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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早上会是什么样子,只希望她别像个小女生那样雀跃又傲娇。

我走进厨房,她在倒橙汁。她郑重地转身,期待我的吻。她微微抬头,斜视的眼里闪过一丝估量的神情。

“体温正常,心跳正常,病人很饿。”她说。

“什么?”

“麦基诊所,清晨报告。我在煮荷包蛋。”

“半熟。”

“好嘞。”

吃早饭时我们沉默不语,却不感到拘谨。

她倒了第二杯咖啡,坐下来,看着我说:“我成了你的一大负担,崔维。”

“我时时刻刻都在忧虑这事。”

“谢谢你的忍耐和耐心,你荣获了露易丝奖章。”

“和我的其他奖牌挂在一起吧。”

“我在甲板上看日出,有积云,很好看。我得出了一个无比重要的结论,在我能够有所付出之前,最好不要想着付出什么,否则的话,我的付出只是索取。”

“早上我一般听不懂复杂的话。”

“今后一切主动出击都由你来把握。”

“挺合理的。”

“要是你不主动,不用担心我会怎么想。昨晚我提前得到了补偿。”

“好的。”

“把咖啡喝完,我带你去看看菜鸟把你的船搞成什么样了。”

她的努力值得称颂。我赶她去海滩,让她带上全部装备。三分钟后,她又回来,只为告诉我虽然她不能保证时刻清醒,但她觉得可以不用吃药了,说完又朝海滩走去。她戴着太阳镜,身形轻柔,一双美腿。她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却又如面前的大海一般苍老。

接线员试了一个又一个号码,终于找到了纽约的哈利。

“关于你的问题,老弟,回答应该是肯定的。几个月前,一批好东西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冒出来,可以说是最上乘的东西,似乎该有个产品说明,比如在保险单上。但这批东西没问题,据说。全是亚洲过来的,和往常一样,有些地方切割得太粗,损失了一点。这批东西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冒出来,最后流进珠宝街,每个经手的人都分上一小杯羹。现在这批东西在顶级珠宝店里展示。你可以在这一期的《纽约客》上找到一则广告,第八十一页,卖的价钱让我仅存的三根头发翘起来。这批顶级货数量不少,最少十个,最多大概十五个,除非有人捏在手里不拿出来。至于货源,老弟,我在珠宝街上这里听一句,那里听一句,拼起来看,卖家是个满面笑容的粗人,但一点不蠢,一次出手一个,不着急,要现金。听说他把一个家伙摔到墙上,之后就没再遇到麻烦。他说自己还会经常回来,还有更多东西出手。”

“他搞到多少钱?”

“最少四万。这批东西很值钱,老弟,他愿意等鉴定,证明不是假货。拿现金的话,价钱会打折扣,但他善于让买家们去较劲。”

“你要是有同样的东西,能不能搞定?分你五个点。”

“你吓到我了。给我十个点,我可以玩得更好。”

“等我拿到了,我们可以再谈。”

“我都一把年纪了,别刺激我。”

“哈利,你能不能帮我搞到一大块蓝宝石,和他出手的平均大小差不多?一块赝品,能让专家犹豫一会。”

“只有两种赝品可以做到,老弟,很差的那种和很好的那种。很好的那种价钱很高。”

“多高?”

“要看行情,反正是大数。”

“你能租一个或者借一个,用航空邮件寄给我吗?”

“调包可不是好习惯。”

“我不打算调包。”

“我可以帮你安排。”

“这个我不担心,我相信你搞得定。今天可以安排吗?”

“妈呀!”

“我不想找别人,尤其在拿到真品之后。”

“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接着,我继续在黄页里翻找码头的号码。这些年青铜、黄铜、铬合金、玻璃、纤维、木板船、柚木、自动驾驶仪、三角旗、动力先遣舰队帽、尼龙绳产量大爆发。这堆东西轰鸣而来,都需要停泊之地。理想的场景是,柚木驾驶舱温柔地载着晕乎乎的古铜色女孩,鹰眼船长站在船顶,驾驶着“亲爱的宝贝”,慢悠悠地从升起的桥下驶过,让上百辆车堵在烈日之下,让司机们仇恨地看着那懒洋洋的水上性爱花车从桥下流过。但现实情形往往惨不忍睹,“亲爱的宝贝”在恐怖的海浪中漂荡,女孩们被毒日折磨、大呼小叫,英雄船长用擦破的手紧抓扳手,冲着正在榨干他的钱包、毁掉他的出海保险的海洋恶魔粗声尖叫。

但他们总得靠岸。

小型游船有无数选择,能停下四十尺大船的地方也不少。我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每次只问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一艘四十尺长、定做的、叫‘逍遥游’的斯塔德游艇来过?”

