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1 / 2)

碎片 青山七惠 13814 字 2024-02-19

杏子正要往大玻璃杯里倒开水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从壶嘴倾斜而出的热水,溶化了干土渣样的咖啡粉。杏子把水壶放回煤气灶上,去接电话。

“喂,请问是小暮先生的家吗?”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杏子立刻绷紧了神经。这个声音听着很生疏。

“是的。”

她刚一回答,对方就语速飞快地问道:

“哟,是杏子吧?”

“是我。”

“不好意思,突然打搅。我是松枝。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杏子这才想起来,对方并不是外人,是母亲最小的妹妹,嫁到冲绳去的小姨松枝。听说她的婆家在一个小岛上,经营着家庭旅馆,她也在旅馆帮忙。可是叫什么岛,杏子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倒是外婆的声音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我这六个闺女中,就数这个嘴甜了,长得又好看,脑子又好使,最给我长脸了。”每当亲戚聚会的时候,去年去世的外婆,都会自豪地这样说。晒得黑黝黝的松枝小姨,从脖颈到胸脯都特别柔嫩而丰满,每当听到别人夸赞而害羞得哧哧笑时,就会像用小勺子挖着吃的布丁那样跟着颤悠起来。

“我很好。小姨呢?”

“我好着呢,好着呢。我们这边热得不得了。你们那边梅雨也完了吧?”

“是啊,早就完了。我们结婚的时候,您大老远来参加婚礼,真是太谢谢了。”

然后,聊了一阵子家常话。杏子一一回答着小姨的提问,关于新居和新婚生活的情况、蜜月旅行去的意大利、墨鱼的墨汁做的意大利面条和投进特雷维喷泉里的硬币等等。小姨说“真是羡慕你呀”,可杏子却感觉自己说话的口气活像在模仿电视里的旅游广告。

“小姨,您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是啊,有点事想麻烦你啊。”

松枝小姨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

“我家的小枝吧,说她暑假想要去你们那儿瞧瞧呢。”

杏子极力想象着表妹枝的容貌,可是,脑子里怎么也浮现不出她清晰的模样来。

婚礼开始之前,在休息室里,小姨给自己介绍表妹的时候,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少,但记住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背影。枝穿着胸前别着一朵向日葵的黄色短连衣裙。被她妈妈戳了一下,枝才怯生生地小声说了句“恭喜你”。说完,马上就躲到一边去了。婚礼开始后,杏子坐在台上环顾着婚宴大厅时,看见亲戚席里的这个高中生表妹虽然很腼腆,却犹如开错了季节和场所的花朵一样引人注目,和穿着高贵的长裙、珠光宝气的亲友们形成鲜明对照。她身上的连衣裙是松枝小姨给她挑选的吗?还是枝自己选的呢?杏子想要问问身旁的成了自己丈夫的男人的看法,可是,和新郎之间离得比较远,没办法耳语。

松枝小姨继续说道:

“她说想要去看看东京的大学。她现在是高中二年级,不过,明年就要考大学了。她想要报考东京的大学。我就是搞不懂,干吗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呀,九州不是也有很不错的大学吗?可她总是叨叨东京好东京好。”

“是吗?”

杏子渐渐明白了小姨来电话的意图。也估计到她想要麻烦自己的是什么事了。

“唉,我想既然她这么说,那就干脆让她去趟东京,自己亲眼看看东京是怎么回事也好。反正还没有开始报考呢,而且她这么实地去一趟瞧瞧,肯定会厌倦那边回来的,我敢打保票。我跟她说过,你跟不上那边的快节奏。比方说吧,杏子结婚的时候,我们都上不去出勤高峰时的电车,那种生活压力她根本就不懂的。”

杏子听见话筒那边吸溜了一口气之后,随即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叹息,犹如大风乍起一般。

“所以呢,还是让她自己去瞧一瞧实际情况比较好吧。要是上了大学之后,才发觉自己还是不适应大城市,又退回这边来的话,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哎,可不是吗。”

“当然我陪着她去最好不过了,可是旅馆这边特别忙。一到了暑假,学生就一拨接一拨的。所以吧,实在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让这孩子在你家打扰几天啊?”

