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2 / 2)

碎片 青山七惠 13814 字 2024-02-19

系着围裙的杏子,把盛好饭的碗递给秋人。“嗯,够了。”秋人点了点头,杏子不言声地接着忙她的。

秋人听话地自己先坐到了餐桌前。枝又缩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敞开了约五厘米。秋人去取沙发上的报纸时,也一直留神不朝门缝里头看。

准备好饭桌,杏子朝小房间喊了声:“小枝,吃饭了。”“哎。”枝立马出来了。秋人从两人的说话声音里已经听出了一家人似的温馨感觉,禁不住想要感谢一下什么人。

杏子瞧了一眼枝,说道:

“啊,小枝,又光脚了,在家里要穿拖鞋啊。其实,这家里没那么干净啦。”

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和昨天一样回房间去,按杏子叮嘱的穿上拖鞋后,坐回到饭桌前。

“好了,吃饭吧。”秋人对两人笑着说。杏子先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才拿起了筷子。

枝去泡澡的时候,夫妇二人放松地坐在沙发上。杏子一边喝着加了冰块的梅子酒,一边对身旁看电视的秋人说:

“哎呀,真是累惨了。”

“今天吗?”

“嗯,天儿又热,又走了那么远,快把我累趴下了。小枝倒是精神头十足地到处走个不停。看来,原计划一天五所学校,还真是欠考虑呀。”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们会来找我呢。”

“你们学校不在小枝的名单里。”

秋人拿过杏子的杯子喝了一口,冰冰的,口感稍微淡了点儿。

“啊,对了。我明天要去百货商店面试。日式点心店突然人手不够了。”

“是新宿的?还是涩谷的?”

“新宿那边的。看这架势,肯定马上会被录用呢。”

“这样啊。好啊。你面试的时候,小枝怎么办?”

“我想让她在百货大楼里等我。偶尔也得让她独立一下试试,这也是她来的目的之一呀。”

“可是她还没成年,又是人家的孩子,要是出了事可麻烦了。”

这时,哗哗的喷水声停了,洗澡间的门哗啦一声开了。

“她带着手机呢,没事吧。其实吧,今天最后去的大学也是刊自己一个人进去转的。”

枝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了起居室。杏子让她喝冰箱中的冰绿茶,但枝拿着红色标签的可乐,而不是绿茶,进了自己的房间。

杏子又看了一遍写好的简历,把它放进信封里后,和枝走出了家门。

外边似乎比昨天更热了。走到车站一进入有空调的候车室里,杏子就掏出手绢轻轻地擦拭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透过对面的玻璃窗,可以隐约看见等车的人。杏子坐直了身子,又整了一下领子。坐在她身边的枝翘着二郎腿,手托着下巴,盯着电车进站的方向。昨天枝也是这样,只带了个挎在肩上的小包。而且,那个小挎包儿的皮革是特别显旧的褐色,准是松枝小姨用过的东西,杏子猜想着。只有在使用手机时,那个小挎包才会被打开。那里边好像没有装着笔或本儿什么的,也没见她参观大学的时候,记点儿什么有关那所大学的情况。杏子充了三千日元的公交卡给了枝,她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裙子口袋里。

走到百货商店里卖食品的地方,杏子一看到正在招工的日式点心店,就停下了脚步。

“小枝,我现在要去面试,你等我一会儿。百货店里哪儿都行,不过,一定要待在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完事之后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枝点了点头,茫然地环顾着商场里面。在摆得琳琅满目的商品柜台和满面笑容的商场店员的映衬下,刊显得格外无助。杏子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小枝,你可千万不要跟着不认识的人走啊。要是有可疑的人跟你搭话,也不要睬他,赶紧到店员多的地方去,知道吗?”

