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似乎觉察到了陌生人对自己的偷窥,忽然将脸转向了小沣。
在与老人的目光接触的一刹那,小沣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将脸扭到一边。
“你是中国人吧?”在短暂的几秒钟沉默后,老人率先开口,地道的中国北方口音。小沣猜老人应该是位来名古屋的旅游者。
小沣点点头。
“我也是。”老人走近小沣。
小沣看老人的样子,不像是有同伴相陪。
老人问:“小伙子一个人来的吧?”
小沣点头默认。
老人眉毛微挑,向小沣伸出手:“这么巧,我也是一个人。好吧,认识一下,我叫蔺山仁,大家都叫我仁叔,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小沣握住老人的手,也做了自我介绍。
小沣和老人聊着闲话,从观景台上下来,老人指着路对面的一辆车问小沣:“我已经让前台服务员帮我叫好了车去觉王山,你去哪里?顺路的话我送你。”
“我……”小沣想了想,自己并没有特别想要去的地方,但又不好推辞老人的好意,于是说,“我也去觉王山那边。”
两人一起上了车以后,在前往觉王山的途中,老人问:“你常常一个人出来旅行吗?”
小沣想了想,似乎是在撒花离开之后,自己才有了独自出门的习惯,但他不想多说,只是惯性地沉默点头。
老人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慢悠悠地吐着烟圈:“我这几年,也总是一个人出门,我去过很多地方,全世界,基本都走了一大半了。”
看到小沣没有反应,老人用强调的语气,提高音调:“你别不信,虽然我不会英语,也不懂什么上网制定路线,但我就是凭着自己的一双脚,环游世界。当然,我也是有自己的诀窍的。”
小沣问:“什么诀窍?”
老人故弄玄虚:“这可不能轻易告诉你。除非你请我喝酒。”
小沣其实没有很想知道答案,但出于对长者的礼貌,他还是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啤酒递给老人,老人虽然伸手接了过去,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一罐啤酒可是撬不开我的嘴的。”
“好吧,那等有机会吧。”小沣说完,在老人疑惑的目光中,闭目养神,还有一阵子的车程才能到觉王山,小沣想休息一下。
“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心事重重的样子。”小沣听到老人在他耳边喃喃说道。小沣并没有接话。
这世上有许多值得好奇的事情,小沣这几年只对一件事情的答案关心,他走遍世界各地,也是为了寻找自己心中所想的答案。小沣侧目看看老人,老人正专心致志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眼神中流淌的忧郁,就像窗外的山长水远,绵延不休。
那种忧郁,让小沣觉得似曾相识。
二
到了觉王山,小沣和老人感受着那里的古朴和幽静。两人之间的话不多,基本都是老人在问,小沣回答。
“这是什么?”老人指着小沣锁骨上露出的文身。
小沣拉开衣领,露出刺青:“哦,是文身。”
老人细细观察起来:“你的文身还挺好看的,看着龙飞凤舞的,是个什么图案?”
“秋莲!”
“嗯?”老人茫然地看着图案。
小沣用手指比画着文身的图案:“秋莲是我妈妈的名字,这是我用秋莲两个字做成的图腾。这句英文:A word means my world,中文的意思就是一个单词代表我的世界。”
老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你不说还真看不出来这是秋莲两个字,不过你这样一说就看懂了,你妈妈知道你把她的名字文在自己身上一定很感动吧?”
小沣回想起母亲的样子:“嗯,我觉得应该会很感动吧,只不过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看到的时候只说很难看很难看而已。”
老人笑嘻嘻地说:“但凡孩子为父母做些什么,父母都是很感动的,只是我们中国的父母比较不善表达而已。像你这么贴心的孩子,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见了。”
这个文身,是撒花陪着小沣去文的,他本来想文的是撒花的名字,撒花刚知道这个决定的时候,开心得眼眶红红的,但最终她阻止了小沣文自己的名字。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世上只有亲情是永恒不变的,不如文妈妈的名字吧。再说我们也还没结婚,万一哪一天你变心了,我们分开了,那我的名字岂不是要被你往后的各任女友怨恨了。”
老人看到小沣在发愣,推一推他:“在想什么?”