果然不出杏子所料。“嗯。”杏子刚一沉吟,松枝小姨就像不给杏子片刻犹豫的工夫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了,你们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新婚燕尔嘛。可是,你也知道,咱们家的亲戚住在东京都内的只有你呀。我想,住市内的话,一来不管到哪儿去,交通都方便,二来这孩子也可以了解一下大都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在石垣岛上高中,所以,现在是在亲戚家里住着呢。这孩子挺懂事的,知道住在别人家里的分寸。你看,行不行啊?”

杏子现在住的房子还算宽裕。除了他们夫妇的卧室外,还有一间小房间。虽说他们并不打算永远这样租房子住,但又不能保证当孩子长到需要单独房间的时候,能够立刻从这里搬出去。所以,尽管杏子认为新婚之家一居室就够了,可是,懒得搬家的秋人坚持要一次到位。在那个四榻榻米半的备用房间里,现在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几个刚撕掉了胶带的纸箱子。明知道指甲刀就在其中一个箱子里,可是刚一搬来,杏子就去附近的日用杂货店买了一个新的来。

“小姨,也不是没有地方住,只是客人用的被褥之类的还没有买呢。”

“哎哟,那不正好借这个机会买来嘛。你们住进新家已经两个月了吧?不管小枝去还是不去,既然成了家了,这些东西迟早也是要准备的呀。”

“哎,倒也是啊。”见杏子表示同意,小姨高兴起来。

“杏子家的公寓能看见东京塔吗?”

“看不见。东京塔特别远。”

“是吗?你家在几层?”

“我家在三层,一共七层。”

“正合适啊。这孩子最不喜欢住高层了。在家里住二楼都不乐意呢。你说,她是不是不适合去东京呢?”

晚上,秋人回来后,杏子向他汇报了这件事。他一边往衣架上挂西服,一边说“可以让她来呀”。杏子靠着客厅的墙壁,松了口气,可心里仍有些不踏实。

“是那个来参加咱们婚礼的女孩子吧。就是穿着那条漂亮的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吧。”

“是她。”

“很有股子野味啊,那女孩子。是从西表那边来的?”

“啊,对了,是西表岛。”

杏子直到挂断电话,一直都没来得及问小姨住在哪个岛。

秋人洗完手,去了厨房,没有招呼靠着墙的妻子,自己打开了电饭锅。小奶锅里有大酱汤,微波炉里有炖鱼,电冰箱里有圆白菜丝沙拉。见杏子站着不动弹,秋人只好自己开始往餐桌上端菜。

杏子瞧着往沙拉上洒调味汁的丈夫,没有想到他还记得小枝。秋人向来是记不住别人长相的,而杏子对他这一缺点丝毫不觉得讨厌。

“说是下个星期来。我想让她住那个小房间,放一张沙发床可以吗?”

“嗯,可以呀。买床的话,只有一种功能。”

“周末一起去买?我先去看好了。”

“好啊。”

“那个纸箱子也不能放在那屋了。”

“嗯,那个也周末再说吧。”

秋人把所有的饭菜都端到了桌子上后,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起来。杏子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看电视时,两人忽然都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互相对视了几秒钟。秋人陷入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身体被折叠得很小,收进戴着隐形眼镜的妻子那黑黑的瞳孔中去了。秋人想,在这个女人的黑色瞳孔里面,有一块整天都为自己空着的地方。

杏子和秋人是大学同学。不过,直到毕业,他们在大学里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再次见面是毕业五年后,杏子经人介绍到秋人工作的私立大学图书馆里当签约职员的时候。和杏子同时进图书馆的还有两个人。秋人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的上半身,垂下眼睛后,又抬眼看了一遍。女人穿着四方领口式样的黑色针织衫,很有弹性的质地衬托出高高隆起的胸部的优美曲线,令人惊艳。那曲线完美得让人不得不再度确认一次。要问他究竟是靠什么得出的这一判断呢?为了寻找别人不具备,唯独她才具备的理由,秋人偷偷瞅了瞅并排站在旁边的两个女子的胸部。他并没有意识到,其中一个女子一直盯着他的脸呢。