“知道了。”枝答道,然后一转身走了。杏子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没有交代到的事情,无奈时间不多了,她只好朝日式点心店走去。

店里刚好有几拨儿客人,两个女店员正忙活着接待客人。其中一个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子,另一个已是人到中年,她可能就是给自己打电话的那个负责招工的人吧。杏子站在不挡道的地方,等着合适的说话机会。等到客人都走了之后,约好的十一点半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哎呀,真是对不起啊。这个时候来买特产回家探亲的人特别多。这么忙的时候,偏偏有两个人辞工了,真是受不了啊。亚子,我带她去面试,你先给照看一下吧。”

中年女子说完,那个叫亚子的年轻女孩笑着回答“好的”,对杏子也笑了一下。杏子心想,这女孩子脸圆乎乎的,皮肤又白,蛮可爱的,和枝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枝要是这样的女孩的话,也许会相处得更好呢。杏子跟在女子后面走着,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担心,扭头朝楼梯方向搜寻着枝的身影。

中年女子走进工作人员的专用入口,从堆放着包装好的商品的阴暗通道穿过,在一扇写着“科长室”的白色的门外站住,敲了敲门。里面坐着一个矮墩墩的男人,年龄好像比杏子大些。那个男人听到“科长,面试的人来了”之后,“噢”了一声,从正在看的文件上抬起头来。

科长满面红光的,在荧光灯的光照下,活像个地藏王菩萨。当杏子看见科长眼镜后面那对目光犀利的小眼睛盯着自己时,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科长看完杏子的简历后问:“你的时间灵活吗?”杏子回答说“灵活”。当他看到杏子简历上写着“图书馆职员”时,开始闲聊起来,“我老婆也是……”云云。不过,说话的是科长和日式点心店的那个女子,杏子只是笑着附和。几分钟后,科长突然转向杏子说道:

“请问,你能尽快来上班吗?一方面是因为人手不够,还因为明天商场里有一个培训,你能来参加吗?如果错过明天的话,就要等到下周了。这样一来要推迟一周多才能来店里上班。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你明天能来。行吗?”

“明天……”杏子把后面想说的话咽下了去,换成了“明天,没有问题”。科长听了,说“那就这样定了”。然后把杏子的简历放进抽屉里,又接着看刚才的文件了。一回到点心店,那女子就从里面拿出一套黑色的围裙和三角巾,把它们放到纸袋里交给杏子。告诉她说,培训的时候要把它们穿戴上。

杏子刚才回答科长问话时之所以会犹豫,是因为考虑到枝的事。可转念一想,星期六,秋人应该在家,陪枝参观大学的事交给他就行了。所以杏子才决定去参加培训的。名单上还没有参观的大学,今天不去的话,明天让她和秋人一起去不也行吗?尽管杏子不太愿意承认,可不管怎么说,比起自己来,枝跟秋人似乎更容易亲近。培训是从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结束后马上回家,还可以做一顿精致的晚餐呢。想到这儿,杏子的心情立刻轻松起来,她从手机的电话簿中找出“枝”的名字,拨了出去。枝在商场三层的女装卖场,杏子去找她时,见她正倚靠着扶梯旁边的墙,无聊地晃悠着两腿。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杏子说。比原先预想的时间已经晚了二十分钟。枝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安或不满。她俩一前一后乘上扶梯。

“小枝,明天我必须来参加这里的培训,需要半天的时间。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秋人可以带你去四处转转。今天咱俩先去银座,好好逛逛东京。好不好?”

杏子回头对枝说。

“可是,大学呢?”

“今天去也不是不行,但是对于大学,秋人比我更熟悉一些。秋人工作的学校虽然不在你的名单里头,不过,他说不定可以带你参观他们学校的图书馆呢。”

枝一边用手指玩弄着挎包带,一边目不转睛直盯盯地俯视着杏子。杏子感觉枝对自己不自然的笑脸似乎有所怀疑,赶紧补充道:“当然,今天去也没问题的呀。”

“知道了,那明天去大学吧。”

听枝这么说,杏子松了口气,对着扶梯侧面光亮的墙壁整了整头发。她发觉墙面镜子里的枝一直盯着自己头顶看,便又回头冲她笑了笑。

杏子和枝上了昨天没有乘坐的中央线,从神田换车后,在有乐町下了车。在电车里,两人都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倚在各自身后的扶手上。车窗外出现了护城河的时候,枝把脸凑近车窗向外张望,等护城河渐渐看不见了,她又扭回头来,拧起小挎包背带来。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杏子试探着问了一下,不出所料,枝摇了摇头。

“那咱们就去和光的钟楼,或御幸大道那一带逛逛,吃个饭吧。你饿了吧?”