小沣呆呆地傻站着,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仁叔,这世上有比忘不掉更痛苦的事情吗?”
老人眼神晃动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回答:“也许是记不得吧。”
两个深陷于各自人生回忆中的人,在异国的寒风中,且行且远,他们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从早已逝去的往昔中抽身而出。也许正是因为彼此都是不够果断、勇敢,才会一直留恋过去的人,上天才让他们在这里重逢,相互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与曾经。
三
在一所寺庙前,老人停下脚步。
“我们进去拜一拜吧?”老人提出要求。
跟随老人走进寺庙,小沣看到老人十分虔诚地双手合十在许愿。寺庙不大,整洁静穆,老人站在佛堂前,柔情似水地隔空述说着什么。
在寺庙的一棵老树下,老人从脖子上摘下一串做工精致的项链:“这是我专门找人定做的,是不是很漂亮?”
小沣看到那串项链的坠子是一颗圆形的珠子,在日光下散发着温和的光:“很漂亮,就是有些不像是男人戴的。”
对于小沣的实话实说,老人笑了起来:“这是为我老伴做的,十年前,我老伴得肝癌去世了,在我老伴去世前,她总是和我说想多出去走走,看一看这个世界,但是我总嫌她啰唆,不愿意带她出来。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还提过几回,说等身体好些了,就出国转转。我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关注出国旅游的各种事情。”
老人叹了一口气:“可是,我老伴再也没走下病床。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里,我常常拿着从外面买来的旅游杂志,给她念上面的文章,她一边听,一边笑着对我说,真好啊,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小沣看到老人紧紧攥着项链,好像攥着老伴的手。
老人低下头:“老伴去世的那个下午,她精神突然好了起来。我扶着她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挪到窗前,看着外面落了一地的秋叶,老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像年轻时候谈恋爱一样,彼此依靠着,不说话,也觉得心里安稳。老伴就那样一直靠在我胸前,我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手渐渐变凉,变冷,我搂紧她,想让她暖和起来,她最怕冷了,但是……
“老伴火化后,我一直把她的骨灰放在房间里最显眼的地方,想她的时候就看几眼,感觉她好像还没有离开我。后来,我找人用特殊的工艺,把一些骨灰放到了这条项链的珠子里,我每天戴着,心里就觉得踏实了。”
老人说着故事,小沣习惯性地把故事里的主角幻想成撒花和自己。即便是幻想,那种感觉仍旧让他觉得,好像有人抽干了身边的空气。
风渐渐大起来,小沣和老人离开寺庙,准备回酒店去。在回去的路上,老人变得沉默起来。
傍晚的时候,老人提议去喝一杯。他们一起来到一家居酒屋,老人一进门就热情地和老板打了招呼。
小沣好奇地问道:“想不到你在这里还有熟人?”
老人得意地眨眨眼:“昨天才认识的,他太太是中国人,正巧还和我是老乡,所以我们很快就熟了起来。”
居酒屋的老板身材宽大,脸盘方方正正的,长得很有喜感,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语说得令小沣十分佩服。
老板热情地为他们端来了许多酒和美食:“请用,多吃些。”
老人小声对小沣说:“这就是我的诀窍!”
“什么?”小沣没明白。
老人喝下一杯清酒,满足地仰着头:“不论走到哪里,我首先都会寻找中国人的影子,只要找到同胞,他们总会帮我解决一些难题。这就是我独自一人环游世界的诀窍。”
多数人都觉得没吃过的鸡蛋就是好的,而自己每天吃的鸡蛋没事也说它有骨头。小沣见过太多稍微走过一点儿国家的华人,一到国外就忙着和“中国人”撇清关系,仿佛撇清了和老妈的关系,然后去讨好别人,别人不会笑你没妈,而是真的能待你就像亲生的子女。
“好办法。”小沣敬了老人一杯酒,对老人的行为感到些许敬佩。
老人连喝几杯之后,脸色红润起来,刚才在寺庙里忧伤的气息似乎也减淡了不少,不停地和小沣讲自己在国外的一些奇闻轶事。
居酒屋的老板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
临近打烊的时间,老人醉倒在桌子上睡着了,小沣无奈地看着老人,盘算着怎么把老人弄回去。老人沉睡中,手还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项链,生怕被谁抢走了似的。
居酒屋的老板牵着老板娘的手走了过来。
老板娘身材纤弱,看起来像南方人。老板娘试探着推了推老人:“好像比昨晚醉得还厉害啊!”