而杏子呢,第一眼就认出了秋人。他就是那个被人叫做autumn的,总是穿着一件颜色灰暗的方格衬衫的男生。从大学一年级到三年级,他们一直在一个英语班上学习。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班上同学相互介绍自己名字的由来,他在黑板上巧妙地使用粉红色和黄色的粉笔画了一片红叶,讲解道:“My name is Akihito. It means autumn people,because I was born in autumn.”他的画虽然受到了表扬,但他的英语立刻被老师加以纠正。从此以后,从墨尔本来的艾丽斯老师,就非常亲切地管他叫起了“autumn”。进入新学年后,新来的直美老师以及下一学年的卡斯丁老师也都这样叫他。

从这个名字被延续下来就可以想见,来自外国的老师们之间,至少会有一次谈论过他吧。事实上,在他身上,并非没有那种外国的女性想要赞他“cute”的氛围。自从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杏子便不由自主地对秋人的言行格外关注起来。不过,当时她有一个往来于他们二人公寓的要好的男生,所以直到毕业也没有想要和他怎么样的具体愿望,只限于在教室里观察被人一叫“autumn”便很痛快地答应的秋人。

所以,几年后,当杏子见到穿着深紫色V领背心、系着领带站在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办公室里的秋人时,立刻认出了此人是“autumn”。只不过觉得他的个子略微高了些。因为以前看见他时,他基本上都是坐着的,所以对于他的身高没有准确的印象。该不该跟他打声招呼呢,她犹豫地瞧着他,然而他始终都没有看她的眼睛,于是她就没有招呼他。

最终,杏子跟秋人说话是在她进图书馆工作两个星期之后了。当她告诉他“咱们是同学”的时候,秋人说:“啊,是吗?”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杏子看。其实这并不代表他记得杏子。杏子主动约他去吃了几次饭。起初他们聊大学时的往事,后来随着见面次数增加,便谈起了毕业后的发展啦、各自的家庭啦、分手的女友男友等等。当聊完了作为朋友能够聊到的所有话题后,便成了恋人。半年后便订了婚。

上大学的时候,就应该跟他说话的。在成为恋人之前和之后,杏子时不时感觉后悔。秋人可以说是非常理想的夫君。首先,他非常看重她的意见。虽然他也提出自己的看法,但从不强加于她,也不像她以前交往的那些男人那样,表面上装作尊重女人的意见,实际上是懒得动脑子,让杏子烦得慌。说得极端一些,他简直太会做人了。在办理借书手续时,关照那些调皮捣蛋的坏学生的是他;在慰劳宴会上,照顾那些喝高了的上司的也是他。杏子看着都为他起急。人家也没求你帮他,完全可以不去管的,干吗非得自己找罪受啊。

订婚后的一个周末,杏子一直想要看的一部电影离开演还有十分钟了。就在这个关口,一对外国人夫妇,手里拿着旅游手册,在十字路口转来转去。秋人主动上前跟他们搭话,热情地领着他们去了车站的售票处。“拜拜。”他挥手和外国人夫妇告别后,电影已经开演十五分钟了。杏子气得脸对脸地瞪着秋人。那天,发了脾气的杏子在站前自行取消了约会。可是,她的气还没消,关闭了手机,坐了一站电车,在下一站的月台上消磨了两个小时后,又返回原来的车站,一个人看了那个电影。

不是还在放映预告片吗,咱们进去看好了。生哪门子气呀?

看电影的时候,杏子脑子里仍回旋着秋人临走时,慢条斯理地说的话。直到看完了电影,她的心情还是不痛快。真是的,一边看着电影,一边还一直想着银幕上没有的人,简直傻到家了。这么一想,她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为了看电影而后悔,还是二十九年来头一遭。

看见从检票口出来的枝时,杏子想起了那次看的那个电影。

虽然无论头发的颜色、肤色还是年龄,没有一样相像,可是,杏子却感觉电影里的中年女主人公和枝真是像极了。那个女演员金发碧眼,雪白的皮肤焕发着肥硕海豚般的光泽和重量感。她那喋喋不休的样子给人印象深刻。和她正相反,枝肤色黝黑,瘦瘦的。不过,两人相像之处是面部同样的毫无表情。枝的脸部扁平,缺乏生动的表情,光看她这张脸,令人不敢相信,她居然曾经穿过那件漂亮的黄色连衣裙。大概是眉毛过稀的关系吧,她的眼睛显得出奇的大。遗憾的是,这对大眼睛也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意志的成分,只是茫然不知所措地张望着空荡荡的站前广场。