枝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出了车站,两人去了晴海路。枝走着走着就落到了后面,于是杏子放慢了脚步等着她,好和她并排走。只要杏子一不留神,枝就会莫名其妙地卷入与她们相反方向——回车站去的方向——的人流里去。每当这时,杏子就拽住她的挎包带,把她拉回正确的方向来。

太阳毫不留情地暴晒着,路上的行人都用手绢或用手扇着风走着。杏子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摘下来,用手绢擦去额头上的汗。远远看见和光大楼时,杏子就指着它告诉枝:“那个就是有名的和光大楼。”因为还看不见最关键的大钟,所以枝只是点了点头。到了十字路口,刚一穿过人行横道,杏子便回头指着大楼顶部的大时钟,让枝看。泛绿色的钟表盘上,指针刚好指向一点半。马路的街灯上挂着力争举办奥运的红旗,一直延伸到很远。

被阳光晒得头昏脑涨的杏子,扭头朝枝看时,发现她一边将她那双匡威鞋跟往花坛上蹭着,一边盯着从对面走过马路来的三个女高中生。也许刊是对她们的打扮感兴趣吧,于是杏子也跟着打量起她们来,这时,其中一个女生意识到了杏子她们的目光。她不大高兴似的向后拢了把头发,又和两个同伴悄悄说了些什么,一边小声嬉笑着,一边从两人旁边走了过去,留下了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杏子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自己刚来东京时的情景。这时,她又感到一阵晕眩,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枝的手腕。

杏子带着枝走进了一家位于街口的咖啡馆。枝就像查字典似的,盯着菜谱看了半天,挑来选去,最后点了一份大虾三明治套餐。杏子要了份鸡肉三明治。甜品里带了一小份冰激凌,当杏子的三明治吃到还剩一半的时候,枝已经连冰激凌都吃得光光的了。

“还想吃点些什么吗?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然再要一份冻糕什么的吧。”

枝犹豫了一下,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菜单,点了草莓冻糕。

刚进店时被晒蔫儿了的杏子,等到结完了账的时候,又来了精神。再说,和周日就要回去的枝一起出来,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杏子想尽可能多地带她去看看东京壮观的、有代表性的地方。

穿过御幸大道,在前往日比谷公园方向的路上,枝开口问道:“东京塔在哪边啊?”

“东京塔?”

“上回来东京的时候,从车里看见了。”

“东京塔的话,要乘地铁去,但还不算太远,你想去看看?”

“如果可以的话……”

枝这一并不怎么积极的提议,倒让杏子意外地感到高兴。找到了地铁口,她们走下了楼梯。几分钟之后,她们从御成门站的出口出来,透过树林,就可以望见东京塔了。

“哇,真的看见了。”

枝发出了赞叹。杏子对枝说:“是吧,看到真的了吧!”

然后,杏子看了看道旁的地图,往东京塔方向走。

枝边走边不时地抬起头,有时还停下脚步盯着东京塔看。由于在地铁里走了不少路,杏子刚刚恢复的体力,又渐渐沉重起来,可是一看到枝的表情,觉得带她来这儿是来对了。而且杏子自己虽然来过这边,却没有登上过东京塔。当然她并非一定要上去一趟才罢休,但枝既然想看,作为表姐就有义务陪她玩,直到她满意为止。而且,和难得见面的枝一起,第一次登上东京塔,作为这个夏天的回忆也不坏吧。这样想着,杏子直后悔没有带相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值暑期的缘故,虽然不是节假日,售票处、观光电梯入口全都是人。枝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外国女人,她那浑圆的胳膊从吊带背心里伸出来。杏子对她说了声“sorry”,她微笑了一下走了。离售票处不远的地方聚集着很多人,她们走近一看,围观的一圈人中间,是一只穿着背心的猴子和穿着同样背心的耍猴人正在表演。见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杏子就说:“我先去排队,你在这儿看吧。快排到的时候,我给你打手机。”说完,便走出了人群。枝冲着已经转过身去的杏子后背说了句什么,这时,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枝的眼睛又被耍猴的吸引过去了。

杏子买了票后,站在了一直排到了大厅外面的队尾,然后,她悄悄地把便鞋脱了,活动了一下受了半天挤压的脚趾。大脚趾的根部已经被鞋皮磨红了。杏子撕了些纸巾垫在上面,重新把脚伸进鞋里。

排了四十分钟后,前面还剩十来个人,很快就可以进观光电梯了,杏子打手机叫枝过来。从不远处枝所在的方向发出的掌声和电话里枝说话时响起的掌声,相隔一瞬间的时差传进杏子的耳朵里。杏子笑着对从队列中穿行过来的枝说:“马上就到咱们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走出来了。电梯小姐引导着排队的游客,杏子她们也跟着队列往前挪动。

“是要乘这个吗?”

