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香里跟着母亲站起来。
“我也正好想找一些大学时候的照片。”
姐姐像母亲平时那样发出一声“嘿咻”,起身跟上。
“淳史君也来嘛。”
母亲将手搭在淳史肩上。令人意外的是,淳史竟乖乖地站了起来。我猜他是不想要三个男生留在这里吧。
在庭院里,纱月正抱着西瓜在蒙着眼的信夫周围兴奋地奔跑着。
“喂,敲开了吗?”
站着的姐姐问。
“没——有。”
纱月和阿睦齐声回答。
“还没啊。”姐姐边念叨着边走向洋室。然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在走廊停住脚步,从起居室的纸门背后看着我和父亲。
“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位‘医生’啰。”
她揶揄地说完后,消失在走廊的另一边。
起居室里只剩下我和父亲。庭院里,阿睦换下信夫,蒙上眼睛转起圈。纱月的笑声又加大了几分。父亲完全不看庭院,只低头专注地盯着手上的报纸。
“那个……高松冢24 的壁画后来怎么样了……有修理吗?”
父亲边喝啤酒边小声地说。原来他不是在看报纸,而是在找话题。
“是修复,不是修理。”
我放了一片香菇天妇罗到嘴里,已经凉了,很难吃。
“当初的确是争论不休,吵着是要把整个古墓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呢,还是要优先抢救里面的文物。里面不是有那个国宝级的飞鸟美人壁画嘛,就是后来还印成邮票的那幅。结果文化厅推翻了固有的文化财产现地保存理念,做出将古墓解体的特殊决定,大概要花上十年吧,再说……”
“喂!搞什么?”
眼前的父亲突然站起来,走到檐廊。在庭院里,阿睦挥的球棒削到了百日红的树枝,使得花朵剧烈地上下摇动。
“不行,那是我的宝贝啊!”
虽是在对小孩子说话,但他的声音充满了威胁性。
“对不起。”
信夫慌忙低头道歉。原本拍着手引导阿睦的纱月,赶紧制止了阿睦。阿睦也被父亲的声音吓到了。他拿下蒙眼的手巾,无辜地看向父亲。我把原本要接着说的话都吞了回去,看着眼前的状况。
“哎呀,被骂了。”
信夫露出一瞬间的苦笑,但随即三个人又继续玩起敲西瓜的游戏。父亲在檐廊上俯视着,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作罢,迈着重重的脚步走了回来。
“可以糊口吗?”
父亲边问边坐了下来。
结果他还是只对这件事有兴趣。我真愚蠢,竟一度认真地想要跟他讨论修复的事情。
“托您的福,至少还养得起带着拖油瓶的一家人。”
我尽我所能地试图挖苦他,但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寿司的饭粒已经干掉,父亲捏起上面的料,沾了酱油吃。我接连吃了两片母亲准备的腌黄瓜。起居室里只听得到我嚼黄瓜的声音。就在那时,阿睦挥的球棒命中了西瓜,只听“啪”的一声,随后响起了三个人的欢呼。我们安静地看着庭院中的那幅景象。百日红在艳阳的照耀下,亮得令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红色。
一直到最后,父亲都没有提到关于棒球的话题。
“我长大以后要跟爸爸一样当一个医生。大哥当外科,我要当内科。我爸爸每天都穿着白袍,只要接到病人的电话,就算是晚上他也会拎起包出门去……”
我把阿睦在庭院敲碎的西瓜用菜刀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盛在盘子里。就在我端着盘子和球棒走往洋室时,听到房内的姐姐在大声朗读我小学时写的作文。
我开了门走向姐姐,粗鲁地从她手中将作文抢过来。
“不要瞎念。”
正在看相册的母亲和由香里惊讶地转过头来。
“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作文而已啊,害臊什么?”
