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差(1 / 2)

如果还能再见你 仲尼 12968 字 2024-02-18

意大利·威尼斯

我们想象将时间快放一亿倍,那整个世界的生灭其实就像一场沙画表演,创造者挥舞着沙土绘尽善美,然后随着音乐的结束,将画面一把抹去。

一场歌剧结束了,小沣从凤凰歌剧院出来,天色已经有点儿暗了。被夜晚笼罩的威尼斯有种朦胧的美。小沣乘坐小船,经过叹息桥的时候,他留意到桥上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西方男人,独自眺望远方,一只手不停地做着奇怪的动作,好像在抚摸着一只猫。

小沣好奇地自言自语:“这个男人看起来好奇怪啊!”

划船的人随着小沣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搭腔:“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在威尼斯,你可以尽情地做自己,不会有人向你投去异样的目光的。”

听了划船人的话,小沣微微一笑,自己这段时间远走他乡,好像流放似的让自己置身于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就是为了看清楚真正的自己吗。有的时候,越是刻意,越是不得法。在威尼斯,小沣忽然意识到了之前的自己活得有多累。

在划船人的推荐下,小沣去了一间据说很有名的酒吧喝酒。当他走进酒吧里时,发现那个站在桥头的男人也在里面,但似乎没有约朋友,只是一个人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小沣坐在吧台上,无意间听到隔壁的女孩正用普通话在对话,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他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女孩的对话。

女孩化着很浓的烟熏妆,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小沣觉得她的面容有些像抽象画般模糊。

几杯烈酒下肚,年轻男女之间很快就没有了距离,女孩时不时挽着小沣的手腕,小沣对此也没有任何回避。

时不时有金发美女路过小沣身旁,如果眼神有了对视,小沣便友善地举杯,女孩也都善意地回应,眼神里好像在对小沣说:“你好,东方人。”

从酒吧出来,微风习习,小沣沿着河道慢慢步行。

周围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漫步在这如同童话般的世界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叫作幸福的东西。

以前,撒花总喜欢问小沣一个问题:“你幸福吗?”

对于撒花不厌其烦地问这个同样的问题,小沣每次总是很敷衍地回答,但其实他当时内心也很茫然。他那时每天忙碌于写作,牺牲睡眠、牺牲吃饭的时间。可是,当他最终成为一名真正的畅销书作者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是失落的。

现在,走在这里,小沣觉得心里一直空着的那一块,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被填满。

“考泥鸡哇!(日语:你好)”突如其来的问候让小沣吓了一跳,小沣回身,看到酒吧里的大胡子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为什么和我说日语?”

男人故做惊恐状:“啊!你和我说话了!难道我要死了吗?”

小沣莫名其妙地看着男人,男人指着月亮,高声地说:“在新月之下,水流之旁,伟大的忍者的话音,那是每个人死亡之前,能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一只乌鸦从小沣脑子里飞过:“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忍者,我来自中国!”

男人听到小沣的话,仿佛更加惊恐:“可……可你的发型分明就是忍者哦!对了,难道你是锦衣卫?传说中的中国007!你的武器呢?形如半弦月的宝刀,刀一出鞘就有绿色的恶龙从东方出现,口吐着烈日般的火焰,可以吞噬整片山脉!”

小沣满脸黑线:“你说的是青龙偃月刀?”

男人郑重地点头。

小沣说:“锦衣卫和青龙偃月刀那根本都不是一个朝代的。”

男人神经兮兮地,没有理会小沣的话题:“不过你看起来还是像日本人多一点儿。”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说,那请说日本人像我!”

“啊!真是一个倔强的中国人。你有烟吗?”

