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未完成的小说(2 / 2)

“比这更糟糕。我当时认为丽莎对我不忠。”

“有什么根据吗?”

亚瑟含糊地摆了摆手。

“当我走进房间时,她会突然挂断电话。她经常毫无理由地外出,还换了手机密码……”

“就这些?”

“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让我去请一位私家侦探了。”

“所以您这样做了?”

“是的,我联系了扎卡里·邓肯,他以前是警察,后来转到了安保部门,是我写侦探小说的顾问。他总是穿着一件红十字会大衣,戴一顶牛仔帽,看上去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但却是纽约最有效率的调查员之一。我雇他跟踪丽莎,一周后,他带给我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证据。”

“比如说?”

“主要是一些照片,可以看到丽莎和一个叫尼古拉斯·霍罗维茨的男人正一起走进波士顿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一周之内见面三次,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扎卡里让我先等等,等最终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去找妻子谈谈。但在我看来,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她的情人。”

亚瑟从床上下来,向窗边走去,透过玻璃望着那些飘向阿斯托里亚的棉絮般的云朵。

“第二天,我就和丽莎摊牌了。”他接着说道,“那是一个周六,我们原本计划去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地方度假:二十四风向灯塔。这是一座建在科德角的灯塔,我们几乎每年都会租下那里,住上一阵。我觉得这座古老的建筑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在那里的时候,我总是灵感不断,写作相当顺利。但是那天早晨,我们还没出门我就对丽莎大发雷霆。吃早餐的时候,我给她看了那些照片,勒令她向我解释。”

“那她是什么反应?”

“她得知我请了私家侦探跟踪她,非常生气,拒绝做出任何解释。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发那么大的火。她让孩子们上车,丢下我一个,然后开车去了科德角。之后,他们遭遇了车祸。”

科斯特洛的叙述突然中断了。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带着哭腔。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她走之后,您都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我待在家里,浑身瘫软,被她身上的香水味包围着,那是橙花的味道。”

“您的妻子从未背叛过您,对吗?”埃丝特猜测道。

“是的,事实恰恰相反。她一直在担心我,所以想给我一个惊喜。她出演了一部电视剧,刚收到一笔丰厚的酬金。她已经用这笔钱买下了二十四风向灯塔,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她想把灯塔送给您?”

亚瑟点了点头。

“她知道我和那个地方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她认为我祖父去世之后,灯塔会重新带给我写作的动力。”

“那个男人呢,尼古拉斯·霍罗维茨到底是谁?”

“他不是丽莎的情人,只是一名波士顿商人,手里握着许多连锁酒店和位于新英格兰的家庭旅馆。更重要的是,他是波士顿一个古老家族的后代,也是灯塔的继承人。霍罗维茨不愿意出售这座历史悠久的建筑,为了说服他,丽莎那几个星期才多次和他通话、见面。”

亚瑟说完,点着了香烟。埃丝特·黑兹尔没有说话,她摩挲着肩膀,好让自己暖和起来。现在已是隆冬季节,病房里像冰窖一样寒冷。热水在暖气片里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但房间里一点儿热气都没有。

“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她问道,试图对上亚瑟的目光。

“未来?什么未来?”他激动起来,“你觉得在杀死自己的孩子之后,我还有什么未来?你觉得……”

心理医生利落地打断了他:“别这么想。您没有杀死孩子们,您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亚瑟没有理会,而是激动地抽了一口烟,目光飘向窗外。

“科斯特洛先生,您现在是在医院,不是在旅馆。”

他像是被蜇了一下,转过身来,带着疑问的神色看向她。

黑兹尔解释说:“许多在布莱克威尔治疗的病人都经受着严重的病痛折磨,却没有武器与之对抗。您和他们不同,您有才华,不要任由痛苦将自己摧毁。做点儿什么吧!”

亚瑟感到震惊,他反抗道:“天哪,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做您最擅长做的事:写作。”

“写什么呢?”

“写那些困扰您内心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那些不幸,用语言描绘您的痛苦,从而卸下重担,因为它们本就来自外部。对您来说,写作既是痛苦之源,又是解药良方。”

作家摇了摇头。

“不,这不符合我的写作理念。我不会把自己的精神状态强加给读者,写作不是治疗,是另外一种东西。”

“是吗,那是什么呢?”

亚瑟突然间变得生气勃勃。

“它是一种想象的工作,是经历不同的人生,是去创造宇宙、人物和整个世界。它是对文字的耕耘,对语句的修饰,必须找到一种节奏、一种呼吸、一种音乐。写作不是用来治疗的。写作会带来痛苦,会使人苦恼不堪、心神不宁。很抱歉这么说,但是你和我,我们做的工作完全不一样。”

埃丝特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认为恰恰相反,科斯特洛先生。我们的工作使用相同的材料:压抑、恐惧、痛苦和幻觉。”

“所以,你认为仅仅通过写作,我就能翻过这一页,把往事彻底遗忘吗?”