小沣诧异道:“昨晚,他也喝醉了吗?”
居酒屋老板点头:“是啊,一边喝,一边讲他太太的事情,说什么太太的遗愿清单上的任务还有一大半没完成,责怪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总之,稀里糊涂地说了很多话。昨晚,我们把他抬到了后面的客房,让他休息了一晚,可是今晚,我们有客人来了,所以……应该让他住到哪里去呢?”
小沣疑惑了:“遗愿清单……”
居酒屋老板娘将老人的外套轻轻披到老人身上:“听他讲,他妻子生前有过许多愿望,但都没来得及实现,他将这些心愿都记录下来,想要一件一件帮妻子完成心愿,这样将来在天堂见了面,他……”
老人醉得不省人事,老板娘的话,听得小沣心里五味杂陈。
小沣对居酒屋的老板和老板娘说:“他跟我住在同一个酒店,我送他回去吧。”
小沣和居酒屋老板、老板娘道谢之后,背着老人回到了酒店。幸好酒店离居酒屋很近,小沣在前台确认了老人的房间号以后,气喘吁吁地把老人背回他的房间,放到床上后,老人还是毫无反应,酣睡如一个婴孩。
四
小沣帮老人把外套脱下时,外套的口袋中滑落出一个小本子,小沣翻开本子,上面记录了老人走过的每一个国家,每一处景点。在每一个景点后面,老人都会写上一句大意为“我们终于来这里了”这样的语句。
在这个本子上,还写了许多待办事项,小沣看到上面写着:去名古屋看画展、去居酒屋里喝酒、文一只霸气的大花臂……
有些事项后面画着对勾,但大部分的事项后面还是空白的。
小沣想这应该就是居酒屋老板娘口中的遗愿清单,带着这样一本清单,老人孤身一人,前往天南海北,也许只有当老人置身于每一个景色的时候,他心里的愧疚和怀念,才不会显得那么凄凉吧。
小沣把本子塞回到老人外套的口袋里,起身回到自己房间。
他打开电脑,却也只是对着文档发呆,他正在写一篇关于爱情的小说,他看看自己的文字,再想起老人怀中那个小小的本子,那种无声的遗憾和最真实的爱情。一整晚,他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五
第二天一早,小沣迷迷糊糊,还在睡梦中就听到床头的电话响起。
电话是老人打来的,他邀请小沣去他的房间吃早餐。
粗略洗漱了之后,小沣来到老人的房间,刚一开门,就听见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早啊,来吃早饭吧,我刚从外面买回来的,还是热的。”
小沣和老人对坐在桌前吃饭,老人和小沣随便聊着天:“看你整天心事重重的,想必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人吧!”
小沣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是啊,是一个离开了很久的人,她是一个陪着我长大的人,但是后来被我给弄丢了。”
老人看着小沣故作镇定的样子,好像回想起了什么:“在我们那个年代呀,一切都慢,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那时候物质没有现在这么富裕,东西坏了,我们都会想办法修好,修修补补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到了你们这个年代,东西坏了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换,但是换到最后总有几个人会开始怀念最初,总感觉最初的那个,才是真的,最纯粹的。”
“就比如——我。”但这句话小沣没说出口。
老人看着小沣,眼里带有些许欣慰:“在她心里,你是个非常重要的人吗?”
