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带你出去吃饭好吗?”
“噢,不行!我要做饭,真的。”
我看看手表。“我要去医院看个人,晚饭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之后再过四十分钟再吃吧,留点洗澡更衣的时间。”
“好的,主人。噢,我还欠你六美元三十美分的电话费。”
“你的裤子真性感,阿金森太太。”
“我打给哈珀了,和露西说了话。我基本上什么都没告诉她,只说我病了,现在好点了。”
“你脸红了,阿金森太太。”
“别再提这条裤子了,我今天买的,还不习惯。”
凯西在一间六人病房里。我拉过一把椅子,吻了她的额头,坐在她身边。我希望自己的脸上没有显出一丝沮丧。那张苍白、沉思、相当漂亮又骨架精致的小脸不见了,变成了暴风雨前的黄昏、一只熟透了的茄子、一朵硕大的蘑菇。她的棕色眼睛裂开一条小缝看人,她的左手绑着夹板。“你好。”她的嘴唇肿胀,声音死气沉沉。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再坐回去,拿起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摸起来松软、温暖又干燥。
“小艾伦?”我低声说。
“你不用在意我,麦基先生。”
“我以为我们互称凯西和崔维……他为什么这么干?”
从她脸上伤痕累累的肉块中读不出任何表情。她看着我,躲回痛苦和侮辱之中。“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想知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她合上眼睛。过了好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又撑开眼睛。“他到酒吧来,进了巴哈马厅。我发现他在看我们,我把演出搞砸了。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之后,我赶紧穿上衣服出来,他已经走了。我跑到外面,看见他走过停车场,我就追他。我抓住他,说我想和他谈谈。他说没什么好谈的,我说我们谈谈钱的事。他起了疑心。我们朝海滩走,然后我说,只要他能从他搞到的钱里给我一点,哪怕一千块,我就不会为其余的钱找他麻烦。他问我找麻烦是什么意思,我说他找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对吧?他笑了一下,短促丑陋的笑,然后说我根本不懂什么叫麻烦,说完就很快地伸手掐住我的喉咙,用另一只手捶我的脸,还打了我的肚子好几下。他揍我的时候天昏地暗的,我醒来的时候在救护车上。现在……现在没那么痛了。”
“凯西,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差一点就报警了。”
“为什么没有呢?”
“不是怕他再打我,而是怕整件事都会曝光出来,我就肯定一分钱也拿不回来了。而且……会搞砸你现在做的事,崔维,可能会把你牵扯到警察那里。”
对这样的一个人,你能怎么办呢?我抬起她的手,亲吻粗糙的指节,说:“你很了不起,凯西。”
“我感觉自己一无是处。”
“还是有几个好消息的。钱到底属于谁,是查不出来的,就算查出来,也没法还回去。”
“藏的到底是什么?”
“等你出院再告诉你。”
“他们不肯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但今天我站起来了一会,缩手缩脚的,头很晕,但我扶着一位女士,一直走到洗手间。所以,也许不用等太久。”
我和她道别,她说:“你能来看我真好,我很感激。”
那晚我和露易丝聊了很久,和她说了我的历险记,内容有所改动。后来我上床睡觉去了,入睡之际,我还听见她的淋浴声。
她爬上床,闯入我的睡眠,吻我的嘴唇,将我唤醒。奇怪的是,我既不惊讶,也不觉得意外,我的潜意识知道会这样。女人是神奇的创造物,她们芳香、玲珑、局促不安又一尘不染。她披着薄衫,系在脖子上,往下就欣然敞开,坦露温暖的身体和极度柔滑的肌肤,投入我苏醒的怀抱。她呼吸颤抖,飞快地轻吻了我一百下。她的爱抚又轻又快,她的身体扭转、发热、滑动、变幻,她的自我喷涌而出。她的嘴里说着甜言蜜语,她的头发在黑暗中发出丝丝甜味。她动个不停,像一只亲热的小猫,使出浑身解数碰撞你、缠绕你、推开你,喉咙里咕咕作响。我想迎合她,温柔地听从她,从容地循着她的身体和她的愿望,带给她亲密的时光,有进有退,有急有缓,让她慢慢进入状态,直到在我们之间建立那么一种重要性。
可突然间,她的状态不对了。她不断地从甜美的狂乱中跌落,再重新振作,但不及之前。我们还没有结合。她想抓牢一切欲求,但欲求在不断衰退,浪潮越来越小。每一次抚摸,她的身体都愈发淡漠。
终于,她放声哭泣,甩开身体,蜷成一团,背对着我。我碰了碰她,她的肌肉僵硬。
“露易丝,亲爱的。”
“不要碰我!”