小沣递给男人一根烟,顺手给男人把烟点着。

男人忽然开口:“我叫昆塔斯。既然你不是忍者也不是特工,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叫小沣,我是一个作者。”

昆塔斯好像忽然来了兴趣:“是吗?那看来我们两个的职业还算相近,我是一名诗人。”

昆塔斯抽了几口,过了过烟瘾,对小沣说道:“谢谢你的烟,我给你念一首我最喜欢的诗,当作我回送给你的礼物吧。”

小沣刚想回绝这个神经兮兮的昆塔斯,但他还没等小沣回应,便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朗诵了起来。

昆塔斯的嗓音很低沉,有点儿像男中音:

希望是物长着羽毛,

寄居在灵魂里,

唱着没有词的曲调,

绝无丝毫停息,

微风吹送最为甘甜,

暴雨致痛无疑,

能够使得小鸟不安,

保有此多暖意。

听它越过奇妙大海,

飞过严寒田地,

可它不要我的面包屑,

哪怕饥饿至极。

昆塔斯朗诵的是狄金森的一首诗,恰巧也是小沣喜欢的一首诗。在小沣读大学的时候,他就曾送过自己暗恋的女孩一首狄金森的诗,他现在还记得那首诗的第一句:天使,在清晨时分,许在露中看到她们,弯腰——采摘——微笑——飞翔——难道这花蕾属于她们?

看到小沣似乎听进去了,昆塔斯清一清嗓子:“我给你念一首我自己创作的诗歌吧,它们都是我这些年的心血。”

昆塔斯用意大利语念着他自己的诗,小沣一句也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昆塔斯完全沉醉在自己的诗歌世界中。

昆塔斯一边念诗,一边做着抚摸什么的动作。

昆塔斯的这个举动,让小沣想起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样子。

“你……为什么总要做这个动作?”

“我在怀念皮特,皮特是我以前养过的一只猫,它给了我许多的创作灵感。在深夜的时候,皮特总是陪伴在我身边,和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可是,在两年前的时候,皮特被一辆汽车撞死了,皮特死后,我伤心了好长时间。从那之后,我便再也不养猫了,我只要在念诗的时候闭上眼睛,就仿佛感到皮特还在我身边陪着我,我只要伸出手,它就会跳上我的膝头。”

小沣听得心头一软:“这种感觉我理解。”

昆塔斯叹了口气:“在别人眼里,皮特只是一只猫,但在我心里,皮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另一个我。”

“我的那只猫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教会了我很多,也改变了我很多的习惯。”

旺财是小沣还在上海的时候和撒花一起捡到的猫。第一次遇到旺财的那天,小沣对它说:“如果你能跟我走到六楼,那我们以后就是兄弟了。”

旺财好像听得懂人话,一声不喵就跟着小沣走回了家里。

后来撒花离开了小沣,旺财就被小沣带回了厦门的房子里照顾。可到了厦门旺财却变得不如以前那样活泼,总是静静地蹲在窗台前,望着外面的世界,好像知道自己又被主人抛弃了一次。

再后来小沣开始对猫过敏,但他仍旧没有抛弃旺财,只是对待旺财要尽可能保持距离,不能像以前那样亲昵。他尽量赤手不碰它,尽量少抱它,甚至不能让它睡在自己床上。他知道那段时间的旺财,一定是很失落的。

在一次出差回来之后,小沣发现旺财已经病得不轻,经过了宠物医院几天的输液,旺财在一天半夜里,在小沣的怀里离开了人间。

也许是旺财知道撒花再也不会回来,小沣也不会再抱它了,所以选择了放弃挣扎。

小沣把旺财埋在了山上的一棵树下,也正是在那一刻,他决定踏上寻找撒花、寻找自我的路程。因为随着旺财的离去,他的生活里就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了。

昆塔斯拿出手机,给小沣看皮特的照片。昆塔斯的拍照技术很好,将那只桀骜不驯的猫拍得活灵活现。

“你的猫很可爱,它的离去很可惜。”

“我总是想留住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东西,但是我发现,我越是拼命想留住的,离我越远。”

小沣苦笑道:“是啊,有些事就好像和我们作对似的,偏偏不肯如我们所愿。”

昆塔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其实,刚才在酒吧我就想问你了,怎么样才能俘获一个女孩子的心,让她和你度过一个甜蜜的约会?”

小沣有些惊讶:“为什么要问我?”