小沣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我想今后,她都不可能再这样去爱一个人了。”
下意识的回答,道出了最难舍的结局。
看着小沣有些怅然,老人善解人意地站起来:“我吃好了,你慢慢吃,等下我们去别处转转,我昨天发现酒店不远的地方,有几家店很有特色。”
老人走进了卫生间,小沣却是食欲全无。
他摩挲着回忆,他想如果今生他们俩都没办法再爱上别人的话,算不算也是一种长相厮守。虽然不能与子偕老,但却把最真、最美的自己,留在了彼此最好的时光里。病痛和老去太麻烦了,就统统都留给自己。
他甚至幻想,也许这份回忆,会在你我临终的那一刻浮上心头,让我们最终含笑死去,孩子们都不知道那一丝笑容的含义。只待在奈何桥上再相遇的时候,笑着对撒花说一句:“原来你也是到死都没有忘记。”
六
在小沣胡思乱想之际,老人慌慌张张地从卫生间冲出来,四下翻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项链呢,我的项链呢……”
看着老人空空的脖颈,小沣记得昨天离开居酒屋的时候,项链还挂在老人的脖子上。看到老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小沣赶忙安慰老人,和老人一路沿着昨晚回来的路线找去,希望能够找到项链。
从居酒屋到酒店的路上,小沣和老人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项链。居酒屋的老板和老板娘也把居酒屋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但是依然一无所获。
大家都知道项链对于老人的意义,此刻,看着头发散乱、双手不住颤抖的老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安慰。
天气阴沉,一丝阳光都没有。
老人的电话响了,他愣愣地看着小沣几秒钟,掏出手机塞给小沣,撇着嘴,看似有些烦躁:“就说我在忙!”
居酒屋的老板娘陪在老人身边安抚老人的情绪,小沣接过手机:“喂——”手机那端是一个清亮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在焦急地喊:“我爸呢?他在吗?”
小沣拿着电话有点儿尴尬:“你好,仁叔现在在忙,我是仁叔的……”
老人声音洪亮地补充道:“结拜兄弟!”
小沣:“呃……我是仁叔的结拜兄弟……”
小沣刚想胡乱编些理由,电话那头却说:“项链又丢了吧,不用找了……”
女孩的回答,让小沣突然没有头绪。
“可是,你爸爸他……”小沣看着老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确定老人女儿的态度是否正确,“他的状况很不好。”
老人女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照顾我爸爸,再见。”
小沣站到老人身旁刚想开口说什么,一对从旁边冒出来的情侣冒冒失失地打断了小沣的话。
这对情侣看起来40岁左右,男人皮肤黝黑,粗声粗气地用中国话对小沣说:“你好,能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小沣本想拒绝,但看到女人已经站在阳光下整理起了头发,只好接过相机。男人拉着女人摆姿势,一边摆姿势,男人一边对小沣说:“我们也是从中国来的,刚才我听到你们在说汉语,嗨,你们从哪个城市来?是来旅游的吗?我们是自由行,我们要不要一起……”
在这个话痨男人的唠叨声中,小沣为这对情侣拍了几张照片。
女人注意到了一旁黯然神伤的老人,好奇地问小沣:“你爸爸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他不是我父亲,我们只是偶然遇到的。”
女人有些惊讶,又认真看了看小沣和老人,抱歉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们的气质真的太像了。”
居酒屋的老板娘简单地和这对情侣讲了讲老人为什么不高兴,这对情侣热心地帮忙找项链。
“是一条什么样子的项链啊?”女人一边弯着腰四处张望,一边问小沣。
小沣凭着回忆描述:“做工很精致的项链,下面挂着一颗圆形的珠子,阳光下会很闪……”
女人忽然指着老人:“这不是在他身上吗!”