这时,枝问道。杏子点点头,笑着说。

“坐这个一下子能到顶上了。你不会是想爬楼梯吧?”

还没等她说完,枝就说:

“我不坐电梯。”

“啊?”

“我不想坐这个。”

杏子死死盯着垂着头的枝的眼皮,简直被她搞得是一头雾水。

“为什么啊?”

杏子大声问道,周围的人都朝她看。有的人互相对视,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也有的人不出声地偷偷直乐。

“不是你说的想要来的吗?我可是排了四十分钟才排到的呀!你要是不想坐的话,刚才排队之前怎么不说啊!”

“可是……”

一直低着头的枝说。

“可是什么?”

“可是,可是我有恐高症啊。”

杏子这才想起来,小姨在第一次打电话时说过的。顿时,杏子打心底涌上来一股气,一是气自己竟把这个事给忘了,二是气枝不早说。

“知道了。”

杏子笨拙地从队列里钻出来,朝着车站方向快步走去。枝紧跟在她后面。杏子回头看看她,语速很快地说了句:

“今天哪儿也不去了,回家吧。都累了,回家歇着吧。”

枝嗯了声,杏子也不看她,快步朝车站走去。无论是在车站、电车里,还是在回家的路上,她俩一直保持着一前一后的状态。

结束了一周的工作,秋人带着轻松的心情回到了家。客厅里没有亮灯,只从客厅两边的房门下面露出一点光亮。

“我回来了。”秋人说着走进了卧室,看见杏子躺在床上翻看着杂志。她已经换上了睡衣,洗去了彩妆。

“怎么了,今天?”

秋人笑着问道。

“没怎么,今天大热天的出去走了好多路,又遭了通罪。”

“让你受累了。看来阿杏也上岁数喽。”

“没错,上岁数了。”

听她话里带着刺儿,秋人换上马球衫后便站在床边,闹着玩地想用手掌去捂妻子的脸颊,却立刻被杏子推开了:“太热了,别闹了。”

“回头麻烦你件事。”

说完,杏子就起身下了床,去了厨房。秋人归拢起脱掉的衣服,拿着杏子搭在梳妆台的椅子上的浴巾,出了房间。“小枝,吃饭啦。”他顺便向枝的房间喊了一声。

当他把脏衣服放进洗衣筐里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发出很大的声响。他大吃一惊,慌忙跑回客厅一看,端着一盘烤鱼的杏子和穿着睡衣的枝正互相瞪着对方呢。

“怎么回事?”

秋人提心吊胆地问道,杏子把盘子放到饭桌上,说了句“没什么”,便回厨房去了。枝也不高兴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一下,到底怎么了?”

秋人追着妻子去了厨房。

“没什么,我只是让她穿上拖鞋。”

杏子边往碗里盛饭边说。

“就为这个,那么大声说话?”

“可是,我都说了她三次了呀。只能说明她是故意的。”

“不会吧……其实也没必要勉强她穿拖鞋的……再说,你也用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呀。”

“在咱家穿拖鞋可是规矩!”

杏子端着放了三个人饭碗的餐盘,故意撞了一下秋人,回到起居室,一个人坐在饭桌边。然后朝枝房间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秋人去喊她。秋人只好站在枝房间前招呼道:

“小枝,饭做好了,快吃饭吧。”

没有回应。他回头一看,杏子两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两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她就跟监考官一样,秋人心里嘀咕着。

“喂——小枝呀,吃饭喽。”

秋人轻轻地有节奏地说道,枝马上打开房门,穿着拖鞋走了出来,木呆呆地站在门口。秋人朝她一笑,她便温顺地坐在了杏子旁边。

吃饭时,只是秋人和杏子两人在聊,虽说和前两天没什么变化,但是聊天中间出现的短暂沉默,以及三个人使用筷子的细微动作,都让秋人感觉有些做作。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觉着自己要担负起责任来。

秋人让自己放松下来,为了不制造一点点沉默的时间,他决定继续跟妻子没话找话说。

“这汤怎么这么好喝啊。味道就跟餐馆做出来的似的,就是有点辣,你瞧我都出汗了。你不热吗?”