昆塔斯说:“刚才在酒吧里,我看到你在许多女孩子中间游刃有余,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行云流水,我很佩服你。我就不行,我一看到女孩子,就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已经好久没有和女孩子正式约会过了。”

小沣打量着眼前这个略显羞涩的昆塔斯,虽然脸上有浓密的胡子,但样貌也算英俊,而且身材匀称,应该是一个会受女孩子欢迎的人。

小沣问:“难不成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有和女孩子谈过恋爱?”

昆塔斯低头沉默不语,欲言又止地支吾道:“我谈过一场恋爱,那是我第一个爱上的女人,也是最对不起的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劳拉。”

昆塔斯在月光下,给小沣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二十多岁,大概也就是你这么大的时候,深爱着劳拉,她也很爱我,我们本来都计划好要结婚了,还计划了婚后的甜蜜生活。那时的我,虽然沉浸在爱情的喜悦中,但心里总觉得无法安定下来。有一天夜里,我忽然从梦中醒来,我知道了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生命的激情,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一辈子活得好像一潭死水一样。”

这是多数年轻人面对婚姻时,心里难免的困惑。

“那你怎么对你女朋友交代呢?”

“当时我也很犹豫,我舍不得放弃自己的爱情,但我更不想让我的生命有缺憾,我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一心筹备婚礼的女朋友,只好和我最好的兄弟讲。没想到他说他和我想的一样,我们两个人便约定了日子,准备一起逃婚,逃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地方,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昆塔斯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件衣服本来是我打算结婚时穿的,劳拉亲自为我挑的,只可惜,从来没有派上过用场。”

“你和你的兄弟,真的离开了你们的爱情,选择了自由吗?”

“嗯,是的。当时我们说定以后,就连夜排队每人买了最近的一张船票,就在船马上要开的时候,劳拉和我兄弟的女朋友赶来找我们。他女朋友很决绝地说:‘如果你乘船离开了,我是不会等你的。’那时候他犹豫了几分钟,选择了下船。劳拉看到这个情景也急忙说:‘我也不会等你的。’可我没下船,我站在甲板上对她说:‘我不要你等,但请你记得无论何时,海水涨潮的时候,就是我思念你的时候。’”

小沣听着昆塔斯的回忆,幻想着那犹如旧电影里的画面。

昆塔斯掐灭了烟头:“后来,我去了世界上许多地方,真的比我想象中的更精彩,我看过了世界上许多地方的大海,在海水潮起的时候,我总是想在地球的另一边,我深爱的人在做什么。后来,我回到了家乡,她果然没有等我,她嫁给了一个画家,那个画家才华平庸,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创作。劳拉每天既要赚钱养家,又要操持家务,看到她过得那么辛苦,我很心疼。就在我想该如何帮助她的时候,她丈夫忽然感染了疾病,病得很重,听说不但很难医治,还有一定的传染性。”

小沣感叹道:“爱的两个男人都不能照顾她,这个女人的命运,也真是坎坷。”

昆塔斯自嘲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我找到她,我请求她回到我身边,我答应会好好照顾她。但是她拒绝了我,她说要照顾自己的丈夫。她看着我说道:‘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是他陪着我,照顾我,不是你。现在他生病了,我不能抛下他不管,像你这种自私的人,才会永远只想到自己。不要和我说你爱我,你的爱只给了你自己。’劳拉不肯回到我身边,她每日悉心照料她卧病在床的丈夫,看着她日益消瘦,我决定拿出一笔钱帮帮她。”

他说着说着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杆:“那天,我就是这个样子,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新郎一样,带着钱去劳拉家。我在窗口,看到她正在给她的丈夫喂药,她丈夫已经病入膏肓,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是我心爱的她却像看着一个天使一样,细心温柔地和他说话,喂他喝水。那一刻,我的心被嫉妒充满,我知道就算我再怎么光鲜亮丽地站到劳拉面前,她都不会瞧我一眼。我捏紧了手里的钱,转身离开了,因为我的私心,因为我的嫉妒,我没有把那笔钱给他们。也是从那天起,因为极度的愤怒情绪,我对女人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我再也无法正常地和一个女人面对面交谈了。”

看着昆塔斯沮丧的样子,小沣问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对女人这么畏惧,这么恐惧?”