“小枝!”杏子朝着刊挥挥手,她也没有露出一丝高兴的神情来,只是点了一下头。她一手提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红色波士顿包,一只手拎着大丸百货店的纸袋。杏子要帮她提一个,被她拒绝了。

开步走之前,杏子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七层高的公寓说:

“我家就在那儿。离车站很近的。晚上回家也很安全。”

枝没有反应,杏子用眼角偷窥着她的表情。她把头发束到脑后,前额光光的。杏子注意到她那漂亮的富士额上有粒胡椒大小的青春痘,顿时从心底涌起了一股想要好好照顾这位小表妹的冲动。

“你觉得东京凉快吗?”

穿过广场,从弹子屋拐弯的时候,杏子问道。枝目不转睛地从玻璃门外往弹子屋里看。

“弹子屋,你没看见过?”

枝摇摇头。

“看见过?没想到西表岛也有啊,弹子屋。”

“西表岛没有。不过我见过。”

“是吗?在哪儿?”

“石垣、那霸、福冈等等。”

听她说话,感觉还是蛮镇定的,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句尾几乎都听不见了。还是个孩子。杏子稍稍放心了一些。

“弹子屋这种地方,从外面路过都觉得噪音特别大,进里头去,就更别提了。耳朵被震得快要聋掉了。”

“我知道。”

不知是失去了兴趣呢,还是原本就没有兴趣,枝只管往前走。

不管是结婚之前还是以后,杏子几乎不做肉类的菜,而今天为了欢迎表妹,破例在烤箱里烤着一卷猪肉。

“这个给您。”杏子接过来的大丸百货的纸袋里头,装的是松枝小姨做的冲绳点心。杏子马上就着绿茶吃了两三个。枝没有吃,只喝了杯茶,就回房间里去了。杏子开始继续准备晚饭。枝一直没有从房间里出来,杏子心里也惦记她,可是为了做一道甜点巧克力慕斯,正忙活着把硬币大小的做甜点专用的巧克力化开,还要把蛋清打出沫来,所以也就没有叫她。

听见玄关有动静,杏子停下了手里的木铲子,看了一眼钟表,才六点。虽然他说早点回来,可没想到这么早。杏子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可等了半天,也没见秋人到厨房里来。杏子用毛巾擦了擦手,去走廊瞧了瞧,没有看见丈夫。又去玄关一看,发现枝的鞋不见了。她慌忙回到小屋里去找,只有半开着口的波士顿包扔在套着花布套的沙发上。

她从客厅来到露台上,朝马路上张望。杏子是近视眼,路上的行人几乎都看不清,不过,似乎没有和枝相像的人。西斜的太阳透过公寓的缝隙照射在杏子所在的露台上。夏日傍晚的风声呼呼掠过。看样子明天也够热的。杏子将胳膊搭在露台栏杆上,轻轻叹息了一声。不过,还没等被风吹起的一绺头发落到她的肩头,她已经回到屋里给枝的手机打电话去了。隔壁房间里响起了手机彩铃的声音。是吉卜力的电影音乐,杏子也听过,可它究竟是《魔女宅急便》里头的,还是《风之谷的娜乌西卡》里的,实在想不起来。慕斯已经倒进容器里,只等它晾凉了。杏子走出家门,进了电梯。

从一楼的门厅往外走的时候,杏子看见枝呆呆地站在自动锁的玻璃大门外面。她一边抓着脑门上的青春痘,一边瞧着数字显示器发愣。看见了走过来的杏子,枝退后一步,等着她开门。枝一只手里拿着一瓶可口可乐。从里面打开门后,刊微微低着头,走了进来。

“你突然没影了,吓了我一跳。以后出去的时候,要带上手机哟。”

杏子说道,尽量不带着责备的语气。然而,枝根本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只说了声“对不起”。

“你去买可乐了?”

