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了一惊。“对,没错。”
“不用担心她。她长得很好,也很健康。如果让你知道琦琦和汤米这么大的时候都干了什么,说不定你会一夜白头。”
“老天,要是你再老个二十岁,麦基,我就雇你看着她,直到夏天过去。”
“你没法信任我的。”
“总之,不管你找我有什么事,都好说。我欠你的。”
“我想了解一些事情。”
“尽管说。”
“戴维·巴里在国外偷了多少东西,他是怎么偷的,又是怎么弄回美国的?”
这句话一下子扭曲了他,仿佛把他这个人从里往外翻了出来。他的脸色变得蜡黄,眼珠子前后翻滚,像是在找地方躲起来。他三次张嘴,又合上。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财政部的调查员吗?”
“不是。”
“你是干嘛的?”
“只想混口饭吃,你懂的。”
“我以前认识一个叫戴维·巴里的中士。”
“不想说是吗?”
“我没办法。”
“你怕什么,乔治?”
“怕?”
“巴里有什么好怕的,他死了两年了。”
他吃了一惊,但不算太吃惊。“死了?我不知道啊。他死之前被放出来了吗?”
“没有。”
“我为他作过证,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时我还没退伍,必须到开审的驻地去。我说我和他一起服役两年,他是个能干的好人。我说我好多次见过他发火,但他从没伤害过谁。他还经常喝酒。某个肩上挂着崭新军衔、从没离开过美国的傻逼上尉不喜欢戴维向他敬礼的样子,他让戴维站在街角练习。过了五分钟,戴维动手揍他,不停地把他拎起来又揍趴下,然后就跑了。要是戴维只揍了他一次,要是他没有跑……但我估计这些你都知道了。”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要知道有多少钱、他怎么搞到、怎么带回来的?”
“我哪知道这些,朋友。鬼才知道。”
“因为你用同样的方法弄到了钱,然后用同样的方法把钱带了回来,所以你不知道,乔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不敢确定我是不是政府的人,是吗?”
“麦基,一直有很多人问我问题,我的回答都一样。你尽力了,麦基。吃东西吧。”他的气势迅速恢复。
午夜时分,我们离开小巷俱乐部。他表现得乖张而友好,同时保持警觉。他打开车门、一把甩开的刹那,我用手掌内侧猛击他的耳下,抓住他,把他塞进车里。我的胃里翻起一阵恶心。他处于半昏迷状态,像一只好斗的公鸡,空虚,自负,为了保存地位而拼命狂奔,但他也有活着的尊严,而我侵犯了这种自尊。一只鸟,一匹马,一条狗,一个男人,一个女孩,或一只猫——你欺侮他们,自己也变得渺小,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只是证明自己同样脆弱。在突袭而来的惊骇面前,他的全身系统调整应对,将满溢的焦虑锁在沉睡的头颅里,以便自我保全。他曾吸吮过母亲的乳头,做过作业,梦想过骑士的模样,为一个女孩写过诗。有一天,人们会把他滚进坟墓,兑现他的保险。而此时此刻,一个陌生人把他当做玩偶把弄,这样做玷污了人性尊严。
他在整洁的后座上抽搐了一下,我在他的脖子上找到了准确的穴位,让他安静下来。确定四下无人,我把他拖进我的冷巢,拉下窗帘,各就各位。
我扒下他的衣服,把他捆起来,塞住嘴,然后把他放到淋浴间的地板上。他戴着假发,我扯下来,扔到洗手池上。它蜷伏着,像一只温顺、浑身光泽的小动物。
一个人赤身裸体,不能说话不能动,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这样的一个人会很快崩溃。
冷水将他冲醒。我坐在淋浴间外的凳子上,让水一直开着,直到确信他彻底清醒。我关上水。他颤抖着,极度憎恶地瞪着我。
“乔治,你觉得有哪个政府部门会这么审问你?我有好几种方法让你彻底消失,绝对不留一丝痕迹。你已经睡了很久,乔治。有一堆人在找你,但他们找不到这里。绑架是犯罪行为,乔治,所以我们得达成协议,否则我没法放你走。”
他的眼睛闪现出几许新生的恐惧,但他在给自己打气,绝不屈服。
“我在追踪巴里的那点家当,需要你的帮助。你想好要说话了,就点点头,不然就把你烫成一根熟透了的大香肠。”我伸手打开热水。好的汽车旅馆的最高水温在一百八十度29,烧不了多久就能到。我放了点水和热气给他尝尝,他在地板上扭动着弹起,冲着嘴里的毛巾尖叫,发出轻微的噪音。他的双眼睁大凸起,忘了点头。我又给他来了一下,热气散去,我看见他拼命点头。保险起见,我第三次放水,他猛地弹起,用脑袋磕着淋浴间的地板点头。
我伸手拿掉他嘴里的毛巾。
他呻吟着。“哎哟妈呀,你烫伤我了。你要干嘛?老天,麦基,你想干嘛?”