姐姐很不以为然地反驳只不过为了作文而发脾气的我。我发现淳史也正抬头看着我。
“这种东西要留到什么时候啊。”
我把盛西瓜的盘子放在桌上后,粗暴地将手中的作文揉成一团,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每个人都有一两个不愿意想起的童年回忆吧,就算是家人,也没有权力不经允许就打开人家的回忆来看。当我把阿睦拿去敲西瓜的球棒放回玄关内的伞架时,球棒顶端敲到水泥地,意外地发出了很大的声响。而从起居室那边,则传来了信夫他们坐在檐廊上吃西瓜的热闹声音。我像是要从那声音逃离似的,匆匆爬上洋室旁的楼梯。
“他那副德行还真像老爸。”
姐姐故意用我听得到的音量大声说。我匆匆走进房间,关上门,姐姐的声音才终于变小。但我终究还是无法将揉成一团的作文丢进垃圾桶,只好把它扔在初中时就在用的书桌上。
作文无力地弹在堆在桌上的《昭和的纪录》系列DVD上。
母亲是一个不会把东西丢掉的人。在冰箱旁边或置物柜的空隙中,总是塞满了买完东西后不要的包装纸或纸袋,甚至每一条绳子也都会绑起来收在抽屉中。
“留这么多东西是要干什么用啊?”
姐姐常在母亲面前挥着纸袋说。
“万一需要用的时候找不到就糟了。”
“什么时候会需要用到那么多纸袋啊?”
这种对话不知道重复过几次了。无论如何母亲总是不愿把它们丢掉,而我相信姐姐也了然于胸才是。
母亲丢不掉的不只是纸袋而已,冰箱里也总是塞满了食物,完全不像是屋子里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在生活。
“囤积得足够才会令人安心,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你们是不懂的。”
母亲常这么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但我认为她这么做的原因绝对不只来自于她的战争经历。去年过年回家时我打开冰箱,里面竟然有前年过年时买的鱼板。“这样反而会令人不安吧?”我和姐姐笑着说。
家里太多不再使用的旧东西,压缩着现在的生活空间。在置物间里,三个小孩小学时的成绩单、练毛笔的纸张、我的棒球衣和大哥的学生服,等等,都保存得完好如初。当小孩都离家独立了之后,她大概是不时把我们的“回忆”拿出来,沉浸在过去之中吧。想到她那离不开孩子的模样,与其说是令人怜悯,倒不如说是令人脊背发凉。
如此舍不得丢东西的母亲,竟然会在父亲过世后没多久就把他所有的衣物丢掉,老实说还真令我大吃一惊。还不到四十九天,她就把父亲的内衣裤拿出来装进垃圾袋内,在收可燃垃圾的日子全部丢掉了。一起生活了五十多年,也不过如此而已吗?我对她那毫无牵挂的态度过于震惊,打电话跟姐姐说了这件事。
“如果她一直不丢掉爸的内衣裤,反而才恶心吧?”
个性像母亲的她如此轻率地敷衍了我。
被她这么一说,想想确实也没错。但什么都不留也有点令人唏嘘,于是我将父亲喜爱的眼镜跟金色的旧手表当作遗物留了下来。如果我没说要留,可能就会被母亲在回收不可燃物的日子当作垃圾给丢了吧。
小学的毕业纪念册上面,我未来的梦想的确写的是“医生”没错。小孩子都会崇拜父亲工作时的模样,而我也认为,父亲一定会因为我这个愿望而高兴的。我想当时的我,是和大哥互抢父亲的。只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父亲期待的眼光总是直接跳过我而看向大哥。大哥在学校的成绩比较好应该是最大的理由吧。但现在回想起来,也有可能是因为父亲觉得我的个性比较像母亲,大而化之又意志薄弱,不适合当医生。当还是初中生的我发现自己对父亲的憧憬破灭时,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心中对父亲的失望就彻底变质为对他的厌恶了。对于那样的我来说,小时候“想当医生”的那个自己,成为了我最想抹掉的过去。我非常惊讶自己虽然年过四十,却还没有走出那阴影,至今还遗留着某些负面情绪在身上。然而,我想要否定这个事实,眼前那团揉成一团的作文却又不允许我这么做。
“来,排好,排好。”
信夫的声音传到二楼的房间来。我的视线离开卷着的旧画册,看向楼下。
依照往例,在大哥的忌日时,都会拍一张全家人聚在庭院的照片。对于刚才在洋室失控的丑态,这是个挽回分数的好机会。我下了楼梯,若无其事地走向起居室。
“快点,快点。”
站在庭院里的信夫看到我,朝我招手。为了不和已经坐在檐廊的父亲撞个正着,我从旁边的和室走到庭院,站在檐廊的一边。由香里回头看到了我,我只好撇了撇嘴。
“拍照,拍照,拍照照……”
姐姐一边带着节拍唱着,一边坐到父亲旁边。
“妈妈你看!”