杏子咽下嘴里的一口汤后,冷淡地回答:

“热吗?我还感觉有点冷呢。”

“把空调调低一小会儿得了?”

“不行。就这样合适。”

杏子拿着空调遥控器,把它转移到秋人手够不着的地方。

“你怎么这样啊。调低点吧,小枝也不热吗?”

秋人问了问穿着天蓝色半袖派克衫的枝。杏子把视线移向电视机,不打算介入他们两人的对话。

“我也觉得热。”

枝断然说道。杏子瞟了她一眼。枝把拿着筷子和碗的手放到桌子上,看着秋人,而不是杏子。

“热吧?瞧瞧看,二对一啊,还是把温度调低点吧!”

秋人伸手正想去拿放在桌子那头的遥控器,吃了一惊的杏子赶忙将遥控器藏在自己的屁股下面。

“喂,喂,你不大对劲呀。”

秋人苦笑着说道。

“不行,一会儿就觉得合适了,瞎折腾什么。”

“真是的,芝麻大点小事,干吗这么认真哪。不好意思啊,小枝,稍微忍忍吧。”

“没事,我脱件衣服。”

说着,枝就拉下派克衫的拉链,露出黄色的吊带背心。她虽然胸部扁平,但没有戴胸罩,针织吊带背心凸显出了她的乳头。秋人夫妇同时移开了目光。

星期六早上,杏子起床以后,秋人和枝两人已经出门了。她去厨房一看,水槽里放着两个烤箱里用的碟子和两个马克杯。

今天也是个晴天。起居室的窗户大敞着,杏子开了空调后关上了窗户。她悠然地吃完早饭,又精心地化了妆后,出了家门,去参加日式点心店的培训。

培训教室里大约有十个人。有年轻的女大学生,也有和杏子的母亲年纪差不多的妇女。大家都围着各个店发的围裙。坐在杏子旁边的是一位戴着一对大耳环的年轻女子,那耳环大得都快把她的耳垂给扯掉了似的。她系着带刺绣的白色围裙,头上还裹着一条别致的蕾丝三角巾。她准是从西饼店来的吧,杏子这么猜测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围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围裙。

走进教室来上培训课的老师是一位身材矮小、皮肤晒得黑黑的中年男子。他一边笑着发资料一边自我介绍起来。杏子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在资料上做了很多笔记。听课时,她也并非没有想起一道出门的秋人和枝。

昨天晚上,杏子提出要秋人带枝出去玩的时候,秋人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而且还对杏子说:“你要是累了,明天早上就多睡一会儿吧。早饭我来做。”虽然未提及东京塔之事,但秋人说出这些话来,可见自己的脸色有多么不好了。现在这么一回想,杏子不觉有些羞愧。确实,昨天自己太没有大人样了,居然和一个高中女孩子闹别扭。虽说有点累,可也说不过去。于是,她决定今天要早点回家,多做些好吃的补偿一下,对枝也要热情一些。这样一想,杏子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不禁对讲课的男老师微笑起来。于是乎,老师也很客气地朝她笑了一下,杏子觉得有点尴尬,慌忙低下了头。

三种不同角度的鞠躬方式的练习结束后,老师边做着夸张的动作边说:

“接下来,请大家换个方向,和你旁边的人面对面坐着。然后,各自做一下自我介绍,轮流说说自己为什么选择这个店,以及最近让你开心的事情。聊天的时候,要留心对方听话和说话的方式,以及对方给人印象好的地方或不好的地方。限时十分钟。现在分针指的是七,指到九的时候为止。好了,现在开始。”

杏子和旁边那位戴大耳环的女子面对面了。“请多多关照。”那女子笑着对她说。杏子笑着回礼后,她便爽快地起头说起来。

“我叫泷谷夕子。今年上大二,专业是英美文学。我参加了电影研究兴趣小组,爱好也是电影鉴赏。嗯……大概就这些,行了吧?”

她冲着杏子一歪头说道,大耳环也跟着晃动起来。

“嗯,我觉得行了……我是小暮杏子,以前在图书馆工作,现在是家庭主妇。兴趣是料理。”

“你最擅长做什么菜呢?”

