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麻烦(2 / 2)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9561 字 2024-02-18

艾达回过头来看着他。他已经热得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在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白色的伤疤。其他的伤痛是在他的表情和眼神中,与她的不尽相同。

她又将头转了回去。她的想法是自然界存在着各种疗法,它的每个角落和罅隙都满是药剂和补品来治愈所有的外部创伤,连最隐蔽的草根和蛛网都能派上用场。还有内在的精神可以抚平伤口。然而,无论哪种,你都必须努力地去寻找,如果对它们存在过多的怀疑,你就注定会失敢。至少,鲁比使她得出了这个结论。

最后,没去瞧他,她说道:我知道人们能够痊愈。不是所有人,但有些人比别人更快地痊愈。但有些人不能,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英曼说道,似乎在思考这个想法。

他把伸向火取暖的手缩了回来并用指尖触摸自己的脸,看它们是否还像冰锥那么冰冷。他发现它们异常地温暖,根本不像武器的一个部分。他把手伸向艾达那松散地披在背后的黑发,用手将它拢成粗粗的一束。他用一只手将它们举了起来,而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拂她两绺延伸至肩膀的鬈发。他身子前倾,用嘴唇轻触她脖子上的浅窝。他放开她的头发,让它们落回原处并亲吻她的头,将她头发的气息留在记忆中。他重新坐直,将她拉向自己,她的腰靠在他的腹部,她的肩膀埋在他的胸前。

她将头偎在他的下巴旁,他能够感到她的重量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紧紧地拥着她,话语无须事先组织就从他口中滔滔涌出。这一回,他没有努力闭上嘴,把它们堵回去。他对她说起自己第一次坐在教堂的长凳上望着她后颈时的感觉,那种感觉从此难以忘怀。他说起那时与现在之间岁月的巨大浪费。大段的时光逝去了。认为那些岁月本可以更好地度过是毫无异议的,他说道。因为他过得再糟不过了,现在无法挽回它们了。你可以无休止地为失去的年华以及遭到的损失悲叹,凭吊死者和失落的自我。但岁月累积下来的智慧说,我们最好不要没完没了地哀悼下去。那些老年人更通世事并可以告诉我们一些真理,英曼说道,因为即使你痛心疾首、肝肠寸断,你已然如此。你的悲恸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失去的一切不会回来,它们将永远地失去。你只剩下伤疤来标示自己的失落和怅惘。你所能选择的是是否继续前行。如果你选择了继续,你要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带着所有的伤疤前行。此外,在所有这些浪费的岁月中,他一直抱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亲吻她脖颈的浅窝,而现在他实现了。他认为,那是某种补偿,如此圆满地实现了他被延迟这么久的愿望。

艾达并未特别记得那个星期天——许多星期天中的一个。她无法对他的记忆加以补充以使它成为一段共同的记忆。但她知道英曼这样说是为了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回报他刚进木屋时她对他的触摸。她把手伸到脑后,将自己的头发从脖子上拢起,用手腕将它们撩起抵在后脑上。她的脑袋略微前倾。

——再来一次!她说道。

但在英曼准备动作之前,门响了,鲁比将门从门框挪开并探进头来。艾达己经坐直,她的头发披在了肩膀上。鲁比打量着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困窘和他坐在她后面的古怪样子。

——你们想要我再出去咳嗽一声吗?她说道。

没人答话。鲁比关上门,将罐子放在了地上。她掸落衣服上的雪,将帽子在腿上磕打着。

——他现在有点退烧了,她说道,但那也不说明多少问题,总是退了又烧,烧了又退的。

鲁比瞧着英曼。她说:我砍了一些树干,搭了一个比只用毯子铺成的地铺更好的床。她顿了一下后补充道:我估计,有人可能会需要它。

艾达捡起了一根树枝戳着火,然后便将它放进火中,让它燃烧。你去吧,她对英曼说道,我知道你累了。

然而,尽管疲惫,英曼还是难以入睡。斯特布罗德打着鼾,同时还按照一种愚蠢的小提琴曲调嘟囔着断断续续的歌词,那只不过是这样的一句:猴子爬得越高,就会露出它越多的呀——嗒——嗒嗒——啦——嗒——嘀——哒。英曼曾听过人在受重伤陷入昏迷时说过的各种各样的呓语,从祈祷到咒骂,而这个可获得愚蠢奖。

在偶然安静的间隙,英曼努力确定这个晚上的哪个部分可以被他评为最愉快的时刻。是艾达的手掌放在他的腹部,还是鲁比开门前她提出的那个要求。在他还未得出答案之前,他已经渐渐睡去。