纱月指着阿睦的胸前说。可能是滴上了什么东西,那里有一片黑渍。
“这什么东西?哇,是巧克力!怎么办?我可没带换洗衣服来。”
姐姐粗鲁地拉着他的T恤闻过味道后大叫。
“那里拍出来会很明显的。”
信夫在百日红下面一边看着相机的取景器一边大声说。
“那我们把后面穿到前面来好了。”
姐姐拉着T恤想要将它脱掉。虽说是T恤,但如果把前后反穿应该更奇怪吧,不过姐姐是不管那些的。阿睦果然压住T恤死命抵抗着。
“那不然这样遮起来吧。”
痛快放弃了的姐姐拿阿睦的手挡住了巧克力的黑渍。就在做这些有的没的的同时,姐姐、阿睦和纱月站到了檐廊中间的位置,使得父亲顿时失去了他的立足之地。
“那么爷爷麻烦靠一点边。”
信夫爽朗地说。父亲本人应该是觉得自己身为一家之主理当坐在最中间吧。父亲面有怒色,但信夫照样不以为意。父亲只好挪到了檐廊的边缘。
从厨房跑来的母亲一坐下,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
“妈,你又怎么了啊?”
我问她。因为我实在很想赶快结束这种“合家美满”的游戏。
“等一下……”她含糊其辞,拿了佛龛上大哥的照片后又立刻跑了回来。姐姐跟纱月靠向两边,腾出一个空间给母亲。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母亲将大哥的照片抱在胸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又不是葬礼,多不吉利呀。”
姐姐很无奈地沉下脸。
“有什么关系?我们今天会聚在这里都是因为这孩子啊。”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大哥的照片说。
“是这么说没错啦……”
姐姐也不想跟她争了。
现在大家看起来是围着母亲坐的。
看到这景象的父亲更加不高兴了。
姐姐的小孩们都称呼这里为“外婆家”。父亲似乎对这件事情很受伤。他曾经这么对姐姐说:
“这个家是靠我辛辛苦苦打拼建起来的,你凭什么让他们说是‘外婆家’?”
姐姐把这件事用很好笑的口吻转述给我和母亲听。
“这人也太小心眼儿了吧?”
而现在,父亲正为了照片中的排列方式不悦,这再一次显露出他那小得可怜的气度。
“咦?这样爷爷只能被照到一半,麻烦您往中间靠一点。”看着取景器调整前后位置的信夫如此指挥父亲。不知道是不高兴被称作“爷爷”呢,还是不喜欢被用手指,抑或是无法忍受最后还是得站在最边上,父亲终于把脸一横,走往玄关的方向去了。
“爷爷……”
信夫对着他的背影叫着,但父亲头也不回。阿睦仍旧用左手遮着巧克力渍,站起来看着父亲的去向。而母亲则完全不管父亲,只在意大哥照片的角度。
“咦?爷爷是去上厕所吗?”信夫发出很怪异的声音。
“那等一下就在这边围一圈吧。”
“那不就像有人死了一样?”
