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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自己吃吗?”

“当然。”

“吃药吧。”

“是什么药?”

“雷米瑞兹医生说是一种轻度镇定剂。”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用汤匙舀汤。她的手在颤抖,指甲虽然干净但断裂开。在她纤细的喉咙一侧,有一处暗黄色的旧伤。她十分在意我看她,于是我试着闲聊。麦基的抽象理论,我的游客理论。每个跨过州界进入佛罗里达的俄亥俄人都应该在后腰挂一个金属盒,每隔九十秒发出一声铃响,盒子顶端的开口就吐出一美元。离他最近的本地人将钱取走,消费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那些几百个游客挤在一起的地方,铃声会叫个不停。

逗她开心并非易事。她离崩溃仅一步之遥,我最多只能让她浅浅一笑。她喝下了三分之二的汤,咬了两口吐司。我把食物搁到一边。她滑下去一点,打起哈欠。

“喝的呢?”

“稍等一下。”

她张口说话,迷离的眼睛闭了起来。片刻之后,她的嘴巴松开,睡着了。睡梦中,她浑身的紧绷感消失了,令她看上去更年轻。我关上卧室的灯。一小时后,电话响了。有人向我们推销马拉松高地上的一块超值的建筑用地。

她入睡之后,我开始搜寻她的个人资料,最后在客厅的一排书后面找到了旧式的铁盒,用回形针一撬就开。出生证明、结婚证、离婚证、保险箱钥匙、家庭杂物、收入证明。我把这堆东西摊开,从中拼出她现在的状况。三年前,她接受了离婚协议,房子是协议的一部分。她的收入来自康涅狄格州哈特富一家银行里的家族基金,她每月从里面取七百美元多一点,但不能动本金。她娘家姓费里拉,她有个哥哥住在纽海文,叫D·哈珀·费里拉。大厅过道的桌子上有一大摞未拆封的信件。我看了一遍,发现许多人叫嚣着要她付账。我还找到她五、六、七月份的基金收入,全都未拆封。客厅里有个固定的定制书桌,她的个人支票簿放在第一个抽屉里。她有一阵子没清账了,我估计她的户头里还有几百美金。

九点半,我打电话给在纽海文的D·哈珀·费里拉,接电话的人说他病了,不能听电话。我说我想和他太太说两句。她太太的嗓音轻柔悦耳。

“麦基先生,露易丝应该和你说了,哈珀几个月前心脏病发作,非常严重。他已经回家待了几个星期,但还要调养很久。说真的,我觉得露易丝起码应该过来看看,哈珀是她唯一的亲人,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她一点消息也没有。如果她遇到什么麻烦,需要帮忙,我们只能希望事情顺利。眼下我们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家有三个孩子在上学,麦基先生。我都不想和哈珀提这事,不想让他再操心。我一直骗他说露易丝打电话来问候,说自己一切都好。”

“她的情况如何,该做些什么,再过几天我会更清楚。”

“我知道她在那边有些不错的朋友。”

“最近没有。”

“什么意思?”

“她最近没和这些不错的朋友来往。”

“合适的时候,请她给我打电话。我会担心她的,但爱莫能助。我不能不管哈珀,所以没法让她住过来。”

他们帮不上忙。对于我是谁,她似乎不很在意。我感觉这两个女人相处得不是太好。所以,等人来接手是没指望了。我被困在这里,暂时。

我在她隔壁的卧室里铺了张床,把我的门和她的门都开着。半夜里,打碎玻璃杯的声音将我吵醒。我穿上裤子,跑出去。她的床空着。睡衣和外套在床边的地板上,睡衣撕破了。

她在厨房的吧台旁,在酒瓶中乱摸一气。我打开刺眼的日光灯,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打翻的酒和碎酒杯中,眯眼看着我。她看着我,却不认识我。“芳嘉在哪?”她大喊,“那婊子呢?我听到她在唱歌。”