“不是畏惧,是愧疚,深深的愧疚。在我从女朋友家离开后没几天,她丈夫就因为没钱吃药,延误了病情去世了。劳拉十分伤心,每天都以泪洗面,没多久,她也感染了那种病毒。当时我真的很后悔,我觉得如果我早一些把钱拿给她,她丈夫就不会死,她也不会生病。我拿出自己几乎所有的钱给她治病,给她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但都无济于事。医生告诉我,哀莫大于心死,劳拉早就放弃了求生的意志。就算给她吃仙丹,她也无法活下来。”

昆塔斯叹了口气:“后来她一个人躲在了附近的村子里,当我得知她的下落,找到村庄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村里的人告诉我:‘每天涨潮的时候,她都会去海边张望,无论天气有多冷,风有多大,她都会去看那些往来的船只,一看就是大半天。’”

一幅悲伤的画面,直触小沣心底。

“村里人告诉我她消失了,之后的几年里都没了她的音讯。”说到这里昆塔斯突然一脸窃喜,“但是上个礼拜当我经过这条河的时候,我明明看到她乘船经过了这里,看她的脸色像是已经痊愈了。之后的几天,我每天都能看到她乘船经过这里,我试着跟她打招呼,她也看到了我,但是她好像不记得我一样。”

“怎么会这样?”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很疑惑,但后来想了想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她不记得我,这难道不是上天赐给我的绝佳机会吗?她已经忘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也就是说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这是我重新谱写自己人生的机会,敢问这世上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机会?”

小沣想到,如果撒花也失去了和自己有关的所有回忆,自己要是能重新追她,得到她的芳心的话,在新的恋情里,自己会不会像先知一样,在所有问题将要发生之前,巧妙地避开甚至圆满地化解。这个故事是不是就能像一开始想的那样,一路走到生命的尽头。

昆塔斯又说:“但我已经太多年没和女人说过话了,现在的我,没有一点儿把握让完全不记得我的她重新爱上我。这段日子里,我一直在酒吧附近观察哪些人容易取得女孩子的青睐,也问过了许多人,但是没有人愿意帮我……”

这个充满了悲伤却又充满了希望的故事,在小沣的心底燃起了一点点火星,一股激动上涌:“你有钱吗?”

昆塔斯不明所以:“什……什么意思?多少钱?”

“足够买一件新衣服的钱,足够买一朵玫瑰,付一顿烛光晚餐的钱。”

昆塔斯似乎有点儿会意:“哦,有的。”

“明天下午两点在这里碰面。先说好,我不是什么和女孩子交往的高手,我只能尽可能地用我的经验帮你找回自信,但是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不要在我身上抱太大的希望。”

昆塔斯听完立刻明白了小沣的意思,欣喜若狂得像个未成年的孩子:“谢谢你,这位来自中国的作家,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万分感激。”

第二天下午,两人如约来到了河边,照着威尼斯旅行攻略的路线,小沣带昆塔斯来到了一家很有品位的男装店里。

昆塔斯不解地问道:“我是希望你教我一些如何和女孩子聊天的技巧,你干吗带我来买衣服啊?”

小沣不断地拿着一套又一套衣服在昆塔斯身上比画:“一个男人的魅力,来自很多方面,心理强大、学识渊博、幽默搞笑、善解人意等,那是一种内在的魅力;另一方面就是一套完美的西装,一双足够闪亮的皮鞋。按照你的说法,你的前女友现在对你是毫无印象的,所以你穿什么和她说第一句话,就决定了她会不会和你说第二句。”

从更衣间出来,昆塔斯换上了一套得体的灰色西装,站在镜子前,昆塔斯疑惑地看着自己,时不时拉扯自己的衣角。小沣站在他身后帮他掰直了身板:“放轻松,自信一点儿,你现在看上去,就像一个特别有型的中年模特,大胡子,凌乱的头发,看起来很有风格,很时尚,不过就是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怎么了?”