姐姐呼应了信夫的玩笑,使得大家都笑了,在那一瞬间,信夫按下了快门。
我以前就讨厌拍照,因为我装不出笑容。看学校的毕业纪念册或远足的照片,不管是哪一张我都摆着一张臭脸。不是看旁边,就是闭着眼,有几张甚至不知何故,只有我一个人是没对上焦的。跟家人一起拍的也一样。本来我的照片就不多。我想在每个家庭都一样,当次子是很吃亏的,因为相比其他兄弟,次子被拍照的机会少得可怜。“爸爸那一阵子很忙啊。”尽管母亲也曾如此替他辩解。大哥应该是很受重视吧,据说父亲自己跑去买了单反相机,给他拍了许多照片。而姐姐因为是第一个女生,所以照片也很多。并且,不管哪张照片,他们脸上都有着完美的笑容。
相较之下,我应该是不习惯被拍吧,被要求“笑一个,笑一个”的话,我的表情反而会变得僵硬。所以拍团体照时我都尽量站到最边上,或偷偷躲到人家后面去。这次的家族合照,我也是站在最边上,一个人摆张臭脸。
后来才发现,这天竟成了我们全家人聚在一起拍照的最后一次机会。之后那年阿睦因感冒没能来,再隔一年则是姐姐他们一家四口去了夏威夷。接着第三年的春天,父亲就骤然过世了。虽然从父母的眼中看来,自从大哥走了之后,就已经不算是全员到齐了。
拍完照片后,小孩们又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后来可能是有些腻了,就改为出门到外头去玩了。因为淳史那冷漠的表情,姐姐和母亲在背地里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不笑王子”。不过貌似小孩子之间是不在乎的。虽然他没有笑得天真无邪,但还是很高兴地穿着大人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三个人一同“探险”去了。
我们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喝杯茶。太阳有些西斜,阳光射进屋子里,让平时阴暗的厨房稍微明亮了些。由香里刚才一直站在檐廊上试图拉下帘子,但似乎并不顺利。
“那是有诀窍的。”
看不下去的母亲站到由香里旁边,开始教她绳子的操作方式。我坐在起居室内呆呆地看着略成剪影的两个背影,心里想这还真是幅不错的画面。电视新闻的主播用高亢的语调说:“今天是九月以来第十个酷暑天。今天东京的最高气温是三十二点四摄氏度。”
这时,姐姐踏着重重的脚步走来。
“他说他不要。”
她原本去邀闹别扭躲进诊室的父亲出来喝茶,但看来是失败了。不过,听她的脚步声就知道结果了。
“他啊,除了天妇罗的话题以外都不会参与的啦。”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盘坐在榻榻米上。由香里从檐廊走回茶几,开始将泡芙分到盘子里。
“不用理他啦,肚子饿了就会自己跑出来,跟你家附近的乌鸦一样。”
母亲边说边拍拍姐姐的背,又坐到茶几前倒起红茶。
“只不过我们家那边的乌鸦只有周二和周四这两个厨余垃圾回收日才出来。”
姐姐吐着舌头笑着说。姐姐住的员工宿舍据说正因乌鸦数量变多而苦恼。它们知道哪一天是收厨余垃圾的日子,从大清早就排成一排在路边等待。
母亲应该是记得这件事才这么比喻的吧。我猜父亲想都没想到自己会被拿来跟乌鸦做比较。
“根本就是小孩子嘛。”
我这么一说,姐姐和由香里相视而笑。应该是想起了刚才我闹孩子气走上二楼的事吧。我自己发现之后也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将视线落在泡芙上。
父亲是完全不做家务的人,所以就算闹别扭躲进诊室里,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一定会走出来,在厨房或起居室边看着报纸边等着上菜。就算退休了也完全没有改变。
“既然有空,就应该偶尔帮忙做啊。”
母亲虽这么说,但实际上好像不太喜欢男人进厨房。她成长在把“男人不可进厨房”当作格言的那个年代,而且她也不喜欢自己的管辖范围被人侵犯吧。就算是姐姐乱动了杯子或锅,她都会生气地说:“不要乱动啦。”
归咎于我母亲这样的思想,我在外面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也跟爸爸一样与料理无缘。
红茶倒好了,泡芙也分到盘子里了。正当我想慢慢享用泡芙的时候,纸门隔壁的和室传来了巨大的鼾声。是信夫。刚刚他还在跟小孩玩敲西瓜,又吃又喝,大声地笑,现在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就算他的个性再怎么不拘小节,我也还是无法理解,他是怎么才能在有这种岳父的娘家睡着的?甚至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比他还紧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应该是羡慕他吧。
“唉,哪里像金枪鱼啊?”
