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好吃了顿早餐,看上去状态不错,让我能安心离开一阵。我驾着艾格尼丝小姐离开,去取了洗好的衣服,然后打电话给杰夫·波卡,就是在露易丝·阿金森家院子里立牌子的房产经纪。
他的脸和脑袋又红又圆,像个沙滩球。他浑身无毛,头顶、眉毛、眼睑全都光秃秃,像是什么病造成的,近乎猥琐。他的眼睛和小小的牙齿都是黄褐色的。
“我当然能把那幢房子卖掉,如果能带人去看房就能卖掉,哥们。但那个疯娘们一直乱来,我没法带人去看房。我约了人,两次。结果呢?房子里一团糟,她也一团糟。第一次她坚持了十分钟,然后开始冲我的客户尖叫,第二次她甚至不让我们进去。她那房子贷款都还清了,我们刚调查过,所有权没问题。好房子,好地段,就在海边。明天我就能卖个四万五,但不能看房没人会买,哥们。”他摇摇头,“下次过去,我会把草地上的牌子拿掉。”
“等她搬出去,如果她还想卖,我就把钥匙留给你。”
“里面的状况怎么样?”
“没问题。”
“你说如果她还想卖,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仔细想过之后,百分之百肯定。”
“她最好搬走。她以前在这有些朋友,一些很好的人,不过那是在加油站那家伙搬到她家住、然后她开始喝酒之前。”
“估计这有违你们的道德观。”
他露出小小的牙齿。“这里是个体面的地方。”
“哪里都是,朋友。”
我走出去,留下他站在炉渣砖垒起的办公室门口,阳光在他光滑的粉红脑袋上射出一道耀眼的银光。
雷米瑞兹下午过来,对她的康复大为惊叹。下午她穿好衣服,显得非常拘谨,看上去很困,动作缓慢。晚上她又发作了一次。然后,又是在黑暗中,她与我夜谈。
“尽管有他在,我还是逐渐找回了生命,崔维。我似乎意识到他想摧毁我,但我知道自己不会被摧毁。我在内心深处找了一小块安静的地方,不管他要我做什么,我都能回到那里,然后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开始感觉他已经将他最坏的一面使出来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比他强大,我会从他手中活下来,会熬过去,会摆脱他。我能够抬起头,想办法结束这一切。但……他不会让我如愿,当然。他不会让我逃走。”
小艾伦如何防止她逃跑,她始终说不清。她的叙述变得不连贯,还有许多东西她不记得了,幸好。小艾伦让她醉在酒精里,这样更容易操纵,在没看住她的情况下,她也很难溜走。
最后一次出海,小艾伦把船开到比米尼14,在那里带上了一个叫芳嘉的海地小荡妇,她是个双性恋。他们从比米尼开了很远,开到贝利岛的一个海湾,在那里抛锚,停留了一个星期,完成了对露易丝·阿金森的腐化和毁灭。回坎多岛的航程,她一点都不记得。六月,他们回到这里,小艾伦终于走了,自愿离开。他很清楚,他留给这个温柔女子的剧烈影像和碎片记忆将逼她走上绝路。
露易丝沉入睡梦之后,我开始揣度小艾伦的动机。这个世界上的有些男人,本能地想毁掉自己所能企及的最脆弱、最宝贵的东西,就像野蛮的孩子蹂躏漂亮的家一样。看我的,他们说。
露易丝,一个羞怯、可爱、敏感又有教养的女人,她的存在给了小艾伦一个挑战。她的反抗,则让挑战更进了一步。小艾伦找到并夺走巴里中士的宝藏,又回到坎多岛,虽然这样做很蠢,但他必须面对挑战,去彻底征服一盘远比凯西·克尔美味的佳肴。
男人对女人犯下的最恶劣的罪行,在法律条文里是看不到的。一个笑容满面的男人,敏捷灵巧如猫,满身肌肉,拿着金钱的利器,在一个不起疑心的世界里横行无阻,和进了鸡窝的黄鼠狼一样贪婪。我明白他的动机。他的动机是杀戮。那种象征性的杀戮之后,他很可能会真的动手。
狡猾而鲁莽,冲动又大胆。长着蹄脚、带着笑容,有一对毛茸茸耳朵的潘神,在“逍遥游”上尽情发泄兽欲。
爱他、理解他、原谅他,领他羞涩地走向弗洛伊德,或耶稣。
或者采信当今不堪一击的论调,认为与童年创伤无关的邪恶存在于世,为了邪恶本身而存在。那是恶魔留下的脓疮,就像贝尔森集中营15一样无法解释。
我亲了亲她流汗的额角,将她窄窄的肩膀旁的毯子塞好。脆弱的象征,恶魔的象征,但我找不到自己的象征。作为复仇天使的麦基让我有点吃不消,我希望用贪婪冲淡复仇,或者反之。不论哪一种,都能让事情更简单。
她开始狼吞虎咽。期待中的平静回归到她身上,带来茫然甜美的微笑、哈欠和困倦。她穿好衣服,我们时常散步。新鲜的血肉磨平了骨头的棱角,与此同时,夜谈逐渐减少。我负责照看一个植物般的女人,适度的友善、毫不猜疑、疏离而柔和、能吃能睡、步履缓慢。我付了雷米瑞兹钱,对将来的事,他没说什么。露易丝打电话给她嫂子,说一切都好。她谈起童年的快乐片段,但她不喜欢这幢房子,还有她的车。我打理了她的财务,她签了存款单和急需付清的支票。她想去别的地方,但不在乎是哪,也不想花心思计划。我们打包行李,她想要的东西不多。艾格尼丝小姐算半辆货车,装得绰绰有余。我把钥匙交给波卡,告诉他露易丝的联络地址。她签好合同,我卖掉车,把钱打入她的账户。她去邮局登记了新地址。我把水电煤气搞好,最后巡视了一遍房子。她坐在外面的车里。我检查了所有窗户,关掉空调,甩上大门。
我开车带她离开,她头也不回。她带着梦幻的笑容,坐在那,双手叠在大腿上。别人去岛礁,带回家的是贝壳烟灰缸、标本鱼或陶制的火烈鸟。崔维斯·麦基带回一个叫露易丝·阿金森的女人。纪念品狂热症是旅游经济的命脉。
“你找到住处之前,可以待在我的房船上。”
“好。”
“或许你想回纽海文,离你哥哥近些。”
“或许吧。”
“很快你就会恢复过来,能出门远行。”
“是吧。”
“还是我现在就给你找个自己的住处?”
