强森谈论过“她”的自己?
就在小沣胡思乱想之际,强森突然转过身大步地朝河边走去,快到河边时,他用力一跃站在了河边的石墩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过精心排练一样。
强森望着前方,迎着风慢慢地张开双臂,普罗旺斯的风特别大,时不时风势稍猛,他的身体便跟着微微晃动。
小沣看着强森的举动有点儿不明所以,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
强森缓缓地伸出一只脚,只用一只脚勉强保持着平衡,站稳后他将身体微微前倾,风势渐渐地平息了些,男人保持着姿势,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小沣知道那一刻,他只要意念一动,就会永远投入河水的怀抱。
见此情景小沣心急如焚,他不确定强森此举的动机,但脑海中仍旧闪过无数怎么救人的方案。
强森的身体保持前倾,小沣不敢妄动怕惊吓了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夜里的空气也仿佛配合着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心情,陷入了僵持。
半晌过后,强森平静地把脚收了回来,他在石墩上站稳后看了看河面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用手整了整衬衫,转身走下石墩回到路面。
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昨晚望着的窗户,微微笑了一下,随即在昏黄的路灯下,消失在了小沣的视线里。
有一种人,一生注定有两个爱人:一个生活在身边日夜陪伴,一个活在回忆里日夜牵绊;一个不能逃避,一个由不得逃避。
转不了身,又忍不住频频回首,这是人能给自己的最大的折磨。
九
看着强森离去,小沣突然心血来潮一步站上了石墩,他学着强森的样子,张开双臂,单脚站立,微微前倾。这一刻,他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就像看着那些关于撒花的回忆,川流不息地朝着看不见尽头的远方流去。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轻抚着回忆,他想如果此刻的自己轻轻一踮脚,是不是就能怀抱着梦里的爱人从此再无忧虑。
原来在他决定离开的时候,那一刻的撒花,那些年的回忆,那一秒的自己其实早就已经死去。
其实回忆是完整的,对于回忆来讲,放不开手的我们才是孤魂野鬼。
十
小沣在石墩上站稳后,看了看河面,望着看不见尽头的远方,仿佛正在看着心底越来越模糊的回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明天,想了想未来,还是用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转身走下石墩站回路面。
临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刚才望着的窗户,撒花朝着自己大喊的影子若隐若现。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吧,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回忆,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打扰而已。
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掏出口袋里的名片,轻轻放手任凭风把它吹进川流不息的河里。
看了看陌生的街道,看了看时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没有多想,随意地朝着强森离开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
十一
这一去,便是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