“别这样,亲爱的,你只是……”
“败坏,败坏,败坏!”她拖着长音,低声哀号。
我想抚摸她,伴随歇斯底里而来的极度紧绷让她的身体像块木头。
“肮脏败坏,”她呻吟道,“有些事情你不了解,那些肮脏的事情。永远也没法变好了。我让他做了那些事,我也跟着做了。我没有反抗下去。”
“给自己一点时间,露易丝。”
“我……爱……你!”她呜咽起来,既是抗议也是悲悼。
“你太急了。”
“我想要你。”
“还有的是时间。”
“我没有时间,我忘不了,那些回忆会伴随终生。”
我把双手枕在脑后,想了想。非常动人的一幕。她精心准备了一番,修了眉毛、擦了香水、洗净身体、涂脂抹粉,颤抖着向拯救自己的英雄献上奖赏。然后,在黑暗中,小艾伦冲她得意地一笑,一个女人必备的价值感就在她身上消失了。她将礼物细心包裹好,贴上爱的标记,突然间,包裹里的东西成了一瓶烂泥。她太急了,但如果我一上来就回绝她,可能会让她伤得更深。我不知道斩钉截铁会否好过安抚慰藉。
“真是太戏剧化了,露易丝。”
“嗯?”
“好难过啊。永远败坏、被玷污、迷失而无助,坎多岛的堕落女神。天哪,不得了!”
她缓慢而谨慎地松开身子,保持着距离,偷偷地收拢衣服。“别这么恶毒恶心,”她用平板的声音说,“至少有点同情心。”
“同情谁?一个三十一岁的少女?拜托!你以为我饥渴难耐,谁送上门来都要?有时候我犯傻,或者有点低落,会这么干,但事后感觉很差。我感觉差,是因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浪漫的人,觉得男女之间不该玩动物那样的追逐游戏。我们刚才那样,连动物都不如。亲爱的,如果我觉得你是个堕落的女人,作为一个浪漫的人怎么享用你呢?不,亲爱的露易丝,你从头到脚都甜美干净,全身上下新鲜完整,还傻得可爱。”
“去你的!”
“有件事没告诉你,亲爱的。是小艾伦打了凯西,用她的话说,是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捶她的脸,把她打得面目全非。她没有报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想到我在帮她,我可能会被牵扯进去,警察会整我。我一直拿她和你作比较,相比之下你表现得不太理想。你自己比比看吧。”
她沉默了好一会。我猜不出她会如何反应,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也许足以给她将来的生活带去平静。同时,我憎恶自己,就像憎恶所有其他的业余心理医生、客厅智者、吧台哲学家。
“可我病了一场!”她像个小女生那样,声音尖利滑稽。片刻惊诧之后,我想起这句话是某个古老的关于老鼠的笑话里的笑点,于是我知道这姑娘会好起来的。我爆发出一阵大笑,过了一会她跟着笑了。我们像小孩子一样笑出了眼泪,笑声不断退去又重新爆发。我很高兴她没有重复笑点,打断我们的笑。
之后,她坐起来,她的身影在黑暗中苍白纤细。她找到那件半透明的薄衫,把它搭在肩上,静悄悄地走了,只留下我的门锁发出的咔嗒声。水声响起。门缝下有一线光亮,过了很久才熄灭。此时我觉得自己读懂了她的心思,我等待着。门轻轻一响。那羞怯的幽灵飘向我,一切从头来过。
好几次她又畏缩了,我把她拉回来,用温柔与耐心、和颜悦色,并诉说她的甜美。终于,耐心有了回报,她大声的呼吸碎成六块,她的身体倾听内在的自我,寻找着,感到确定,然后饥渴地接纳我。
之后她蜷起来,懒洋洋地靠着我的胸口,她的心跳和呼吸慢了下来。“我没有太急。”她低声嘟哝。
“嗯,没有。”
“美好,”她说,“真美好。”说完她躺下,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假装没事,我可以立马睡着,但我感觉我把自己带入了要命的死角。责任的尽头在哪?你给一个残疾人买个擦鞋的工具盒,就能打发他走吗?我有一种感觉,身旁睡着的人现在是我的了。当然,她是一件杰作,有好看的骨架、真实的内心和完美的肌肤,会给我做饭,爱慕我,而且有做爱的天赋。把它缝进麻袋,滚到泥里,它依然是一个淑女,不可能变成别的。你可以带上它四处游走。
可我天生无法拥有什么,也无法维持任何关系。我可以修补她的精神状态,却终将击碎她充满爱意的心。到时候,她也许会发现这很不值得。
如果奥林匹斯山上的讽喻之神收听到一个愚蠢男人的夜思,他们一定会笑得喷泪、满地打滚。
在这方面,我是好几项世界纪录的保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