“不够迷人!看我……像我这样。”

小沣在镜子前微微地眯起眼,做出了一副深邃的样子,眼神充满侵略性,他轻轻一抬眉毛,那种自信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他办不到的事情。

昆塔斯看得有点儿痴迷。小沣说:“看见没有?来,轮到你了。”

昆塔斯慌慌张张地学着小沣的样子低下了头,他慢慢地抬头凝视着镜子,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你这是上门收债的智障儿童。再来!”

昆塔斯换了个表情又做了一遍。

“你这表情像自大的基佬。来!深呼吸,先闭上眼,在内心默念十遍:我很帅!然后再来!”

昆塔斯郑重其事地闭着眼沉默了几秒,“自信”满满地看向镜子。

“你这是上门收债的智障基佬。再来!”

……

“再来!”

……

“再来!”

……

“再来!”

小沣和昆塔斯走在去理发店的路上。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眼神急训”和小沣动之以情的洗脑之后,这时的昆塔斯,眼神里已经开始透露出一些从容的自信。

“为什么要学天鹅走路?”小沣看着身边的昆塔斯,走着走着硬是把腰杆挺得像只黑天鹅。

昆塔斯不解地问:“我在配合我的眼神,如此迷人的眼神难道不应该配合绝对笔挺的形体?”

“直男是不会这样走路的。”

“那这样怎么样?”

昆塔斯试着不走得那么笔挺,夸张地晃动着肩膀。

小沣忍不住说:“你以为你是扮演流氓的布拉德·皮特?来!站直……不不不……这样太直……对,就这样……肩膀下沉,感觉有东西压在你的肩膀上……像我这样……下巴微收,感觉有人在拉扯你的脖子,看到没,这样子你的肩颈就会呈现出最完美的弧度。”

小沣亲身示范着站直,昆塔斯看在眼里,仿佛看到自己光芒万丈的未来。

小沣跨出步子:“然后走,走的时候注意肩膀是不能动的,这样看起来才绅士,稳重。”

昆塔斯走得就像个低成本科幻片里的劣质机器人。

小沣述说着成为作者之前培训模特的经验:“走的时候,注意你背部的肌肉是放松的……对……保持眼神,步子尽可能迈大,迈出步子的时候把胯送出去……不是,不是,不是让你做健美操……像这样,微微把胯送出去,这样走起路来最有风度。”

小沣原地站着演示如何扭动自己的胯,昆塔斯站在一旁学着小沣的样子扭动自己的胯。小沣时不时站到昆塔斯身后,用双手扶着昆塔斯的腰部,教他怎么扭才是正确的角度。有几次小沣急了,让昆塔斯扶着自己的腰,让他感受正确的做法。

路人看着两个男人站在街上痴迷地扭动着自己的臀部,惊讶之余无不面带善意,默默祝福。

两人迈着一模一样的步伐,用几乎一样的姿势,走进了一家理发店。

昆塔斯有点儿迷茫地看着小沣:“你不是说我现在的样子已经很有风格了吗?”

“但你要考虑到你的对象是一个年龄几乎和你一样的中年女孩,你现在的样子去时装周现场泡泡25岁以下的妹子还行,但如果是针对那个年龄层的女性,你会被当成小屁孩轰走的。”

昆塔斯二话不说坐在理发台上,理发师根据小沣的要求把昆塔斯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小沣下载了一张《闻香识女人》里瞎子男主角的照片,让理发师给昆塔斯剪一个和图片里的男人一样的发型。

修整完毕之后,离开理发店,小沣让昆塔斯站着别动,自己朝前方跑出了20米有余,站定之后对昆塔斯大喊:“来!眼神!站姿!走路……注意肩膀……送胯……对……深吸一口气把重心放在头顶……眼神别松了……对……就这样……没错……”

昆塔斯一步一步朝小沣迎面走去,小沣一边后退一边指导,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小沣终于无法在昆塔斯身上挑剔什么了。

看着他从容自信的眼神略带点儿阅历留下的沧桑,笔挺优雅的步伐带着岁月沉淀出的风度,再加上灰色西装的衬托,恍神间小沣眼里的昆塔斯竟然和《闻香识女人》里的阿尔·帕西诺的形象微微有点儿重叠。小沣想起电影里的那段经典探戈,不禁由衷地感叹道:“要是你会跳探戈,那真的能迷死所有女人了。”

这次昆塔斯出乎意料地没有露出迷茫的表情:“探戈?哦,我会啊!我之前在英国的时候专门学了好久。”

一种被徒弟超越的羞耻感在小沣心里油然而生:“闭嘴!”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沣带着昆塔斯回到他们昨晚见面的那个酒吧。

昆塔斯一走进酒吧里,就吸引了许多女人的目光。

昆塔斯却好像对此都视而不见,他还是选择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小沣招手,叫了两杯喝的。

昆塔斯问:“为什么带我来酒吧?”