“无所谓。”
“你更想哪样?”
作决定的努力将她拖出呆滞。她握紧拳头,绷紧嘴唇。“我想,我得和你在一起。”
“待一阵子。”
“我得和你在一起。”
病人开始依赖心理医生。说这话时,她没有一丝焦虑。她陈述一个事实,奇怪地坚信我会和她一样,毫无保留地接受这个事实。过了一会,她跌靠在车门上,睡着了。我很愤慨。她怎么能如此确定,她没把自己交给一个小艾伦的翻版?这些令人窒息的信任从何而来?即便有过活生生的例子,这个成年女子似乎还不明白,偌大的世界上四处是禽兽。我感觉,就算我说要带她去食人族的岛上,把她当肉卖掉,她还是会面带一模一样的蒙娜丽莎微笑,任人宰割。
其实,我没那么值得信任。
“缺角同花”的甲板下面闷热异常,潮湿不堪。因为断电,空调失灵。走的时候,我把恒温器设在八十度16——这样耗电最少——就是为了避免眼前的情况发生。我重新设定在六十五度,但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凉快起来。我带她去吃了顿不错的午饭,再带她回到船上。她上了船,我把她的东西搬上来。她四处看看,有点淡淡的兴趣。我把她和她的东西安置在另一个房间。她淋过浴后就上床睡觉了。
信箱里塞了九天的信件,清理之后,剩下些账单和两封私人信件。我打给苏琪。她想知道我死到哪里去了。我很高兴凯西没有告诉她。我和一个生病的朋友待在一起。她给了我凯西的号码,我打过去。她听上去很警觉,但说她现在一个人,我可以过去见她,还告诉我怎么找。她住在城里,在一号公路旁商业区后面的廉价双层公寓二楼。那一带有披萨店、保固轮胎修理铺、史密斯金属板厂、保税仓库。霓虹灯和随风飘荡的过时促销招牌之上,就是她的住所。
楼上热得要命。四壁全是暗黄色的水泥,还有粗糙的柳条、稻草和老竹子。一台大电扇在窗边嗡嗡直响,吹出热风。她穿着廉价的短裤和褪色的露肩装。她说这间房子是和舞团里的另一个女孩,还有一个在电视台工作的女孩合租的。屋里架着两张牌桌。她正在为舞团缝新衣。外快,她解释道,然后招待我喝冰红茶。
我坐上一把柳条椅,挨着电扇的热风。我和她说了阿金森太太的情况,有所保留。她一边做事一边听。我靠回椅背,衬衫黏在柳条上。不知不觉,已到八月。她绕着桌子,把衣服又折又翻,再把线咬断,一针一针地缝上。那双闪着汗光的结实美腿,还有舞女结实圆润的臀部,让我没法不分心。我所保留的露易丝的事,她似乎能够完全猜到。她嘴里含着针,正在缝一块金白交织的布料。
“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她说。
“没有。”
“你完全有理由改变主意,崔维。”嘴里的针模糊了她的声音。
“信里面有名字和地址吗?”
她直起身子。“有名字和地址的那些,我分了出来,可以拿给你。”
她把信拿过来。她做事,我读信。她把蓝色的小收音机调轻,音乐与风扇的声音混在一起。哈瓦那CMCA电台,和平、自由、博爱的乐土之音。没有广告,没什么可卖的了。
战时家庭通信,来自一场久远的战争。
爱妻:我一切都好,望你也一样,女儿们也好。我已经买了一张汇票,稍后寄来。不用太省,该买就买。这两个月我经常有飞行任务,不过都是运货,没有危险,所以不必担心。这个时节,这边经常下雨,比家里还多。休格曼被派到别的地方之后,来了一个新的飞行员叫威廉·卡洛维,纽约特洛伊人,是个中尉。他是个让人放心的好飞行员,与我和乔治处得来,所以不必担心。食物不多,但我吃得还好,心情也不错。告诉凯西,我很高兴她喜欢她的老师。代我吻她,还有克里斯蒂,也吻你。你亲爱的丈夫戴维。
那些信里还有其他名字,随口一提,没说几句。来自德州科维尔的弗恩,加州的迪根。我记下所有这些片段。
她坐着,把舞女的短衣放在膝上,熟练快速地缝着。“我不知道阿金森太太会那样。”她若有所思地说。
“她也不想的。”
“我也不想的。她很漂亮。”她棕色的眼睛闪过一个表情,“你把她留在你的船上?”
“等她好了再走。”
她穿过房间,把衣服放进一个小箱子,关上。“也许她比我更需要帮助。”
“她需要的帮助和你不一样。”
“接下来你会做什么?”
“尽可能搞清楚你父亲从哪得来的钱。”
“现在几点了?”
“五点多一点。”
“我得换衣服出门。”
“有人接你吗?”
“我坐巴士。”
“我可以等你一起,带你过去。”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崔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