我抬起手,伸向热水扳手。
“不要!”他喊道。
“小声点,乔治。你现在又粉又嫩的。如实招来,告诉我你和戴维·巴里是怎么搞到钱的,一个字也不许隐瞒。哪里听起来不太像真的,我就把你烫一烫,试试看吧。”
稍加调教,他就和盘托出。从一开始,他就和巴里一起干。最初是传教券,从中国买来,运回美国的一个朋友那里兑现,把钱寄回来再买更多。两边都能翻倍。等债券倒卖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弄黄金。他们一起干,但分开算,不完全信任彼此。巴里总是赚得比乔治·布瑞尔多,因为他不花钱,而是不断地投资到黄金上。巴里在加尔各答乔西林街上找到一个金匠,他能把纯金铸得和飞机零件一模一样。巴里会把黄金用砂纸磨一磨,涂上铝漆,装在飞机上。到了昆明,会有人把金子熔成标准金条。这是检查严格起来之后,他们想的办法。最后,他们要被轮调回国的时候,布瑞尔搞到六万多美元,他敢肯定巴里的钱最少是他的三倍。他们休了个假,搭飞机去了趟斯里兰卡。这是巴里的主意,他全都想好了,还尽其所能了解到关于宝石的一切。现金让布瑞尔不安,于是他跟着巴里去了。他们花了整整十天,买下他们能找到的最昂贵的宝石。深蓝宝石、蓝星宝石、深色的缅甸红宝石、红星宝石。有些宝石太大,塞不进军用水壶,他们就把水壶切开,放进宝石,再把水壶焊回去。他们把熔蜡倒在宝石上,把它们固定。蜡变硬之后,他们再倒满水,把水壶挂在腰带上,腰缠万贯又紧张不安地回到美国。
“我觉得从来没人怀疑过巴里,他口风很紧。但有几次我喝多了,说漏了嘴,就有人找上我。我跑回家,把宝石藏起来,不敢碰。当时我在等退伍通知,然后法院传我去他的审判。他被判无期之后,我找了个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想和他谈个条件,告诉我他那份在哪。我会取走合理的一部分,然后照顾好他的家人。想都别想。他不信任我,他不信任任何一个足够聪明机灵的人。嗯,他要自己搞定,不出一点问题,然后好好补偿他的妻子和女儿们。
“我自己的那份三年没动,后来我需要用钱,要买块地,地价划算。在国内卖掉宝石,这个风险我担不起。玛莎和我去度了个假,去了墨西哥。我在那边联系了些人。我被宰了一刀,但至少觉得保险。我只拿到四万多一点,然后每过一阵子往生意里投一点。我很小心,但他们找上我,拿净资产说事,想控告我欺诈,说我隐瞒收入。为了那该死的四万块,我花了十万块来摆脱诉讼。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冒这个险。逃税没有追诉期,到现在他们还可以把我关起来,因为我没有申报海外的所得。我在他们的记录上劣迹斑斑,他们每年都要来搞我,永远也不会停止。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走吧。”
我给他松绑,扶他起来,搀着他走进卧室。他坐在床边,秃头垂在光溜多毛的膝盖上,哭了起来。
“我不舒服,”他说,“我真的不舒服,麦基。”
他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嘴唇发紫。我把他的衣服扔过去,他飞快穿上。
“这是哪?”
“离你家大概两英里。差不多三个半小时前,我们从俱乐部出来。没有人找你。”
他瞪着我。“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吗?看上去,把我弄死你会很享受。”
“我不想在这种事上耗时间,乔治。”
“你那种搞法,我受不了。”
“谁都受不了,乔治。”
他摸摸秃顶。“在哪?”
“浴室里。”
他蹒跚进去。过了一会,他走出来,头发复原,但他憔悴的脸庞让假发显得更假。他坐回床边。我们俩,一个是施害者,一个是受害者。一般来说,我们之间应该充满敌意,但很多时候却并非如此。这种关系开启了太多的情感冲突。暴力独立于外,仿佛一阵轻风吹过,为我们留下共同的经历。他急于让我知道他已经调整过来,我则急于让他相信我别无选择。
“你是卡洛维的朋友?”