“嗯……什么菜呢……都是一些家常菜吧,我做的咖喱饭,丈夫说挺好吃的……不过,他是那种不管对什么都赞美的人……”

“嘿,你丈夫真不错啊。”

“你平常做饭吗?”

“我一点都不会做饭。可能没有掌握好要领,每次做饭都特别花时间。所以我特别崇拜擅长做饭的人呢。”

“也不是啦,我还算不上擅长啊。”

“可是,你每天都做,好棒啊。”

这么紧绷着神经对话的时候,杏子不知为什么特别想见到秋人。与其和给人好印象的大学生互相赞美对方地生活,还不如冒着大太阳,和秋人、枝一起逛东京,这要有趣得多得多。谈到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时,女孩子举出了在兴趣小组自己拍的电影,在某个比赛中获得了二等奖等等。还说她将来打算从事和电影相关的工作。同样的话题,杏子谈到了高中生表妹从西表岛来自己家里做客的事情。

“什么?从西表岛来的?”

女孩子探出身子问道。

“放春假的时候,我刚刚去那边旅游回来。多好啊。那个女孩子见过西表山猫吗?”

“她说她见过。”

“嘿,太棒了!是什么样的呀?我看见过很多山猫照片,可是一次也没见过真的。”

杏子想起秋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也不知道,好像不是那么容易看见的。”

“山猫可不简单了,虽然是猫科,还会游泳呢。”

女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查到的,说起了山猫和家猫的区别。为什么一说到西表岛,大家都会谈起山猫呢?对于连照片也没有看过的杏子来说,山猫绝对是无关紧要的。可是,谈论山猫的那些人之间,仿佛有一条自己看不见的线将他们连接了起来似的。杏子表面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内心却隐约觉得惶惑不安。

“你那个表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杏子想了想,回答:“很安静,眼睛很大,是个可爱的孩子。”

男老师看到长针指到了九,就拍拍手叫大家停下来。

培训一结束,杏子就马上回了家。她脱下白衬衫和黑裙子,换上了纯棉的无袖连衣裙。冲了杯速溶咖啡后,她从书架上抽出大约十本过期的《今天的料理》,放在茶几上,然后脱了拖鞋,躺在了沙发上。她从书里挑了几道晚饭的备选菜,并在该页贴上浮签。看着看着她开始犯困。一看表才四点多,先打个盹儿再去买东西吧。杏子这么想着,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从玄关传来了一阵响动,她知道是秋人和枝回来了。

“你们回来了。”

她去玄关迎接二人,只见秋人正掀动着马球衫给肚子扇风。一看见她秋人便说:“啊,回来了。今天可真热啊。去洗个澡行吗?”

杏子没有搭理他,笑着跟枝打招呼:

“小枝,辛苦了。吃冰棍吗?”

枝“嗯”地答应着,却站在换鞋的地方不动弹,眼睛盯着杏子的脚看。杏子觉得很纳闷,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呢。

她赶忙回到起居室,穿上了脱在沙发底下的拖鞋。“给你,吃吧。”杏子递给洗完手走进起居室的枝一根淡蓝色冰棍,又坐到沙发上翻开了《今天的料理》。然而,杏子感受到站着吃冰棍的枝的目光,好一会儿没有抬起头来。

夫妇二人把枝留在家里,去附近的超市采买。

秋人换上了蓝色马球衫。半路上,他们碰见一对认识的夫妻,“天气真热啊”,这样互相寒暄了两句,道别之后,杏子问秋人:“他太太大肚子了吧?”“啊?是吗?我根本没看她。”秋人漠不关心地回答。

“我以前觉得,要孩子的话还是生个女孩儿好,可是,现在觉得吧,和半大女孩子相处还真是不容易呢。”

“你是说小枝吗?”

“嗯,算是吧。”

“我倒觉得她是个乖孩子。”

秋人拢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得赶紧让他去理发了,杏子想。

“今天,你们都去哪儿了?”

“哦,本来打算先去名单上还没去的学校,可是她说想看看我们学校,我就带她去了。这么一来,名单上剩下的那些学校,就没有必要再去了,所以我们就去逛了秋叶原。”

“秋叶原?”

“她说想去,所以就……”

哦,是这样呀。杏子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不想去涩谷那样的地方吗?”

“不太想去。之后,我们去游览了东京塔。”

杏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就问:“去了哪儿?”“东、京、塔。”秋人一个字一个字地答道。

“是小枝说想去的吗?”