大家一起将目光盯在老人身上,女人走到老人面前,轻轻蹲下身,伸手从老人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女人摊开手,手心里真的是老人的那条项链。
老人激动地拿过项链:“这……怎么可能?我都找遍了,怎么会在口袋里……”
女人笑着:“我刚刚注意到口袋外有闪闪发亮的东西,没想到真的是项链,其实好多东西就是这样,我们越害怕丢,越是小心翼翼珍藏的东西,越容易被我们自己找不到。有的时候,还是放松点儿才好,是我们的东西永远不会离开我们,不是我们的东西,再紧紧抓牢也没有用,早晚会溜走的。”
女人的一番话听起来简单,却把老人和小沣说得各自陷进了回忆。
七
找回了项链,老人似乎并没有小沣想象中那么高兴。
为了不耽误居酒屋的生意,小沣和老人就先回了酒店。老人不停地嘟囔:“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以为把她丢了,可是,她其实一直陪着我,真的是我太粗心了,太粗心了。”
看得出来,老人经过了刚才的一番折腾,有些身心疲惫了,好不容易安抚老人睡下,老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小沣拿起来看,是老人女儿来的电话,稍稍犹豫片刻,小沣接起了电话。
“爸,这下你总该回家了吧?”
“不好意思,我是你爸的……呃……那个结拜兄弟。”
“你是……刚才那个人?”
小沣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对,他刚找到项链,现在有点儿累了正在睡觉,你不用担心,你可以一会儿再打过来……”
“项链又找到了……哎,等等。”
老人女儿似乎在纠结迟疑,好半天不开口,小沣耐心地等着。
老人女儿缓缓开口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我爸爸是什么关系,但刚才我在电话里听到了爸爸说你是他的结拜兄弟,爸爸不是一个轻易会叫人兄弟的人,想必和你是有交心的情谊。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也许你能帮助我爸爸解开心结。”
小沣不明白:“心结?”
“是的。爸爸的心结就是我妈妈,妈妈嫁给爸爸之前结过一次婚,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爸爸和妈妈刚结婚的时候,我还不到七岁,我那时候总担心他们有了新的孩子就不再爱我了,所以我不愿意他们有孩子,我希望他们只能有我这么一个孩子,这样他们就只会爱我。妈妈为了我,真的没再和爸爸生一个孩子,我知道爸爸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他爱妈妈,所以他没说什么。”
小沣可以想象得出电话那端,老人女儿的叹息该有多么无奈。
“爸爸对我一直很好,像亲生女儿一样,只是我年纪越大,越发感受到了自己的自私给爸爸带来了多么大的遗憾。在妈妈去世后,爸爸整个人都变了,他原来爱说爱笑,后来经常好几天也不说一句话,常常对着妈妈的骨灰发呆。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居然说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站起来冲爸爸嚷嚷,说爸爸从来就没拿我当亲人看待过,我怪爸爸生我的气,气我不让他和妈妈生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其实,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当年不懂事。”
小沣听到房间里有动静,他偷偷看了一眼,老人还是安稳地躺在床上。
老人女儿接着说:“再后来,爸爸就常常独自出门旅行,开始只是出去几天,渐渐地出去一个月,再后来三个月、四个月,大半年都不回家。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说等几天就回家,但是……我知道,他是在怪我,但我当时的话真的是气话……如果……如果你有机会,和爸爸说,我一直在等他回家。虽然爸爸找到了项链,但他如果一直这样,我真的很担心,妈妈已经走了,但我还在,我会一直陪着爸爸的。麻烦你告诉他,我会带着妈妈的爱,一直陪着爸爸。”
和老人女儿通完电话,小沣悄悄将手机放进老人的外套口袋里。
躺在被窝里的老人突然开口,吓了小沣一跳:“你知道哪里可以文身吗?”
小沣回头,老人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八
和居酒屋老板打听了半天路线之后,小沣带着老人去一家文身店。
在路上,小沣向老人转达了老人女儿的话,老人听后沉默了好半天:“其实,你们通电话的时候,我一直醒着,我的老年人手机声音大,我都听到了。”
小沣抱怨道:“那你还让我讲了这么半天。”
老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因为我想再听一遍,我觉得很好听。我老伴死了之后,我和女儿的话就少了很多,我知道女儿的心思,但其实我一点儿都没怪过她,我爱她妈妈,也爱她,她在我心里就和自己的孩子一样。三年前,她嫁人生了孩子,我觉得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家,再也不需要我这个老头了,我也算是对她妈妈有了交代,就决定带着她妈妈的梦想,出来环游世界。”
“你们两个都是为了对方好,为什么不把心里话对彼此讲清楚呢?”