“不是。”
“我好心好意给那个呆逼写了封信,他没怎么理我。”
“我是通过他找到你的。”
他好像没听见我的话。“卡洛维对任何越界的搞法都紧张得要命。他会检查飞机,四处查看,就在他的肥脑袋上面,有些固定降落绳索的支架就是纯金的。我拿这个和戴维开玩笑,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对什么都特别严肃。老天,他知道把钱留住能翻倍之后,往家里寄钱的时候备受煎熬。我在加尔各答有一辆私家车和一个私家车库。在这边,我也有老婆和两个孩子。但戴维与我的不同在于,他觉得自己能永远活下去。”他剧烈抖动,“崔维,能送我回家吗?我感觉很不好。”
我开林肯送他回家。我租来的车停在他的车道上,那辆胜利也在三车车棚里,停在一辆小旅行车旁。我把林肯开进剩下的车位。房子后部的灯光亮着,我和他走进大厨房。厨房中央有一张大理石台,果木墙壁上挂着一排铜锅。
盖丽·布瑞尔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大翻领的粉红色睡衣,金发蓬乱,双眼在灯光下眯起。
“亲爱的,我有点不舒服。”乔治说。
“他着凉了。”我对她说。
她接过乔治,走到门边,转头说:“等我一下,崔维。”
我在冰箱第二层找到一瓶冰的塔伯啤酒,然后靠在大理石台上喝起来,觉得不真实。我走在现实的薄层上,踩着不舒服,会陷下去。如果走得太久,踩到脆弱的地方,就会掉下去。我想下面一定漆黑一片。
十五分钟后,她回到厨房,看见我在喝啤酒,自己也拿了一瓶。她梳了头,眼睛也适应了光线。
她靠着不锈钢水池,喝了口酒,说:“他吐了。我给他开了电热毯,让他吃了粒安眠药。”
“他只是情绪不太稳定。”
“你第一次来布瑞尔家,这架势可不得了啊。”
“你为什么要我留下?”
“你就不能等我们把这事处理完,非得这么甩手就走吗?”
“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不在状态。”
“你给他带来什么坏消息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乔治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手头越来越紧。我想省着点过日子,可他不听。任何小事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然后天就塌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目的?”
她一脸苦相。“那我就看错人了。他今晚有没有说起我?”
“没有。不过很高兴知道你要我留下的原因。”
“为什么?”
“你们家的女孩回来之后,希望你和她好好谈过了。”
“我没其他办法,是吧?不是继母和孩子的谈话,没用的,不是吗?是女人之间的谈话,我们算是停火了。”
“下回她再这么乱来,盖丽,就瞒不过他了。”
“这一点我和她说明白了,如果她爱自己的父亲,用那种方式让他知道我出轨,这也太离谱了。这个世界真让人搞不懂,麦基先生。她自暴自弃,因为她信任我,而我对她父亲不忠。”
“她真的知道吗?”
她的笑容很难看。“眼见为实,是六月的事。孩子们太天真了,我该怎么向她解释其实没什么,只是一个老朋友,一时冲动,我也没想过,只是因为旧情。我听到门开了,转过头,看见她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然后甩上门跑掉。从那以后,我觉得自己很下贱、很恶心。出事之前,我们越来越喜欢彼此。现在她觉得我是个怪物,今晚她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我。我只是希望乔治忘记她说的话,没有这摊乱子,最近他的脑子已经不太好使。”
“他没提那些话。”
“那就好。是安琪的事搞得他这么不舒服吗?”
“有可能。”
她抬起漂亮的头颅,审视着我。“崔维,你看上去那么的从容自信,也许你很懂人心,可以告诉我对安琪该怎么办。”
“我没那么自信。”
“我只是希望有个起头的方法,我没法靠近她。她看我的眼神带着愤恨,我没法向她解释。”
“你是个好人吗,盖丽?我说的好,是指你是否愿意放弃一切,来挽回一个人?”
她惊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这么想过。我觉得自己有点太沉溺奢华的生活,所以嫁给了乔治。我很空虚,喜欢男人仰慕自己。我也会不合时宜地举止粗俗,但我努力想变得……变成更好的样子,想改变自己。我的出身很卑微,崔维,我是穷乡下来的,家里挤满了小孩,房间不够。龙卷风、水灾、大火,我们全经历过。长大以后,我明白只要穿上裙子和红鞋,我就能得到想要的好东西。我也慢慢聪明起来,知道廉价的手段只能换来廉价的东西。这幢房子和这种生活,这些是真正的好东西,但有得必有失。我不知道,也许我是个好人,但很难放弃这一切。”
“那就全都告诉安琪,卢的事证明她已经不小了,让她认同你,对她实话实说。乔治·布瑞尔干的那些事,一直到你的冲动失足,还有你对她的感受,不要隐瞒任何东西。别让乔治把她送走,把她留在家里,直到她全部了解,能够想通。”
“她会讨厌我的。”
“她已经讨厌你了。”
她沉思了片刻。“哎,今晚我是睡不着了,得到处走走,好好想想。”她放下空瓶子,“我有预感,觉得不会再见到你了。”
“我还要见一次乔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