“我并没有说过要您忘记过去,我仅仅是建议您把痛苦具化成一部小说,让痛苦离得远一点儿。把现实生活中无法接受的事情放在一部小说中,让它们变得不那么难以承受。”

“对不起,我做不到。”

埃丝特·黑兹尔快速抓起放在桌上的病历夹,拿出几页复印件。

“我找到了2011年《每日电讯报》刊登的一篇关于您的访谈,当时您刚在英国出版了一本小说。我现在给您念念——在虚构故事的不真实背后,永远都隐藏着真实的部分。小说几乎都带有自传色彩,作者会通过自我的透镜去讲述故事——然后,您又加了这么几句话——为了创造出有意思的人物,我需要和他们保持情感相通。我依次成为小说中的主人公们,如同一道穿过棱镜的白光,每一个人物都从自己身上衍生出来——您要我继续读下去吗?”

亚瑟·科斯特洛不愿直视心理医生的眼睛,只是耸了耸肩。

“我又不是第一个在访谈中说些无稽之谈的人。”

“当然了。但是在这种场合,我知道这确实是您心中所想,这是……”

埃丝特正要继续她的推论,烟雾报警器突然响了。

几秒钟后,“双面人”闯进了病房。

烟蒂和桌子上的香烟惹怒了他。

“够了,医生,您必须立刻离开!”

媒体报道

作家亚瑟·科斯特洛出院

——2015年1月5日《纽约地铁报》

著名作家亚瑟·科斯特洛于今晨从布莱克威尔医院出院。自从两个孩子在车祸中丧生,科斯特洛一直情绪消沉并曾试图自杀,随后在这家医院住院一个多月。

他的经纪人凯特·伍德声称作家有意创作一部新的小说,而作家本人则拒绝对此予以确认。

KateWoodAgency@Kwood_agency 2月12日

好消息!亚瑟·科斯特洛的新小说将于春天面世!名为《会消失的人》。

亚瑟·科斯特洛的新小说即将问世?

——2015年2月12日《纽约时报书评》

在传言持续几个月之后,双日出版社与作家科斯特洛的经纪人凯特·伍德在社交平台上证实了这一消息。作家亚瑟·科斯特洛预计在明年春天推出最新小说,这将成为他在子女遇难后的第一部作品。“小说名为《会消失的人》,”经纪人补充道,但她不愿意透露更多消息,仅表示“故事将会从科德角岩石上矗立的神秘灯塔展开”。

当晚,科斯特洛的挚友——作家汤姆·博伊德对这一消息表示怀疑:“今天下午我和亚瑟刚通过电话,他嘱托我否认这一传言,”这位远在加利福尼亚的作家声称,“他确实会重新开始写作,但现在谈及出版,还为时尚早。亚瑟并未做出任何承诺。尽管他的经纪人和出版社想要推进这件事,但我认为他们这样做得不偿失。”汤姆隐晦地表示。

<h2>爱是一座灯塔</h2>

爱是亘古长明的灯塔,

它定晴望着风暴,却兀不为动。

——威廉·莎士比亚

今天

2015年4月4日,星期六

初升的太阳点燃了地平线上方的天空。

一辆旧雪佛兰小卡车开上了通往温切斯特湾最北端的石头路,它的引擎盖高高拱起,装有镀铬护栅。这地方人烟稀少,景色优美,被大海和悬崖环绕,海风呼啸而过。

丽莎·埃姆斯把车停在灯塔旁边的沙石路上,一条毛发蓬松的拉布拉多犬从车里冲了出去,大声叫着。

“轻一点儿,雷明顿!”丽莎一边关上车门,一边说道。

她抬眼望向坚固的八角形灯塔。灯塔旁边是一幢石头房子,上面覆盖着尖尖的石棉屋顶。

丽莎踏上通往这幢乡间别墅的台阶,脚步有些犹豫。她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宽敞的客厅,裸露的横梁悬在头顶,有一扇朝向大海的玻璃门。

房间里有一排书架、一只衣柜,以及许多漆成白色的木头架子。墙壁搁板上堆着渔网、缆绳、大小不一的风雨灯、上过清漆的木质捕虾笼、海星,还有一个封在玻璃瓶里的帆船模型。

丽莎在壁炉边找到了自己的丈夫。他瘫倒在沙发里,睡得很沉,身边放着一瓶威士忌,已经空了四分之三。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自从本杰明和索菲娅遭遇意外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看样子,他瘦了足有十几公斤,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挂着黑眼圈,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写字台上摆着一台旧打字机,她认出那是苏里文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深蓝色的铝质外壳,型号是“奥利维蒂·书信”。

看到这台打字机,她有些困惑。亚瑟已经很长时间不用它来写作了。

她转动滚轮,拉出了夹在齿轮间的那页纸。

<h2>2015 第24天</h2>

夜晚。

视线所及之处,

空无一物。

他孤独一人。

而孤独有一个同义词:死亡。

——维克多·雨果

我睁开双眼。

文字在这里结束。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发现打字机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纸。她双手颤抖,拿起了这份原稿,浏览了开头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