“其实啊,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我就喜欢她时不时替我担心的样子。不管怎么样,我心里始终有点儿看不惯我那个女婿,虽然这个女婿对她很好,很忠诚,很爱她,各方面条件也都不错,把家庭照顾得也是幸福美满。”
“那你看不惯他什么?”小沣不禁在心里幻想各种高端的卑劣行为。
老人摇摇头,笑着说:“你要是将来有了女儿你就会知道,你一点点把闺女养大,十几年来她从来都是黏着你,冲你撒娇,给你买衣服,突然交男朋友了,突然结婚了,这些本来应该我这个老爸享受的福利,全给别的男人占了去……那个人还比你年轻,比你帅气……唉!等你到了那天你就知道这种感觉能气死你!”
小沣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知道男人无论到了什么年纪,只要放下了防备,他们都只是一个大孩子而已。
到了刺青店,一个浑身都是刺青的日本姑娘接待他们,姑娘问小沣想要做什么图案。小沣问老人想要什么样的刺青。
老人说想把一个国内的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文到自己手臂上。
看着老人递过来的纸上那一长串汉字和数字,小沣回想起了“遗愿清单”里写的“霸气的大花臂”,他试探性地问:“难道你不觉得大花臂比较霸气吗?”
老人白了小沣一眼:“你们小孩子就是不懂浪漫,花臂这种东西,就是要到一个地方文一点儿凑一点儿,等凑齐了一只花臂,再看看,每一个文身都是一个回忆,多有意义啊。”
文身师准备工具的时候,老人突然一拍大腿,对小沣说:“哎呀,忘了让你把地址文成英文的,快快去帮我翻译,中文英文都要文,否则万一遇到我的不是中国人,看不懂就麻烦了。”
小沣以为地址可能是老人和妻子的某些回忆,问:“为什么要让别人看?”
老人故弄玄虚:“先文吧,等下再告诉你。”
拗不过老人,小沣只好把老人的要求转告给了店主。那位日本姑娘虽然满脸不解的神色,但还是准备了工具,认真地为老人文身。
刺青的时间很长,小沣看到老人额头不断渗出汗珠,但老人一声不吭,咬着牙坚持着。从刺青店出来,老人浑身轻松的样子,和上午丢了项链时,判若两人。
老人拍了拍裹着保鲜纸的手臂:“这是我女儿的住址和手机号码,我怕我万一哪天真的留在了异乡回不去,死在了别处,发现我的人也能通过我身上的文身,找到我女儿,把我送到她身边。”
小沣疑惑不解道:“为什么非要等死了的时候再回去,在活着的时候,好好陪在爱着的人身边,不是更好吗?”
老人笑了笑,说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况且人家都有老公有孩子了,平时还得工作,还傻乎乎地养了只猫,这就够她忙的了,要我再回去,那她的日子得有多烦?有时候啊,舍弃也是一种珍惜。”
老人摸着项链:“况且我有更重要的人想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人生到头,不就图个无怨无悔嘛。黄泉路上要是遇上了我那几个结拜兄弟,老子也能挺直了腰杆对他们说:我是死在追梦的路上,不像你们,一个个死在病房里,哈哈哈哈……”
看到小沣有些羡慕的样子,老人接着说道:“不说这些了,你们年轻人哪里能体会到这些。晚上我们去居酒屋喝酒去吧,明天就要离开名古屋了,和老板、老板娘道个别。”
终于又要起程了,就像这一老一少马不停蹄的无数个日夜。
人生本来就那么短,想走的路什么时候出发都不算晚,哪怕最后完不成,也好过一直都没出发过。
九
居酒屋的生意结束后,老板和老板娘围坐在老人身边。
老板娘递上自己亲手做的寿司:“上午真是担心死我了,怎么样,这次把项链放好了吧,不会再丢了吧?”