姐姐苦笑着说。
“躺在榻榻米上,难免会放松身心啦。”
母亲说完,站起来走向檐廊。
“就是说啊,现在那个家就没有榻榻米。”
姐姐的视线紧跟着母亲。母亲拿了挂在藤椅背上的夏用毛毯后走了回来。那是我从前睡午觉时爱用的蓝色花纹毛毯。
“想要榻榻米就铺啊。”
母亲用下巴指了一下和室的方向,将毛毯递给姐姐。
“没办法啊,那个家的结构又不是这样子的。”
姐姐很不服气地说,然后转向由香里。
“所以我想说搬来这边以后,也可以再盖一间和室。”
“准备什么时候搬家?”
由香里一边将盛了泡芙的盘子推向我这边一边问她。然后由香里看着我,示意我加入她们的对话。
“可以的话,我想在阿睦升上初中以前……”
“都还没定呢。”
母亲抢了姐姐的话说。
我以前就非常不喜欢她们这种互相试探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对话方式。
“说什么呢?我上次都给你看图纸了,不是吗?”
姐姐起身拉开纸门。信夫把对折的坐垫枕在头下,开着电扇舒服地睡着。
“会感冒的。”
姐姐把毛毯丢到信夫肚子上说。
我每次都搞不清楚姐姐的行为举止到底是温柔还是冷淡。信夫发出不知道是鼾声还是梦话的声音响应她,但没有睁开眼睛。
“人家不是说吗?年纪大了以后和女儿一起生活是最好的……”
坐回坐垫的姐姐征求由香里的附和。
“那也要看是怎样的女儿啊。”
母亲也看向由香里。由香里很无助地只是微笑着。
两个人都想极力拉拢由香里的样子,实在令我作呕。虽说是二世带住宅,但现在这个年头,究竟还有多少女儿还想跟父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对于不谙世事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个谜。只是,像姐姐这样精打细算的个性,与其说是出自孝心,我更相信这一切一定是她缜密计算过利弊得失后的结果。我从口袋里取出香烟,故意出声嘟囔“烟灰缸跑哪儿去了……”来逃离现场。
由香里见状,用跟责备淳史相同的眼光看着我,但我假装没发现。
“虽说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厨房是分开的啊。当然,如果你要做给我吃,我还是会感激不尽地收下的。”
“到头来还不是我在照顾你们,那我不就跟家政阿姨一样了吗?”
两个人的对话持续着。我走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点了烟。就在这时,电视新闻传来激烈的海浪声,大家一起看向电视。
“神奈川县横须贺市津久井的海水浴场发现一具男性遗体。遗体为神奈川县横滨市的某公司职员荻原干生,五十三岁。今日下午一点半左右,戏水的游客发现了礁石上荻原先生的遗体,随后报警。据警方分析,荻原先生醉酒落海的可能性极高……”
听到这里,姐姐用遥控器关掉电视电源。
“都已经秋天了,还是有这种……”
姐姐尽量用事不关己的态度说。看着已经关掉的电视屏幕,母亲将绑到一半的蛋糕盒绳子扔到了茶几上。那个背影与之前不同,缩得小小的,感觉突然老了好多。
“前一晚……那孩子很不寻常地一个人回来过夜。事发那一天,他还在玄关擦鞋。然后突然说‘想去海边走走’。我从厨房跟他说‘小心点儿’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我出来一看,只剩擦得干干净净的鞋子排在玄关。那景象,一直印在脑海里,想忘都忘不掉……”
母亲的喃喃自语听起来很沉重,那音调像是不断地往幽暗的海底下沉似的。不只是在忌日,只要我和姐姐回家,她就一定要讲一次。每次我听到这件事时,喉咙深处总会散发出一股难受的苦味。母亲仍不死心地想要从她那天看到的玄关景象中,读出儿子留下的某种信息。
“我们回来了。”
这时,探险回来的孩子们发出热闹的声音,响遍了庭院。
三个人都喘着气甩掉拖鞋,从檐廊直接爬了上来。原本起居室内沉重的气氛,被粗暴地打破了。
“跑哪儿玩去了?”姐姐问。
“秘密。”“不能说。”
纱月和阿睦同时回答,随后跑向了厨房。淳史也跟在两人后头。
“玩得满身汗……”
由香里烦恼地看着淳史的背影。
“这个送你。”纱月将手上百日红的花交给姐姐。
粉红色的花朵看起来生机盎然,比庭院里的花更美。
“该不会是偷摘的吧?”
