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东西还没到,”她细声细气地说,身子颤了一下,“我害怕,崔维。我希望东西到了,他装上,然后开走了。我希望你永远找不到他。”
我给露易丝买了午饭,送她回船屋。我把艾格尼丝小姐停在罗宾森—兰德的大停车场。就算在夏天淡季,这里依然忙碌,船坞看上去停满了。他们的船坞盖成长长的一排,还有两个大仓库,供小船进出。商店在几幢钢筋水泥的楼里。虽然是周六下午,电锯、焊枪和其他电动工具开动着,不过可以想见,只有普通员工在干活。这里有很多支船架、起重机、船坞和水道。办公区域紧靠最边上的一幢商店楼,离卡车下货处很近。
办公室里有个女孩在坐班。她一头红发、身材圆胖、神情冷淡,一只眼睛微微斜视。
“我们还没开门。”她说。
“我就是想问一下订的发动机到了没。”
她叹了口,仿佛我是在要求她徒步走到明尼苏达去。“谁订的?”叹气。
“A·A·艾伦。”
她站起来,走向一排档案柜,开始翻阅卡片。“给‘逍遥游’订的?”叹气。
“没错。”
她取出卡片,皱起眉头。“六月二号订的,一台科尔6.5A-23。老天,现在应该到了。”
“卡上没写吗?”
“没写,卡上不写这个。”叹气,“看这张卡,我只能说东西没送出来,也没装上。”叹气。
“卡上写了是谁负责这台机子吗?”
“卡上当然写了谁负责。”叹气,“威克先生,他今天不在。”
“乔·威克?”
“不是,是霍华德·威克,不过他们都叫他哈克。”
“停进来的船,你们都有记录吗?”
“停进来的船,我们当然有记录。”叹气,“在码头的办公室里。”
“停进来的船,你们当然有记录,在码头的办公室里。多谢了。”
那一刻,她有点慌乱。“不好意思,空调坏了,电话响个不停,还不断有人进来。”叹气。
“我也很抱歉。开心点,红妹。”
她笑笑,眨了眨斜眼,继续飞快地打字。
我在一家冷飕飕的酒吧里打电话给黄页上唯一的霍华德·威克,一个很小的小孩接起电话,说:“喂?”不管我说什么,他总是说:“喂?”我不停地让他去找他老爸,他却不停地说“喂?”,让我觉得自己像老式喜剧电影里被戏弄的角色。突然,小孩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接着一个女人紧绷又恼火的嗓音钻进我的耳朵。
哈克在院子里,稍等一下。小孩又回来,含着泪水说“喂?”
“哪位?”威克说。
“抱歉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扰你。听说你在一艘四十尺长的斯塔德游艇上装了台科尔6.5A-23,我想了解一下效果如何?”
“什么?噢,我不知道你说的效果是指什么。这是套好设备,只要你有地方装,而且不让它超负荷运转,应该没问题的,你说是不是?”
“我想问噪音和震动方面怎么样?”
“对于这种船来说没问题。你问的是叫‘逍遥游’的船吗?”
“就是它。”
“上周一还是上周二发动机就到了,但还没安装。他们打电话问了几次,我估计这周他们还会打来,然后把船开来,我们把东西装上。你要是想看看,我到时候可以告诉你。你的船现在是什么发动机?”
“一艘老款的萨姆逊十千瓦柴油机,手动的,很吵,很大。”
“关键是最高负载量,换掉之后你只能少载一点了。”
我告诉他,“逍遥游”开工的时候,希望他能打给我。打对方付费的电话到劳德代尔堡。他记下号码,说没问题。
“就是这两天了吧?”我问,“‘逍遥游’就在附近吧?”