老人摇摇头:“带在身上呢。不过,不要紧了,找到了是好事,但其实,找不到也没关系了,有些事情,不用那么在意形式,放在心里就好了。”
老板娘听得云山雾罩,悄悄问小沣:“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小沣没看明白老人闹的是哪样:“没关系,他自己懂就好。”
居酒屋的老板娘看着小沣和老人:“你们两个,说实话,真的很像一对父子,不光长得像,说话的语气也像。”
小沣和老人笑了,毫无预兆地一起说:“不!我们是结拜兄弟。”
听到对方说出了一样的话,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在居酒屋的最后一夜,老人喝了很多酒,但没有醉。
从居酒屋出来,老人在夜风中唱起了歌,是一首很老的歌,小沣从来没有听过。
老人抬起手,指着头顶繁星中的一颗:“以前,老伴刚去世那阵子,我特别害怕,害怕老伴离我越来越远,我攒下了她生前所有的东西,一样都不敢丢。可是我越不放手,越觉得老伴走远了,我将老伴的骨灰做成项链,带在身上,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留住老伴,可我错了,离开的人就是离开了,他们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繁星颗颗闪亮。
老人说:“项链失而复得,我反而觉得老伴以前陪在我身边的感觉又回来了。现在,我每一刻都特别踏实,只要我一抬头、一闭眼,老伴都会出现在我脑海中,样子一点儿都没变。我知道,她现在正在某颗星星上望着我,对我笑呢。”
人真的是很奇怪,一直苦苦想要握住的,总是把握不住;而轻轻松开手,从指缝间滑过的过往回忆,全部变成了颗颗钻石,点缀在心头。
十
第二天一大早,老人背着背包来找小沣。
小沣看着神清气爽的老人:“你这是……要离开了?”
老人点头:“我要向下一个目标出发了,不过离开名古屋前,我还要去美术馆看看,我老伴喜欢艺术,她生前一直想去世界各地的美术馆看看。”
小沣说:“我陪你去。”
稍微收拾了一番,小沣和老人一起去了美术馆。美术馆里人不多,空旷的大厅内,一幅幅作品带着生命力挂在墙上,任人评点。
老人默不作声,一幅一幅画看过,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所有的画都刻在脑子里。
走出美术馆,天上飘下了零星的雪花,路面很快被打湿。
小沣和老人肩并肩,走在一条人很少的路上。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本子上用力画了一个对勾,随后,老人将本子贴在心口,满足地笑起来。
“原来逛美术馆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以前还老笑话你装文艺,看来,真的是我太俗气了。”
小沣知道,老人这是在和老伴说出自己从未说出口的心里话。
人们总是后知后觉,认为有些话不必说,一些人不必等,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不知不觉便没了来日。
小沣问:“下一个需要完成的心愿是什么?”
老人神秘地笑了:“这可不能告诉你,这是我和老伴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站在一个岔路口,老人和小沣说:“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有缘再见。”
小沣想说点儿什么传统的祝福,但想了想老头的性格,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那……一路顺风。”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小沣,轻轻叹了口气:“一路走下去!到头来,别辜负了自己。”
老人的手机响了,老人拿起来看:“是我女儿打来的。”
老人接起电话,和女儿讲话,声音柔和,像一个慈父。小沣不愿再打扰他们,便无声地挥挥手,转身离去。
老人的声音在小沣身后飘散:“我明天去冰岛,对,一早的飞机,好啊,我们在冰岛见吧!不过去完冰岛以后要去北极,我看你的身子骨是吃不消……”
十一
站在名古屋的街头,往来行人川流不息。
小沣拿出手机,在记事本里写下“遗愿清单”这几个字,转念想想又把它删除。他看看眼前的异国他乡,心想既然已经在路上了,又何必让梦想变成遗愿的时候再去寻觅。
想到梦想二字,撒花的脸再一次浮上了他的心头,只是这一次小沣感觉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么担心,那个万一“找不回撒花”的结局。
人的一生,总会有些不甘心的事情,这不是理智可以决定的。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让那份不甘心,尽可能地接近问心无愧而已。
放手去追寻,去喝醉,去歇斯底里、淋漓尽致之后如果还是破碎,那碎片也会化作满天繁星点缀在你熟睡的梦里。
十二
谢谢我的“结拜兄弟”。
致40年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