姐姐语带斥责地说。
“捡到的啦。”
阿睦边说边用力打开冰箱门。
“喝麦茶吧,不要吃冰淇淋啦。”
姐姐大声说。那嘈杂的日常气氛又回到家中,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要是我早一点叫住他的话……”
但母亲像是完全没听到姐姐她们的对话似的,又陷入喃喃自语中。在她的脑海里似乎还持续着刚刚听到的浪声。由香里也不好意思吃泡芙,用困惑的表情看着母亲。
“啊?又要开始了吗?”
受不了母亲的唠叨,姐姐冷淡地说。
“有什么关系?就今天而已啊。”
“哪是今天而已啊……”
“他当初就不应该逞强去救人家,又不是自己的小孩……”
叹息般地说完,母亲拿着纱月捡来的百日红站了起来。
“嘿呦嘿呦哎嘿呦……”
母亲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搬重物时的号子。
姐姐疑惑地看着母亲。
“难得聚在一起,我做点儿点心给大家吃吧。”
若不动手做点心,母亲恐怕又要陷入十五年前的那团泥沼中了。
“不用啦,都那么饱了。”
“咳,难得聚一次。”
不管姐姐说的话,母亲拿着百日红走进了厨房。
结果母亲并没有吃她喜爱的泡芙。由香里盯着桌上没动的泡芙看着。
我好不容易躲进来的场所又被母亲占据了。我无奈地将抽到一半的烟丢进水槽。烟头发出小小的一声“嘶”,冒出一缕白烟。老旧抽油烟机的声音在我耳中持续着。
大哥因拯救溺水的小孩而丧命的事迹,当初被当作美谈广为传颂,甚至连报纸上都登有照片报道。但无论他死得多么崇高,对家人来说,心中的缺憾都是一样的。
失去后继者的父亲等于是被打乱了他后半辈子的人生规划,母亲也因为失去她最得意的儿子而伤透了心。甚至我,当初也是因为认定大哥会继承家业,才能放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事到如今,若为了“家业”重考医学院,我的年纪也太大了,更何况我根本没那个能耐。最重要的是,我父母也从来没有期待过我会对这个家负起那样的责任。毕竟早在我自己放弃以前,父亲就不再期待我能成为医生了。当时的我,虽不至于觉得父亲活该,但多少还是觉得那是他自作自受。对于那个意外我唯一挂在心上的是:我哥为何最后要擦鞋呢?若是扫浴室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他死前却做了擦鞋这项原本属于我的工作,这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疑点。不过我没有像母亲一样,想要从中读出什么大哥留下来的讯息,我压根儿不要。因为我不想自己的人生被这种事情所束缚。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梦到了很多次那幅我没有实际看到过的景象:一排被大哥擦干净的鞋子摆在玄关。这让我更加不爽。
少多管闲事了……每次我从梦里醒来,都会窝在被子里如此低语。
结果在左思右想之后,母亲决定做白玉团子25 。我躺在起居室,看着纱月和阿睦将双手弄得白扑扑的帮母亲做团子。气温不再那么高,大雨般的蝉鸣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小雨。就像姐姐家一样,我们在四谷那两室一厅的公寓里也没有榻榻米房间。像现在这样把坐垫折起来枕在头下躺着,真的会令人放松许多。虽然老家的榻榻米经过日晒已经不新了,但翻身时还是可以从里面闻到淡淡的草香。
我小时候最期待的大事就是换榻榻米或是纸门上的纸,现在东京已经很少有人家会做这种事了。换榻榻米的时候,父亲会把椅子搬到庭院里,读原本铺在榻榻米下面的旧报纸。我和大哥总抢着看父亲看完的旧报纸。至于谁可以先戳破纸门上的纸,则是兄弟姐妹三人靠猜拳决定的。我赢的时候,就会模仿当时流行的漫画《明日之丈》26 ,喊着:“打!”用拳头戳破纸门。贴新的纸上去时,我们会用母亲用米煮出来的糨糊。记得还曾三个人一起用指尖蘸着熬成糊的白饭吃。当然一点都不好吃。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在这个家里共同做这样的事了。母亲虽然仍旧会修补部分破掉的纸门,但纸门上的白色已经泛黄,让家里的空气显得更加沉重。