“不是,是我提议的。我想如果再带她去一个地方的话,那就只能是东京塔了吧。”

“游览的人不多吗?”

“人特别多。可是吧,都到了售票处了我才知道,这孩子有恐高症。我问她坐飞机不怕吗,她说飞机是移动着的,所以没关系。真是够奇怪的吧?不过,我鼓励她说,既然已经到这儿来了,就作为独自一个人来东京的纪念上去吧,而且还可以把恐高症治好呢。于是,她就跟着我上去了。”

“你是说上塔了?”

“是啊,最开始的时候她很害怕,谁知登上塔之后,变得活蹦乱跳的。”

“哦,是吗?”杏子又一次说道。

望着穿着飘逸的连衣裙,微微含笑地站在小巷里,沐浴着夕阳余晖的妻子,秋人突然涌起了想要匍匐在她面前的冲动。原来杏子在丈夫眼中,是如此的美丽。

第二天,枝坐十点半的飞机回去了。

她的装束和来东京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来时手里拎着的大丸百货公司的纸袋,换成了机场礼品店的蓝色纸袋。这是送她到机场的杏子和秋人给她买的。里面装的都是枝自己选的各种巧克力点心。

进安检处之前,枝目不转睛地瞧着忙前忙后的杏子和秋人,鞠了一躬,说“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夫妇俩对视了一眼,此时他们脑子里想的,是和枝刚来家时,这样给他们鞠躬时完全相同的事情。

“短短几天工夫,带你跑了那么多地方,累坏了吧。回家以后,好好休息休息吧。”杏子对她说道。

“不累。”枝摇了摇头。

“你什么时候再来的话,咱们还去东京塔吧。下次咱们爬到最顶上去。”

听了秋人的话,杏子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而枝却神色依旧,“嗯”地应了一声。关于东京塔,三个人还没有一起聊过。在昨天的饭桌上,每当快要聊到东京塔的时候,杏子就赶紧转移话题。

“替我向小姨她们问好呀。那个房间空着,欢迎你随时再来。”

这些话就仿佛在脑子里写好了似的,从杏子口中流畅地说了出来。这究竟是谁写的台词呢?杏子感觉自己轻轻拍着枝的胳膊,说着“别客气”之类的话的时候,就和最俗不可耐的爱情剧中最多见的出场人物如出一辙。于是,她咽下了所有还想说的话,只是再次嘱咐道:“替我向小姨问好啊。”

枝手也没有挥,就走进了安检处。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入口之后,秋人才慢悠悠地说:“暑假,咱们去西表岛吧。”

“什么?”

“昨天,我已经和小枝说好了,就住她家开的家庭旅店。”

“你说的暑假,是盂兰盆节吗?”

“是的。原来咱们打算暑假哪儿也不去了,因为今年刚去了意大利。不过,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还是去西表岛玩玩吧。我和枝越聊越想去看看。她说帮我们问问她妈妈。”

秋人一边用手“啪啪”地拍着杏子肩膀,一边说道。杏子想了想,回答道:

“我去不了呀。”

“为什么?”

“因为从下周开始我就要打工了呀。店里人手不够,希望我暑假里也每天都去呢。刚去那个店,不能连着休息好几天。”

“哦,是这样啊……那就明年去吧。”

秋人想到了明年。到了明年,妻子是不是还这么美丽,工作还这么顺利,身体还这么健康呢?不过,应该考虑的是今天的事情。秋人带杏子去了机场里的餐厅。原本打算两个人一起在观景平台上眺望枝乘坐的飞机起飞的。可是无论是杏子,还是秋人,好像都已经忘记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是为谁送行才来的,只是一边吃着,一边说笑着,回归了以往的他们。

回到家,杏子走进枝的房间,换下了花床罩和床单,用吸尘器打扫了一遍。然后把靠背掀起来,还原成沙发坐了下来。秋人手里拿着两支冰棍走进来,坐在了她身边。

几年后,两人生下了一儿一女。但是,两个孩子都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睡过。一家人为了住得更宽敞,搬到了远离东京都中心的地方。搬家那一年,到东京来读大学的枝,收到了他们寄到她公寓来的贺年片。寄信人的地方并排写着一家四口的名字。枝凝视着这四个名字,回想起了在那个炎热的夏日,第一次登上东京塔时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