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没什么好窥探的,无非是盘子碟子厨具之类,虽然和我们家样式不同,但一样又旧又难看。客厅里铺了一张棕色地毯,我们家是蓝色的,他的沙发看起来比我们家稍微上点档次。屋里整洁大方,就是感觉有点空。我们搬进小屋时,用妈妈的话说,随车带来的行李“一下子炸得满屋都是”。然而从斯科特的小屋看,他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多少东西。
可我最想参观的是卧室。这里面并没有和男女之事有关的任何龌龊因素,我只是单纯觉得卧室是人们隐藏秘密的好地方。仅此而已。
为了显示它的重要,我把主卧留到最后参观。我首先进了斯科特的次卧,这里摆了两张单人小床,类似于我和蒂莉的。房间里空空的,只随便放了几个行李箱,橱柜里挂了几件衣服。卫生间我只扫了一眼便出来了,因为感觉很怪,毕竟那里是斯科特撒尿的地方(小弟弟。我不争气的大脑啊。小弟弟,小弟弟,小弟弟)。
终于来到斯科特的卧室,此刻我已经开始催促自己尽快离开。双人床,和我爸妈的一样。被子没叠,床单凌乱,看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走向梳妆台,心想我只拉开抽屉看一眼就好。可我恐怕要打消那个念头了,因为我的眼睛被一样我万万没想到的东西吸引住了。台面上,就在斯科特的梳子和几本书旁边,放着一把枪,一把货真价实的枪。
枪是正放着的,就像你用它瞄准了什么人时那样。我看见黑色的金属枪体,有扳机,枪管朝外。枪身上缠着很粗的铁丝,看着像自行车锁一样。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但其余部分看着绝对像一把枪。
我站在那里呆呆看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激灵跳到了一旁,仿佛再晚一会儿它就会跳起来朝我开上一枪。
我不想逃得太仓皇,那样看起来会非常可疑。总之我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卧室,穿过客厅、厨房,溜出了前门。我紧紧攥着毛巾,手指都开始发疼。我目视前方,什么都不想,只管走路。沿着小路一直走下去,经过办公室——我的姐姐很可能正经历着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大麻烦;又经过客房,穿过草坪。我的目的地是湖边,人们正在那里游泳,欢笑,对他们每个人来说,这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林肯和他的父母是在晚餐前离开的。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晚餐时斯科特说林肯一家因为家里有“急事”已经提前走了。
听到他这么说时,坐在我旁边的蒂莉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急事,还不是因为吹箫的事。”她趴在我的耳边说。我猛地向后挪动椅子,椅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后我站起身,头也不抬便径直走向卫生间,丝毫不在乎我的举动是否引起了别人的注视。
看情况蒂莉并没有摊上什么大麻烦。在处理这件事上,斯科特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把双方父母都召集了过去。蒂莉说林肯的父母最担心的是怕她指控林肯强奸。我估计他以前就惹过类似的麻烦。不管怎样,蒂莉最终被罚了两个星期的劳动反思,她还说斯科特、爸爸和妈妈没少给她上课,内容都是关于自重和性病知识的。真是荒唐。我觉得至少应该罚她打扫夏令营的每一间厕所。打扫一个夏天都不过分。
说到厕所。我躲在卫生间里久久都不愿出去。我不想回到餐厅面对那么多人。但我又怕待得太久会引起妈妈的怀疑,她又该跑过来敲门问我是不是得了痢疾之类的。我曾考虑过跳窗逃走,无声无息,那样就省得回餐厅了。可是卫生间的窗户有点小,硬往外钻多半会弄伤自己,说不定还会搞出更大的动静,结果适得其反。这种蠢事只有蒂莉才会干。
星期五夜里照例要为那些即将离营的客人开篝火欢送会。我们做了果塔饼干,合唱和谐夏令营的营歌,其中一位家长摆了张桌子卖斯科特的CD。可是今晚,我没有半点心情去参加这个篝火晚会,于是我对妈妈说我有点不舒服,她便带我回来了。
妈妈是个体贴入微的人,她把我安顿在沙发里,给我裹上毛毯,还煮了一壶茶。我怀疑她知道我在撒谎,因为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我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吐。如果在老家,她定会为我打开电视,调到卡通频道,或者放一部电影,但显然在这里我们不具备这些条件。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嘿。”她说,“下周就是国庆节了。”
“要是在家就好了。”我说,“那样我们就能去公墓看烟花表演。”
在华盛顿,每年国庆日广场上都会有大型的烟花表演。我说的是有很多纪念碑的国家广场,不是购物广场。可惜我们从来没有去看过。爸爸妈妈说他们去看过一次,那是我们姐妹俩出生之前的事了。他们说一点都不好玩,因为到处人山人海,连走路都困难。而且每次集会结束,他们都要花将近两个小时才能到家,中途还得停车上厕所(这件事和烟花表演毫无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说起却总也少不了)。
可市内还有很多别的地方可去,在那里既能看到国家广场的烟花表演,又免了人挤人的痛苦。我们那个社区的人通常都到附近山上的一片公墓中去,虽然听起来有点瘆人,但其实那里环境还不错。我们总会遇到很多认识的人,有学校的同学,还有街上的邻居。每次我们都会带上一条毯子用来坐,有时还会带些冷饮,因为即便到了晚上9点,外面仍是酷热难当的。
“是啊。”妈妈说,“想想都觉得有意思。你还记得有一次蒂莉说的话吗?她说‘现在这里的活人要比死人多了’。”
“不记得。”我冷冷地说,“谁在乎她说过什么?都是些蠢话!”爸爸妈妈说事情时总喜欢加入这些细节。一家人看烟花时,蒂莉偏偏提到死人,好像那是多聪明多有趣的事一样。