“把它揉圆之后再这么给它捏一个肚脐出来,用大拇指。”
母亲一边示范给阿睦看,一边迅速地揉出一个又一个的团子。纱月可能当这是在玩过家家吧,所以很热心地在帮忙,但阿睦与其说是在做料理,更像是在玩黏土。从刚才起他一直做一些星星或飞机之类很难入口的形状放在盘子里。淳史刚刚从外面回来,在冰箱前喝完麦茶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记得他上了二楼,所以应该是又跑到庭院里玩,或是到洋室里看柜子上的唱片了。我想这就是他被人家说“冷淡”的原因吧。
“你捏的是什么呀?”母亲看着阿睦的手心问。
“大便!”
阿睦大叫并且高举着手。
“谁要吃嘛。”
和由香里并排在碗槽洗盘子的姐姐回头笑着说。母亲也高声笑着,刚才那深刻的表情仿佛不曾存在过似的。
白玉团子是我家常吃的点心。大哥遵从父亲的指示从来不进厨房,但我却常常像阿睦现在这样,在厨房里跟姐姐帮我母亲的忙。然后我也免不了地常做出大便形状的团子被母亲和姐姐骂。还常常忘记捏“肚脐”,使得团子煮完里面都还是生的。当我恶心地吐掉那样的团子,母亲就会若无其事地将它又放回锅里,笑着说:“再煮一次就好了。”不知道该说是大而化之还是随便,反正她就是那样子的一个人。对小孩子来说,白玉团子本身并不是特别好吃,但和冰淇淋或煮过的红豆混着吃,仍不失为一道美味的点心。我母亲跟我同学的双亲比起来,要老上一辈,所以给我们吃的点心多是花林糖27 、红薯干或五家宝28 等传统的日式点心。有一次去朋友家玩的时候,朋友的母亲端出了草莓蛋糕和红茶当点心,让我大吃了一惊。而且红茶用的还不是茶包,而是把茶叶放进那种高高的按压式玻璃茶壶里泡出来的。我回家之后费尽唇舌跟母亲描述那有多美味,但母亲只是很干脆地说:“日式点心对身体更好啊。”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我慌忙起身取过手机查看来电显示。果然是户波打来的。因为不方便在起居室说这件事,所以我尽量不被发现地走向玄关。
“要打电话用家里的打啊。”
母亲在背后跟我说。我没有回头,只挥手说了声“不用啦”,然后尽快远离了她。
在走出玄关时,洋室里传出了钢琴的声音。大概是淳史在弹钢琴吧。
据说淳史过世的父亲很有音乐天分,以调校钢琴为职业。这件事虽然闪过我的脑袋,但我现在为了自己的职业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因为一直没有信儿,所以我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面试结果果然如我所料。基本上我从来就没有通过过这种面试,我的手气也都一直很差。
“没事没事,不用那么在意啦。”
电话那头的学弟反而在鼓励我,随后挂了电话。我靠坐在姐姐家那台大车旁,又拿出了一根香烟。今天特别想抽烟。我原本的计划,是要在大哥的忌日前找到工作,然后再三个人一起来这里的。可这样下去,我都开始怀疑自己能否在过年前找到工作了。经过家门口的一对老夫妇看到我,和我打了招呼。我也向他们回礼,但我完全认不出他们是谁。“那是老师家的少爷啊。”过了一会儿,我隐约听到老妇人的声音传来。
我悠闲地放松了一段时间。从家里传来的钢琴声不知何时静下来了。也不能老是这么蹲在玄关外,我无奈地站起来打开玄关门,然后通过诊室的门缝窥见了父亲和淳史的身影。不知道是淳史自己进去的,还是父亲叫他进去的,他们像是医生和病人似的对坐着。我悄悄地走到诊室门前。父亲坐在气派的黑色皮椅上,握着坐在诊疗床上的淳史的双手。
“看起来很灵巧啊。”我听到父亲这么说。那声音充满了我平时不曾听到的温柔。
“医生很不错的,是个非常值得你付出的行业。”
父亲眯着眼,抱着淳史的肩膀。我像淳史那么大的时候,就在这个诊室里,他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当我又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何突然怒从中来。我站在门口静静地推开门。门板吱呀作响,淳史抬头看向我。