“让你练习一下,看看怎么才能和女人正常交流,你不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

小沣指着昆塔斯的方向:“那个女人从你进来就一直在偷瞄你,你现在过去和她搭讪,请她喝酒。”

昆塔斯有些紧张:“那我第一句跟她说什么?”

“你现在这个样子,第一句说什么都没关系。”

“那总得有个第一句吧?”

小沣想起了《偷心》里的经典情节:“你就说,你好,陌生人!”

“你好,陌生人!”

“不是这样,压低嗓子,让声音低沉一点儿,你好,陌生人!像这样。”

昆塔斯压低了嗓子,意式英文脱口而出:“你好,陌生人!”

小沣打了个响指:“完美,去吧!聊天的时候不冷场就行,要记住,如果打完招呼她愿意和你说话,你要想办法打开话题。你要观察女人的表情,如果她觉得无聊你就立刻换话题;如果她和你聊下去了,而且聊得很开心,你就继续你的话题,说一些惊人的观点。”

在小沣的鼓励下,昆塔斯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那个女人身边。5分钟左右昆塔斯就回到了座位上,昆塔斯简单叙述聊天的过程,小沣通过昆塔斯的叙述和眼见的情况加以分析。

“十二点钟方向,紫色礼服的棕色女人,去。”

这一次对话持续了15分钟。

“四点钟方向,金发白女人,去。”

……

“去。”

……

“去。”

……

“去。”

……

昆塔斯最后一次上前搭讪,游刃有余地聊了四十多分钟,当他转身回来找小沣的时候,小沣可以看得出那个女人是意犹未尽的。

昆塔斯好像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一样,兴奋地问小沣:“下一步是什么?”

小沣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你说呢?”

“我说什么?”

“你现在眼神、自信、聊天技巧、发型、服装都已经搞定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约你心爱的劳拉,为她布置一场完美的约会!”

之后的几天昆塔斯和小沣精心策划甚至排练了约会的种种细节。

终于,在一个傍晚,昆塔斯站在小桥头,迎着夕阳,等待着劳拉的来临,小沣站在20米远的桥边上假装路人。

本来那场约会小沣是没打算掺和的,但是那几天昆塔斯几次哀求:“老师!一定要来,你只要一站在附近,我就好像服了一颗定心丸一样,我一定要在你的周围才会有足够的自信。”

小沣想说服他:“那你以后怎么办?”

昆塔斯坚定地说:“我的一生中只需要这样一场约会,今天如果成功了,那将来也没必要再约会了,不是吗?”

“你好,陌生人。”昆塔斯低沉的意式英语,打断了小沣的思绪。

小沣装作若无其事地朝桥上看去,这时候劳拉还没来,小沣心想也许昆塔斯是因为太紧张了正在练习讲话的发音。

昆塔斯靠在石墩上,肩颈保持着优雅的弧度,Hold着眼神就这么自己一个人聊了起来。

小沣越看越是奇怪,他知道自己没有教他在约会前对着空气做这么多的发音练习。

小沣站着,看昆塔斯自言自语了大约5分钟,越演越是入戏,时不时对着空气大笑,时不时还故作沉思。小沣终于上前:“喂,你到底在干吗?”