她生得很美,但瘦得可怕。她的骨骼在光滑的表皮上顶起,肋骨清晰可见。除了干瘦的臀部与胸部,她身上所有的脂肪都已燃尽,长期的饥饿让她的腹部微微浮肿。我把她从厨房里弄走,她奇迹般地没有划伤脚底。她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一边哀号,还想抓我咬我。我把她放回床上,等她消停,给她吞了另一种药。很快见效。我关上灯,坐在她身旁。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抗拒着药力。她滑入睡眠,又挣扎回半清醒中,还发出许多我听不懂的呓语。她时而和我说话,时而陷入恍惚。

有那么一次,她用成熟、自尊而愤怒的语气异常清楚地说:“我不干!”片刻之后,她重复了一遍。但这次是一个担惊受怕的小孩子的声音,口齿不清,细若游丝。“噢,我不干!”两者的对比几乎让我心碎。

她终于睡着了。我打扫厨房,把剩下的酒藏好,然后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变理智了,甚至有点饿。她吃了黄油乳脂炒蛋,加一小片吐司,然后睡了一会。醒来之后,她想和我谈谈。

“我很傻,一开始的时候。”她说,“你一年到头住在这地方,想让当地人喜欢你,于是表现得可亲可近,毕竟这里是个小社区。当时他在加油站工作,一副兴高采烈、讨人喜欢的样子,只是有那么点放肆。要是我一开始就制止他……但这种事我不太擅长。我想,我一直是个羞怯的人,不喜欢抱怨。那些非常自信的人,他们出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就是他说的那些话,他看我时的样子,然后有一次在加油站,我的车篷是放下的,他站在驾驶座的门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没人看见。我请他不要这样,他就笑起来,把手拿开。这之后,他越来越放肆。但我从没投诉过他,只是决定不再去那里加油,后来就没去过。然后有一天,我去市场,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我的车里,很有礼貌地问我能不能带他去加油站。我说可以。我以为他会做些什么,不知道是什么。要是他真做了,我会停车,叫他下去,毕竟是在大白天。我刚坐进车里,关上门,开动汽车,他就靠过来……把手放到我身上,还对我笑。这真是……真是无法想象,崔维,太可怕、太意外了,我僵住了,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人来人往,但他们看不见。我动不了,说不出话,甚至想不出该怎么做。我这样的人容易反应过激,我推开他,对他大叫,让他下去。他慢悠悠地下车,一直在笑。然后他又探进车里,说什么要是他有钱,我就会对他好点。我告诉他,他有多少钱都没用。你知道吗,他那头白色卷发、棕色的脸和蓝色的小眼睛让人恶心。他说,等他有钱了会回来,看看我怎么对他,诸如此类的话。”

她说这些话时,显得有条不紊,不过这属于例外。至于其他部分,她的思路不够清晰,叙述更为随意。但她是个心智健全的人,而且颇有见地。有一回,她昏昏欲睡,阴郁地看着我,说:“我这样的人大概有很多,我们的反应要么太快,要么太慢,要么根本没有。我们是神经质的人,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是受害者,也许。小艾伦那种人对自己太有把握,也对我们太有把握。他们知道如何玩弄我们,如何让我们反应不及就身不由己。”她皱起眉头,“而且,他们好像本能地清楚如何操纵我们隐秘的欲望,让我们落入他们的支配。我想在这里有自己的生活,崔维,我很寂寞。我想表现得友善,我想有所归属。”

下午,我刚逗她尽量多吃下些东西,雷米瑞兹就来了,帮她作检查。

他对我说:“歇斯底里的情况好些了。人是一种复杂难解的机体,麦基。她的体力用尽,只有神经还在活动,但也快耗不动,该休息一下了。你可能想不到,但她的神经异常活跃。”

我说我联系了她的家人,还说了半夜的角力。

“她可能还会激动起来,但也许会好一些。”

“把她送到疗养中心去呢?”

他耸耸肩。“如果你受够了,可以。但待在家里对她更好,恢复得更快。但她可能会对你产生情感依赖,如果她慢慢把事情向你说出来,尤其如此。”

“她已经说了一些。”

他瞪着我。“你为她做了这么多,真奇怪。”

“出于怜悯吧。”

“最危险的陷阱之一,麦基。”

“接下来会怎样?”