“去那边玩儿。”
我尽量冷静地说。淳史下了诊床,只用眼神很不好意思地跟父亲表示歉意,然后经过我旁边,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起居室去了。
确认淳史的身影在走廊的转角消失后,我重新看向父亲。
“请你不要向他灌输一些奇怪的观念好吗?”
听了这句话,父亲背向我,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我才不会让他当医生的。”
我强调道。
父亲回过头。
“反正我也没法再等二十年了。”
我感觉无法成为医生的自己又被责怪了一次。
“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用和看淳史时截然不同的锐利眼神看着我。
“我又不是在说你。”
我不禁愣了一下。每次进到这诊室来都会这样,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紧张过头。
“不用说我也知道……”
原本是来抱怨的,却反而被责难。我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出了诊室。
到了走廊,听到母亲和姐姐的笑声从厨房传来,正在说某人的八卦。看来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厨房。我去了楼梯下面的洋室,也没找到由香里。于是我拉开放着我们行李的姐姐房间的纸门,看到她在那里。她瞥了我一下,视线随即又落回自己的脚尖,用泄了气的声音说:“我休息一下。”
“没关系,你先歇着吧。面对我爸妈,你应该也累了吧。”
由香里没说话。她两腿伸直,背靠在门柱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脚趾。我在她脚尖前坐下。虽然从回到家算起只过了四个钟头,但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两个人独处了。我想把手放在她腿上,但听到姐姐她们的笑声,又作罢。
外头传来隔壁公寓拍打棉被的声音。可能是有小孩子帮忙,在一阵杂乱的拍打声后,传来了扎实有力的拍打声,听来悦耳。
“刚刚那通电话啊……”我开口说。
“他说,现在的确是没有空缺。”
“哦哦,你是说那个‘世田谷的美术馆’?”
她呛了我一句。
“亏你扯得出来……”
果然她还在气我吃饭时撒的谎。
“没办法啊,都已经说到那份上了。”
就算我老实说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只会让父亲瞧不起我,让母亲多叹几口气。
“已经被传成夏加尔29 了哦。”
“什么?”我看着她。
“你现在在修复的油画啊。”
“夏加尔?”我忍不住大声说。
母亲一定又没有好好听人说话,而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乱想。她以前就常这样。实际上,我在油画修复工作室工作时,接的活大部分是某校校长或某人祖父的肖像画,抑或是还没有外面的箱子值钱的卷轴之类的。即便如此,当我清洁被灰尘和油垢污染的画,使它恢复原来鲜艳的色彩时,我的心里总是很舒畅。我也喜欢凭着笔触或使用的颜料去想象画这幅画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人。总之,我可以从这些小小的细节中,找出这份工作的乐趣所在,母亲则不是。她一听到是油画就搬出凡·高啊、雷诺阿30 什么的,理想化……不,应该说是幻想儿子的职业。母亲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就算现在搬出夏加尔也不足为奇。
大哥考上医学院的时候,她也大惊小怪的,好似他已经当了医生一样。每当大哥实习的医院出现在电视新闻里时,她都会想到有可能跟大哥有关系,时而高兴,时而紧张。我想,所谓母亲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