我的假设是,他去“迈尔海滩”的时候得把船停在附近,但在一次次的否定回答中,这种假设越发弱不禁风,我只能假设他停在别处。于是我开始打长途,沿着海岸问过去。

露易丝从海滩回来。我坐着怒视电话。她浑身发红、被太阳晒得晕乎乎,动作迟缓,头发被海水泡沫弄湿,屁股上粘了沙子。她带着孩子般的天真,伸出小手掌,上面是一个完整的白色小贝壳。她的声音被烈日的热度熏昏,仍未苏醒:“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完整的贝壳,也可以说是第一次见到贝壳。一个白色的小盔甲,里面的动物死了或者跑掉了。为什么有些东西看上去那么清澈透亮、意味深长?这些傻傻的小东西。”

我坐在一张矮凳上,对电话恨之入骨。

“怎么了?”她说,然后将一边的臀部靠上我的肩膀。以她纤瘦的体格,臀部感觉特别温暖、沉重、丰满。这是她无意识的动作,她发觉之后立刻移走,把自己吓到了。

“小艾伦喜欢把船停在哪里?”

她不自在地走开,坐到沙发上。“多半是小地方,不是那些大码头。我觉得他喜欢停在某个地方,显得自己的船最大。有水龙头、电源和燃料就行,他只需要这些东西。他喜欢长条形的船坞,好把船头朝向主码头。”

“小码头我也试了。”

“但他打了克尔女士之后,难道不会逃走吗?”

“我也想过,但他之前在哪?他不可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我猜想他以为克尔会报警,就把船开走了。”

“回巴哈马?”

“也许。我说不定能找到他之前待的地方,然后去那里到处问问,看看他会去哪。他有没有说起过他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

“他有一次说过想绕墨西哥湾到德州去。”

“好吧。”

“崔维,你明白他会停在某个私密的地方,就像停在我家的码头。”

“这也挺有帮助的。”

“是你让我说的,我只是想帮帮你。”

她带着温柔的怒火看着我。她是生命经历了几亿年进化后的产物。这当中有许多随机的生与死。那些穿着一身盔甲的小脑壳蜥蜴没能熬过来;鲨鱼、蝎子和鳄鱼,就像活化石一样,还活得挺滋润。凶残、剧毒和狡诈是很好的生存筹码,而这个直立行走的雌性哺乳动物似乎缺少必要的生存工具。让她在沼泽地待一晚上,足以要她的命。然而,脆弱的背后,她却惊人的坚韧。小艾伦这样的人不及她进化得完善。他是个蛮人,刚走出洞穴没两步。他们俩处在人类曲线的两端,其他人游荡在中间。如果人类还在进化,如果我们认同敏感不是弱点而是力量,那么她这样的人就是我们繁衍的标准。可是,这世上有太多小艾伦了。

“帮我找到他的船。”我对她说。

“什么意思?”

“如果要找出他的船在哪,我需要知道哪些东西?随便什么。”

她慢慢起身,若有所思,然后去洗了个澡。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她试图抹掉那段时间里的所有记忆,而我现在要强迫她回忆。那是一段纠结缠绕、从酒精中滤出的回忆。

她突然冲进休息室,裹着我的一件蓝色大浴巾,头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她的脸变得狭长而专注,五官也更为鲜明。

“最后一次出海,”她说,“我不知道有没有关联,我们停在迈阿密的一个类似修船厂的地方,名字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为了一个新的发动机。他一直抱怨发动机的噪音。他们把舱口盖拆下来,做了很多测试。有个人说要好长时间才能搞到小艾伦要的发动机,他很恼火,但还是订了一个,付了定金。他订的是一个刚上市的新型号。”

她坐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翻阅黄页。她用修长的手指掠过纸上列出的名字,突然停下。“这里,就是这家。”

罗宾森—兰德,在丁拿礁下面,英格拉罕高速出口。维修、停靠,大活小活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