昆塔斯没想到小沣过来,愣了一下之后,微微一欠身子,指着身旁的空气:“亲爱的老师,这是劳拉女士。劳拉女士,这位是来自中国的作家,小沣先生。”

小沣看着昆塔斯眉飞色舞的样子,再看看他的身边空无一人。身为无神论者,小沣内心迅速地分析出了仅有的可能性,一阵又一阵细密而持久的疼痛蔓延在他心里。

昆塔斯凑近小沣的耳朵:“你好歹也打个招呼,你这样沉默我很尴尬。”

这次换成了小沣有点儿手足无措,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破昆塔斯的白日梦,可身旁的昆塔斯一直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让他打招呼。一时陷入无意识状态的小沣,鬼使神差地对着“劳拉”说道:“很高兴遇见你。”

打破了“沉默”之后,昆塔斯突然兴奋地对“劳拉”说:“刚才您说您会跳探戈,我们又恰巧在这里遇到了来自中国的小沣先生。”昆塔斯转头看向小沣,“如果不介意,我让小沣先生用手机帮我们播放一首Gardel创作的Por Una Cabeza(《只差一步》),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您在这里跳一支舞?”

昆塔斯站在桥中央做好了起手式,转身偷偷地朝小沣竖起了大拇指,小沣挣扎地用手机播放了舞曲。

音乐响起,昆塔斯搂着“劳拉”跟随着音符迈出了舞步,音乐微微转折,他轻轻搂着“劳拉”转了个身,“劳拉”仿佛做了个下腰的动作。音乐渐强,昆塔斯猛地退后一步,“劳拉”好像在他的腋下转了个身又回到他怀里。他们越跳越激烈,“劳拉”时不时好像走错了步伐,惹得昆塔斯开怀大笑。

最后一缕夕阳染红了威尼斯的天空,昆塔斯矫健的探戈舞步,在这如诗如画的威尼斯,浪漫悲怆,纯粹优雅,一尘不染。

幸福的方式有太多种,有许多甚至让人难以想象,但这不代表那份幸福就是假的,那只能代表我们太无知,越是无知就越是不懂得包容。

有些人喜欢醉生梦死于灯红酒绿,有些人喜欢在悬崖绝壁一个人攀岩,有些人喜欢沉浸在夕阳下的探戈。这种满足,源于自己的心里,不需要旁人认可,这种快乐,没有确切的标准能加以定义。

我们想象将时间快放一亿倍,那整个世界的生灭其实就像一场沙画表演,创造者挥舞着沙土绘尽善美,然后随着音乐的结束,将画面一把抹去。起起伏伏只会留在有心人的心里。

有没有轮回都好,用自己的方式快乐,那便是问心无愧。

直到小沣离开威尼斯的时候,夕阳下的那一曲探戈,始终萦绕在小沣的脑海里。

那个傍晚,他最终没有叫醒身旁的白日梦想家。当他一路退到拐角时,昆塔斯仍旧与那个不存在的情人“劳拉”,沉浸在舞步里。

他知道那一刻对昆塔斯而言,梦中的爱人,经历了离别和重聚,走过了责任和病痛,最终忘记了最难堪的岁月,像一张白纸一样回到了自己身边。

那个夕阳下的孤影,是一场不能再完美的约会。

那个面带微笑的绅士,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男人。

<h1>一支花臂的传说</h1>

日本·名古屋

如果今生我们俩都没办法再爱上别人的话,算不算也是一种长相厮守?虽然不能与子偕老,但却把最真、最美的自己,留在了彼此最好的时光里。病痛和老去太麻烦了,那些统统都留给自己。

也许这份回忆,会在你我临终的那一刻浮上心头,让我们最终含笑死去,孩子们都不知道那一丝笑容的含义。只待在奈何桥上再相遇,笑着对他说一句:“原来你也是到死都没有忘记。”

吃完早餐,小沣乘电梯来到了酒店的顶层,在那里的观景台上,可以看到整个名古屋的样子。整座城市的感觉难以形容,好像一张被刻意调成了暖色调的照片,也好像遥远童年居住的卧室里,贴在墙上的一张怀旧海报。

冬季的风很大,小沣在干燥的空气中,嗅着风中裹挟着的尘埃的味道。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银发老人,也在眺望着远处。老人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侧脸的轮廓在晨曦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立体。男人老了就是这样,岁月会带走皮肤的光鲜,但留下的阅历却能散发出另一种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