“就我所知,他知道最近就要装了。”
我开车穿过傍晚的热气回去。天色暗下来,变成有毒的绿色。闸门拉下,雨水顺着管道冲落。玫瑰色的闪电罩住天空。银色的雨水在黄昏前的暗绿色天际下飞溅。我找到一个地方,开出主路,让那些傻呵呵的司机去互相折腾吧,最终只会肥了汽修铺子,忙坏机修工,塞满法院的日程。因为眼前的场景预示着车祸的来临。
艾格尼丝小姐温顺地蹲在暴雨中,而我开始把精神聚焦在小艾伦身上。他像个邋遢的小流氓,抢了一家借贷公司,但逍遥的日子也不多了。这个年代,没有什么能逃脱记录,各种身份识别系统让我们步履蹒跚,只有最聪明、最自制的人能拿着不义之财而长久安然。小艾伦犯了重罪。也许他算得上聪明,但绝对谈不上自制。回坎多岛,强暴并蹂躏一个厌恶他的寂寞女子,是很蠢的举动;暴打凯西更是白痴至极;向海地小婊子炫耀宝石则过分鲁莽而自信了。他是个口袋里塞满钱的装逼水手,如果继续鲁莽下去,不论他本人还是他的钱,都时日无多。这么看来,他已有的运气简直好翻了天。他的受害者,到目前为止,都保持沉默。他此刻的受害者,不管是谁,说不定没有那么服帖。所以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硫磺色的阳光穿透阴霾,雨停了,我开车去医院。她现在能睁开两只眼睛看我,嘴唇的形状也复原了不少。苏苏给她带了一条漂亮的新睡裙。护士同意她从床上下来,坐上轮椅,我推着她来到走廊尽头的浴光室。
“明天我就能回家了。”她说。
我拉过一把椅子到她身边。那些瘀伤变得黄黄绿绿,眼睛仍未消肿,眯成一条细线。“我可能要找到他了,凯西。”
“你打算怎么办?”
“见机行事。”
“我很乐意你杀了他,只要不会被抓。”
“原来你也这么狠。”
“狠?我一点也不狠。这种人最好死掉。我太蠢了,崔维。所有那些事情之后,我还抱着希望,你知道吗?希望他发现还是应该回来和我在一起。你说这该有多蠢?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抓住我,在黑暗中死命打我,这时候我才彻底死心。他把我往路灯下拽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他在笑。”
“他是特意回来找你的吗?”
“他没说。”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只是巧合。有夏季表演的地方不多,他到处游荡,很可能荡到这里来,他看到我估计也一样惊讶。崔维,在他附近你要小心,他坏到骨子里了。”
“我会小心的。”
“我感觉他在这世上的日子不多了,我不希望他搭上你一起去。我觉得他在监狱的五年里出了什么问题,人性的某个部分停止了,常人都有的某个部分。而且他很狡猾,他一定骗过了我爸爸,我爸爸已经够狡猾的了,他们都这么说。”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猜你也是个狡猾的人,虽然你的脸上很少表露,对付他要小心,要把他当成一条蛇。”
六点半,我回到“缺角同花”。大雨把日落时分洗得耀眼夺目,清爽的东风把虫子赶进内陆。游船上有一簇簇的人群,他们懒散地聊着天,慢慢进入周六夜生活的状态。大西洋保险雇了巴蒂·多尔做一艘大船的船长,他招了两个人,还急着要招更多。他想拉我入伙,我停顿了片刻,礼貌地谢绝了。他很能调动船员,随便说点什么都能让他们笑个不停。我感觉自己要是靠得太近,他的爪牙们会把我抓上船上。
我回到自己的船上,一时间,我以为她不打算开门让我进去。她一打开门,就朝沙发跑去,头朝下扑倒,浑身僵硬。
“你怎么了?”
她的脸色痛苦,惨白又憔悴。“他来了。”她小声说。
“小艾伦?”
“他看见我了。”
她太慌乱,说话不连贯,但我都听明白了。她去海事商店,想给我买件小礼物,然后溜达到办公室和控制塔后面的加油码头。“逍遥游”停在那,正在加油。小艾伦挺直身子,瞪着她,对她笑,她就跑了。
“他跟着你吗?”
“没有,应该没有。”
“他一个人?”
“不是的。”
“谁和他在一起?”
“我不知道。几个年轻人,三四个人。我不知道。我眼中只看到他。”
“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点一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