妈妈沉默了几分钟。最后终于说:“看来你对蒂莉的意见很大啊。”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现在我不想谈这个。
我听见她轻轻笑了笑,仿佛怕人听到似的。“行,我能理解。”她说,“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对蒂莉的意见也很大。”
我等着下文,可她却停住了。过了一两分钟,我只好把枕头从怀里拿开,因为趴在上面实在太闷了。
“为什么她犯了那么大的错,却只得到一点点惩罚?”我问。
妈妈叹了口气,“这个嘛,有点复杂。我们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关键这种事在蒂莉的年纪——还有你的年纪——是很正常的,你们对性充满好奇,总想偷偷尝试一下。”
“恶心。”我说,“我不想尝试。也许永远都不想。”
“嗯,那也没关系。你不想尝试就可以不尝试。可是回到蒂莉身上,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她和林肯似乎谁都没有强迫谁那么做。所以我们很难判断他们谁对谁错。我甚至不知道‘错’用在这里是不是恰当。如果她能大上几岁,那样的行为已经不算什么问题,对成年人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那又怎样?”我坐起来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我想这应该和林肯让我看到他的那个东西脱不开关系,但此时此刻那件事我已经不想再提了,“也就是说,大人可以喝酒,小孩子却不能。大人可以开车,小孩子也不行。如果蒂莉干了这些事,就会惹上麻烦,对吗?”
“对。况且我得说明一点。蒂莉已经惹到了麻烦。之前你见过斯科特罚谁整整两个星期的劳动反思吗?没有。所以听着,我们都愿意相信,蒂莉只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才和别人做出那种事的。但除了这件事,我们还有许许多多别的问题需要解决,而惩罚她对解决那些问题并没有太大帮助。”
妈妈又开始了让我不胜其烦的说教。反正我也听不懂,叽里呱啦,叽里呱啦。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别的事情——枪。这时的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看到的枪是真的吗?会不会看花眼了?说不定只是一把仿真玩具枪呢,比如水枪。或者是把猎枪?因为我们偶尔会搞野外生存训练。可那把枪看上去很小,不像埃尔默·福德(1)用的那种猎枪。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必须在爸爸和蒂莉回来之前告诉妈妈。
“妈妈。”我打断她说。
她停下来,惊愕地看着我,“怎么了?”
“几天前。”我说道。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我不想对妈妈说我是故意偷窥别人的宿舍,其次,我也不想说是今天,因为那样她会问什么时候,牵扯的细节越多我就越容易露馅儿。所以还是笼统些,就像我们的狼人故事一样,“我去找斯科特,我以为他在宿舍,便直接去敲门,可是没有反应。我以为他待在里间没有听见。”
妈妈点点头。到目前为止她似乎还没有起疑心。
“我看门开着一条缝,就直接推开进去了。”
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仿佛有点担心,我不知道她是感觉到了我在撒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在屋里吗?”妈妈问。
“不在。但我在他屋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我觉得……应该是一把枪。”
奇怪的是,妈妈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这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问我:“枪在什么位置?”这个问题我倒是毫无防备。
“在梳妆台上。枪上缠着一根好像自行车锁一样的东西。”
她点着头说:“那就好。那是为了安全起见,不打开锁,谁也开不了那枪。”
她的平静让我感到意外。“你早就知道他有枪吗?”我问。
“对,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你们小孩子没必要知道,不过在来之前,斯科特就已经教过我们如何使用了。那只是用来防卫的,只有出现特别紧急的情况时才会使用。所以你不用害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妈妈居然知道如何用枪?还有爸爸?我好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虽然我并不冷。今天的怪事可真多,但没有一件比这件更怪了。
这时门开了,蒂莉跑了进来,后面跟着爸爸。“蒂莉。”爸爸叫道。他听起来有点严肃,也许还有点生气,“我是不会回答那些问题的。你不要再问了。”
蒂莉咯咯笑了几声,那种在她知道自己太过分之后的标志性的笑。“怎么了?我不就问你第一次被人吹箫是什么时候嘛……”
“蒂莉!”爸爸妈妈几乎异口同声地喝道。
“我去睡觉了。”我说,我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等等。”妈妈叫住了我。她陪着我走进卧室,虚掩上门,然后悄悄对我说,“听着宝贝儿,枪的事千万不要告诉蒂莉,明白吗?她会捅出娄子的。”
“好。”我说。我可以保守秘密。实际上,我可以保守很多很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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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埃尔默·福德是一个很经典的卡通形象,即动画片《兔八哥》中手持猎枪的光头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