“是。”

“家里也有饮料,想喝跟我说,不用客气。”

“好的。”

枝右手里拿着的是红色标签的可乐。在商店里,贴着“无卡路里”的黑色标签的可乐也和它并排摆放,杏子只要想喝可乐的时候,必定会选这种的。杏子觉得两种味道一样,如果要选,当然会选择黑色这种。可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或大学老友都以“味道绝对不一样”为由,专门买红色商标的可乐喝。在杏子眼里,他们是很讲究、很尊贵的一类人。枝也属于这一类人吗?如果是的话,自己就需要稍稍纠正一下对她的态度了。杏子这么想着,对厨房里正在做的烤肉和巧克力慕斯突然没有自信起来。

秋人结束了图书馆的工作,坐上了早于平日的七点的电车。

在电车里,他断断续续地想象着这个从西表岛来的穿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子。虽说是亲戚,可在他们的新房里留宿外人还是头一回。秋人并不是个迷信的人,不过,他觉得第一次来自己家住的人不是喝醉酒的同事或唠唠叨叨的双亲,而是外地来的一个纯洁少女,毕竟是件吉利的事。一定要尽量招待好她。在这方面,他对妻子尤其信任。她会做一手好菜,会准备好干净的被褥,还会带她去跟自己无缘的东京热闹的地方看看吧。

中途,有几个女高中生下了车。她们个个都是一头明亮的茶色烫发,穿着带闪闪发亮的粉红色蝴蝶结的上衣、超短裙、藏蓝色长筒袜。今天回去将要见到的那个女孩子,可不是像她们这样子打扮的。一定是个比她们更朴实的、不爱说话的腼腆的乡下姑娘。他这样随心所欲地想象着,感觉到了某种温馨。原来有女儿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啊。

一打开家门,一股香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看见一双没有见过的白色匡威帆布鞋。“有女儿了”的想象又在他头脑里扩展开来。在脱鞋之前,他拿起花洒给观叶植物喷水。“你回来啦?”这时,从里面传来妻子的声音。

“我回来了。”他一边应答着,去了客厅,看见餐桌上摆放着筷子和扣着的玻璃杯,妻子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回来了。”

看杏子的神情似乎有些莫名的紧张。

“小枝呢?”

“在她房间里。”

杏子指着和他们的卧室之间隔着个客厅的小房间。

“那就吃饭吧。”

杏子站起来,重新系了系围裙,走到枝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小枝。秋人回来了,出来吃饭吧。”

她的声调听起来轻松而悠然,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于是,秋人觉得,刚才杏子那紧张兮兮的神情也许是灯光照的吧。他打算脱去衬衫,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可转念一想,第一次一起吃饭,还是应该正式一点,就没有换衣服,坐在了沙发上。

他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扫了一遍电视预告栏后,抬起眼睛,看见小房间门口站着枝。

“啊,你好。”

因过于突然,秋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枝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一丝笑容。

秋人觉得这个女孩子的眼睛很大。出席婚礼的时候,她虽然穿的是很扎眼的裙装,不过,现在这身素朴的打扮,反倒使她显得比较成熟。秋人又朝她笑了一下,她仍然没有笑。难道这个孩子总是这副表情吗?她的目光很锐利。以秋人已有的经验来看,说她是在瞪着他也一点儿都不过分。就仿佛自己侵入了这个少女的神圣领地似的,他莫名其妙地感觉挺抱歉的,于是秋人先移开了目光。

厨房里的微波炉嘟嘟响起来,戴着花纹合指手套的杏子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菜走了进来。

“小枝,让你久等了。”

杏子招呼道。枝回过头来,微微低了下头。

“秋人,自我介绍过了?”