“等她慢慢恢复过来,她会变得平静、没精神、昏昏欲睡。还有依赖。”

“你说过,要让她离开这里。”

“明天我再来看看她。”

那个周四的下午,积雨云堆得老高,漫长而寂静的闷热之后,风刮来,大雨倾盆而下。雨声吓坏了她。她听到雨中有一百个人又说又笑,仿佛鸡尾酒派对的来客塞满了空洞的房间。她激动得无法自控,我只好又给她吃了一粒镇定药。天黑之后她醒来,汗水浸湿了床单和被褥。之前我找到了最后一套干净床单,换床单的时候,她说她有力气去洗个澡。我听见她叫我,声音微弱。她瑟缩在浴室的地上,浑身湿透、光溜溜的,面色枯黄,如同死亡。我把她裹进一件黄色的大浴袍,把她擦干,让她暖和,再送她上床。她的牙齿在打颤。我倒了热牛奶给她,过了好久她才暖过来。她的呼吸有股生病的酸臭味。她睡到十一点,然后吃了点东西,又说了一会。她说话时让我关上灯,把她的手放在我手里。一种亲近,一种慰藉。

关于事情的粗略轮廓,我听到了更多。她以为小艾伦一去不回,但他开着闪亮的游艇、穿着崭新的休闲装回来了,奇怪地表现出谦卑和歉意,急切地想获得她的认可。他把船停在露易丝家前面的码头,就在马路对过。她让小艾伦走开,不断地朝窗外看,看到他穿着新衣服,忧郁地坐在新买的船上。傍晚她去了码头,经历了又一轮再三道歉,然后上船参观。一把她弄上船,进了船舱,小艾伦又变回那个满面笑容、粗野暴力的家伙,然后便占有了她。她反抗了很长时间,但小艾伦耐心十足。没人听见她的叫喊。最后,在一阵惊恐的半昏半醒中,她忍受了他,心里知道他不太正常,而且以为这之后不会再有什么了。但还没完。他把露易丝扣在船上两天两夜,最后看出她太晕眩、太疲惫、太恍惚,连象征性的反抗也无能为力,就搬进她家里和她一起住。

“我解释不清。”她在黑暗中低语,“那时候我觉得过去已经不存在,我唯一的过去就是他,而他又占据了现在,没有未来。我甚至对他没有反感,也不把他想成一个人。他是一股力量,我不得不接受。不知道为什么,取悦他变得非常重要——我给他做吃的、给他调酒、帮他洗衣服、不停地和他做爱,以此取悦他。喝醉会好过些。如果能取悦他,即便那样的日子也能忍受。他把我变成一团焦虑,时时刻刻在意他,确保我所做的合他心意,只是出于一种生理反应,没有任何快感。一种可怕的解脱感、崩溃感。有时候他知道如何耍我,然后笑我。有时候他开船离开,一切如常,然后他回到这里,一切如常。我想都没想过这种生活会结束,我忙着熬过活着的每一小时。”

说完她睡了。我走出房子,走进夜色。热带的泥土蒸出新鲜的热气,虫子鸣叫,树蛙鼓噪,海湾像一面映月的镜子。我坐在她房前码头的尽头,对着蚊子喷烟,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她如此刻薄。

的确,她是个敏感内向的女人,而小艾伦也的确是个粗野残忍的混蛋,但我不是太理解他糟践露易丝之后,会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维多利亚式的传统中,这是比死亡更悲惨的命运,但她是个成年女性,且不说小艾伦用了何种手段,竟成了她的爱人,有时还能激起她的情欲反应。我想起她失败的婚姻,怀疑她也许就是个奔向崩溃的神经质,而小艾伦只是这个过程中的催化剂。

我看着驶向运河的船上漂移的灯火,我听见一只夜鸟怪声哀怨,还有一只为爱所苦的猫在远处哭泣。

我进屋看看熟睡中的她,然后回到隔壁的房间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