“哦,还没有。”

“小枝,我丈夫秋人。在图书馆工作。”

枝又一次盯着秋人看起来,不过,这回有妻子在身边,他表现得落落大方的。

“你好。我家地方小,多包涵。”

“不是的,是我打扰了。”

枝低头致谢。趁这工夫,夫妻俩对视着微微一笑——呵,这孩子挺懂规矩的——是啊,很懂事的孩子吧。

杏子瞧着枝的脚,说道:

“啊,小枝,你得穿拖鞋啊。今天虽然吸了地,可是我家不太干净。”

枝顺从地回房间去,穿着夫妇俩周末刚去买来的粉红色拖鞋出来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但枝几乎不说话。杏子说起了为参加招工面试而填写的履历表,秋人聊着来图书馆借书的冒傻气的学生。虽然被问及有关打工和对什么感兴趣,枝也没有给出一句像样的回答。倒是问到她父母开的旅馆,还算说了几句话。

“现在是暑假,特别忙。”

“肯定忙啊。小姨说她想跟你一起来,就是没时间。”

杏子把烤肉切得薄薄的,给枝的盘子里夹了几片。

“不过,现在雇了好多临时帮工呢。”

“是吗?多好玩啊。等人少的时候,我们也去玩玩吧。我们还没有去过冲绳呢。”

“我去过。”

秋人往嘴里塞了片烤肉,一边嚼一边说。

“啊,你去过?”

杏子端着送到嘴边的绿茶杯子,问道。枝正在将恺撒沙拉里的炸面包块扒拉到碟子边上去。

“嗯,去过呀。是上大学的时候。我还去了西表岛呢。一路上都是提醒游人小心山猫的牌子,对吧?”

听秋人一问,枝停下了扒拉炸面包块的筷子,“嗯”了一声。

“我记得在某个租车铺的等候室里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西表岛交通事故死亡:0。人:第一千零几天。西表山猫:第二百零几天。’我一看,心里就琢磨开了,虽说一千零几天,没有人被汽车轧死,可是在二百零几天之前,就有山猫被轧死了。如此说来,人倒成了稀有动物了。”

尽管枝的嘴依然闭成一字形,但随着鼻子里噗地响了一声,一点点地露出了笑容。杏子和秋人见了,再次对视了一眼,微笑了。

“可是,我叔叔,上个星期被车撞了。”

枝突然说。

“什么?你叔叔?没事吧?”杏子吃惊地问。

“腿骨折了,住了院。下周出院。”

“是吗?那就好……真危险哪。”

杏子把绿茶杯子端到了嘴边。杯子里的冰块嘎啦嘎啦响着。

“我问你,西表岛真的有山猫吗?我怎么一次也没见过呢?你见到过吗?”

秋人这么一问,枝一边吃一边回答。

“嗯,见过。只见过两次。”

杏子喝干了绿茶。枝和秋人聊起了山猫,一直持续到杏子端来巧克力慕斯。

“这孩子有点儿怪。”

在卧室里说这话的是杏子。隔着起居室那边的枝的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她觉得正往脸上抹乳霜的手指尖触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凑近镜子一看,是个小痘痘,但是无论大小还是性质,都和枝额头上的不是一回事。

她看见镜子里躺在床上的秋人,右手搭在额头上,身体稍稍朝自己这边侧着。

“是吗?那个年龄的孩子都那样吧。”

秋人想起在电车里看见的穿超短裙的女孩子们,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好像不大开朗。”

杏子盖上了乳霜的瓶盖儿,将热乎乎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然后稍微挪了挪椅子,躲开了直吹她的空调。

“去车站接她的时候,总感觉她不太高兴似的。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刚才她不是挺爱说话的吗?”

“还不是因为秋人会说话呀?”

他把手从额头拿下来,对着镜子里的杏子问道:

“这几天怎么安排的?”

“明天先参观大学。计划参观的大学名单已经给我了,按顺序带她去。”

用遥控器打开空调,关了电灯之后,杏子就上了床。秋人将他的鼻子紧紧抵在妻子的脸颊上。杏子的脸上刚刚涂了乳霜,湿乎乎的。秋人刚把手伸到妻子的胸部,马上就被拉到了肚子上。秋人往腹部下面伸,又被拽了上来。

“那个孩子在咱家期间,就算了吧。”

“嗯。”

秋人轻轻地亲吻杏子的脖子。杏子拉起毛巾被挡住了秋人的嘴。

“下次吧。”

秋人只好平躺下来,双手枕在头底下。他侧耳细听,听到了电车驶过的嗡嗡声。差不多快到末班电车的时间了吧。在杏子均匀的呼吸声感染下,秋人也闭上了眼。就在秋人蒙蒙眬眬快要睡着的时候,杏子突然说了句什么。

“什么?”

秋人睁开眼,瞅着杏子的脸问。杏子闭着眼睛问道。

“你和谁去的西表岛啊?”

“和大学的朋友。”

“两个人去的?”

“嗯,两个人去的。”

“是吗?”

杏子翻过身来,把脸埋进了秋人的臂膀里。秋人也侧身轻轻地抱住了她。杏子想起了被人叫做“autumn”时代的丈夫。不知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已经去了西表岛了?

而秋人则想起了那个和他一块儿去西表岛的“朋友”。她是住在公寓隔壁房间的一个研究生,比自己大一些。去西表岛一路上,只要一看见提醒游人小心山猫的指示牌,她都会兴奋地指给开着车的秋人看。

十六开的大学笔记本上写着的大学一共五所,都是私立大学。好在这五所大学都在山手线沿线或者山手线圈内,于是,杏子上网查了从车站去这些学校的路线,打印出来放进了手头用来装简历的信封里。

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枝,跟昨天一样把头发束在脑袋后面,纯灰色T恤下面穿了一条牛仔裙。“咱们出发吧。”杏子对板着面孔的表妹笑着说道。

“小枝,你可真瘦。”

杏子在门口一边戴帽子一边赞赏着,小枝只是摇了摇头。

“你参加什么活动吗?”

“参加合唱部和网球部。”

“两个部都参加了?秋人高中的时候也参加了网球部呢。”

“是嘛。”枝回应道,然后像昨天那样用手指挠了挠额头上的小痘痘。

虽然不到十一点,杏子却感觉外面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度。平时这个时间段尽量不出门的杏子,觉得全身就像被热气包裹着似的,头一阵发晕。可是,一看到旁边的表妹那张紧绷绷的面孔,她心想,自己不能不振作起来,便又重新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在炎炎烈日的烤晒下,杏子的体力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到傍晚。午饭前看了一所学校,午饭后看了两所,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况且枝并不是为了参加入学指导和说明会而来东京的,只是说“想来看看学校”。所以,不管去哪所学校,她们也只是混在学生里面,在校园里四处转转,往楼里头瞅上一眼而已。

一开始,杏子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兴奋地和枝一起在校园里转悠,可是越走越热得受不了,来到最后一所学校的时候,她便在校门口找了块阴凉地坐下来,让枝自己一个人进去参观了。她摘下帽子当扇子使劲扇着,可依然汗津津的。一群学生有说有笑地从她面前走过去,根本没有朝坐在那里的杏子看,他们好像正兴高采烈地谈论着研究小组集训或是联谊会的事情。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枝回来了。杏子提议先去一个凉快的地方歇歇脚,解解暑,然后再回家。于是,她们走进了地铁通道阶梯边的一家咖啡店。

“咱们吃点冰激凌什么的吧。”

见枝瞧着柜台旁边的冰柜,杏子这么问道。“嗯。”枝点了点头。一进入有空调的地方,让人顿时神清气爽,杏子不觉心情平和下来,望着枝挑选冰激凌时挑花了眼的样子,心里想:“这孩子,还是挺可爱的。”柜台里面的店员微笑地等着她们这两个既不像姐妹、又不像母女、也不像朋友的顾客挑选冰激凌。

杏子也要了跟枝同样的东西。她们各自端着放着杏仁豆腐味冰激凌和橙汁的餐盘,坐在禁烟席最靠里的座位上。枝说了句“我吃了”,然后一脸严肃地拿起小勺伸进冰激凌里舀了一勺。

店里面除了几对情侣、几位独自一人的女顾客以外,其他几桌都是大学生模样的人。在这样的店里,一想到自己在请小表妹吃冰激凌,杏子不禁觉得舌头上的冰激凌凉冰冰的,沁入心脾,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尽管和小表妹还达不到特别融洽,也没发现她性格上明显的亮点,但是对于既没有弟弟妹妹又没有要好的后辈的杏子来说,如果眼前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亲妹妹的话,应该能够给她提供更多更深入的建议。杏子一边用小勺把开始融化的冰激凌拨拢到碟子中间,一边端详着表妹平板的表情。她已经吃完了冰激凌,这会儿正一边用桌上的纸巾擦手,一边喝着橙汁。

当两个玻璃杯里的橙汁只剩下冰块儿的时候,杏子的手机响了。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一看,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抱歉。”杏子向枝说了一声,接了电话。由于周围声音嘈杂,杏子问了好几遍,才知道电话是杏子上周报名参加面试的某商场的日式点心店打过来的。本来约好下个星期面试的,可是因为突然走了两个人,所以打电话来,问她明天能不能过去面试。明天原计划是陪刊继续去参观大学的,杏子这么想着瞅了枝一眼。这时,她想起了小姨对自己说过的话,“偶尔也得让她在人多的地方一个人锻炼锻炼”。虽说是面试,最多也不过是半个小时的事,这段时间让她待在商场里等我,不就行了吗?杏子想象着枝一个人在食品卖场里转来转去的情形,觉得有点可怜,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后,杏子简要地对枝说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枝只答了句:“知道了。”见她举起了拿着纸巾的手,杏子以为她要去摸额头上的小痘痘,谁知她只是把垂到脸上的一绺头发拨到了耳朵后面。

这天,秋人满心期望妻子和年轻的表妹为了消磨时间,会到自己工作的地方来玩。他很想瞧瞧那个皮肤黝黑的表妹在阳光下是什么模样。然而大学的图书馆里面是不允许非工作人员随便出入的。所以,秋人趁着每次从坐椅上站起来办事的机会,向办公室窗外张望。

“小暮老师,你怎么了?”

向他问话的是两年前和杏子一起进图书馆工作的那个胸部硕大的女人。她坐在自己的坐椅上望着他。

“哦,没什么事。”

“你今天老是往窗外看,心神不定的,没什么事吧?”

今天,这女人的丰满胸部被天蓝色的衬衫包裹着。从扣子和扣子之间的缝隙中,能够隐约看到她里面穿的内衣。大约半年前她戴上了眼镜,周围的女同事都起哄说她“特适合戴眼镜”,但秋人觉得,她还是不戴眼镜更好看些。

就在秋人说着“也没什么……”岔开话题的工夫,女人已经摘下眼镜,丢下摊在桌上的厚厚的选书单,走到了秋人旁边。

“今天也够热的啊。”

秋人下意识地向右边挪了半步。

“暑假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有考虑呢……”

“哟,现在还不考虑哪行啊,你太太会生气的。再说了,不早点决定的话,连机票都订不到的。我想去塞班岛,所以五月份就开始预订机票了。啊,真想早点儿到假期啊。”

秋人意识到她想跟自己聊休假的事,便只是听着她说,并不多问。

“窗户旁边太热了。”女人忽然说道,取出插在笔筒里的保险公司给的团扇,用力扇起来。女人的衬衫前胸被风吹得鼓胀起来。秋人将目光移向窗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想去西表岛。”

“西表岛吗?”女人吃惊地问。

“妻子的亲戚在那边开着一家旅馆。既然有这样的便利条件,就想去那边玩玩。”

“是吗,那可真不错啊。啊,不过说起来,我还去过石垣岛呢。”

女人讲起去石垣岛旅游的事来。

其实,两年前,在跟杏子交往之前,秋人曾经背着同事,和这个女人一起吃过饭,还送她到她家门口过。不过,后来两人从不再提起此事了。

秋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她,一边在脑海里描绘着妻子和少女走在窗外成排的法国梧桐树下的情景。

秋人到家时,和前天一样,只有杏子一个人待在起居室,依然是那个姿势倚靠在沙发上。

“今天怎么样啊?”

“嗯,还行吧。”杏子回答,然后疲惫地朝厨房走去。秋人先去卧室,脱去了汗湿的衬衫,换上黑色马球衫。他感觉背后好像有人在看他,回头一看,是枝站在起居室里,正从敞着的屋门外瞧着自己。秋人吃了一惊,一边抻着衣襟,一边说着:

“啊,真是不好意思。看来不能这样敞着门啊。”

他把脱下的衬衫塞到看不见的地方后,就去厨房给杏子帮忙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不用,你去那边等着吧。米饭还是盛这么多,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