艾达也躺在那里久久无法入睡,思绪起伏。英曼看上去要比四年所添加的岁月老了许多,如此瘦削、阴沉和内敛。而她马上想到应该担心自己会失去美貌,会变黑,变得多筋而粗糙。然后,她想到,你一天天地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以前的自己只会像是一个近亲,一个姐妹或兄弟,陪你共同分享过去。但那是一个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她和英曼当然已不再是他们最后那次在一起时的他俩了。她认为,她现在更喜欢那时的他们。

鲁比在她的床上折腾着,翻个身,安静一会儿,然后又翻了一个身。她颇为受挫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我睡不着,她说道,我知道你也醒着,满脑子爱情。

——我醒着。艾达说道。

——我睡不着是因为我一直在想,如果他活下来,我该和他怎么相处。鲁比说道。

——和英曼?艾达困惑地说道。

——和我爸爸。那样的伤会慢慢地痊愈。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在床上赖很长一段时间的。我想不出该把他怎么办。

——我们把他带回家并照料他就是了,艾达说道,既然他受了伤,没有人再会来找他。最近不会有人来,而这场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我欠你的情。鲁比说道。

——你以前从未欠过什么人的情,艾达说道,我倒不介意是第一个。只说声谢谢就可以了。

——谢谢。鲁比说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的时候,独自一人在那间小房子里时,有很多夜晚都希望我能把他那把小提琴拿到山顶扔掉,看着风把它吹走。在我的想像中,我看着它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我会想像它掉落在河流的岩石上摔成碎片时所发出的可爱的声音。

第二天仍是灰暗寒冷。雪下得不再那么大了,从天上落下的不再是大片的雪花,它们柔和而细腻,就像从石磨中渗漏下来的玉米粉。他们起来得都很晚,英曼在女人们的小屋中吃了早餐,是带有火鸡碎肉的火鸡汤。

然后,在上午稍晚的时候,艾达和英曼喂了马以后便一同出去打猎。他们希望能够猎到更多的鸟,或者,如果幸运的话,能够打到一只鹿。他们走上山去,树林中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动物的足迹留在厚厚的雪上。他们穿过栗子林进入铁杉林,到了山脊。他们沿着弯曲的脊线前进着。仍旧没有猎物,只有几只松鼠在高高的铁杉上吱吱地叫个不停。即使你能够打中它,也只能得到一口灰色的肉,所以他们便不去浪费子弹了。

他们最后来到一个露出岩脊的平坦岩石旁,英曼将上面的雪拂掉,他们盘腿坐在上面,脸对脸,膝对膝,用英曼背包中的防潮布盖着头。从这块布的纤维透过来的光昏暗而呈棕色。英曼将背包中的胡桃拿了出来,用拳头大的一块石头将它们砸碎,他们抠出果肉吃了起来。吃完后,他将手放在艾达的肩膀上,身子前倾,将自己的额头抵在艾达的前额上。有一段时间,只有雪花落在布上的声音打破寂静,但过了一会儿,艾达开始讲起话来

她想告诉他自己是怎样变成今天的样子的。她同以前已经判若两人了,他应该知道。她讲述了门罗的去世,他雨中的面容和湿湿的山茱萸花瓣。她给英曼讲述了自己决定不再回到查尔斯顿去,讲述了那个夏天,还有鲁比的一切。关于天气、动物、植物和所有她开始了解的东西。生活的一切形态。你可以通过观察它们来确立自己的生活。她对父亲的思念仍旧无以言表,她对英曼讲了他许多辉煌的业绩。但也有一件糟糕的事:那就是父亲一直把她当做一个孩子,不让她长大,由于没有受到她的抗拒,他很大程度上是成功了。

——还有一些关于鲁比的事情你应该知道,艾达说道,无论我们之间以后会怎样,我想让她待在布莱克谷,只要她愿意,多久都可以。如果她永不离去,那我将非常高兴,如果她离开了,我会为失去她而悲伤。

——她是否能够学会容忍我的存在还不得而知。英曼说道。

——我想她会的,艾达说道,只要你明白她既不是佣人,也不是雇工就行了。她是我的朋友。她不会被人使唤,她不给别人倒夜壶,只有她自己的除外。

他们离开那块岩石继续打猎,顺山而下,进入到一片潮湿、充满了加莱克斯草味道的沼泽,然后向下穿过分散丛生的月桂灌木,来到了一条细细的溪流边。他们走到一棵被吹倒后横亘在林地上的铁杉树旁。树根的底部像房子的山墙一样支在半空,根基茎紧紧抓在空中大过威士忌酒桶的石头。在那个树坑中,艾达发现了一丛白毛茛,上面那些鸭蹼状的叶子已经枯萎,但仍可分辨出来,它们从一棵大白杨背阴一侧的较薄积雪中伸出来。白杨如此巨大,它的主干需要五个人手拉手才能环绕过来。

——鲁比需要白毛茛给她父亲疗伤。艾达说道。

她跪在树旁用手挖掘着这种植物。英曼站在那里看着。这是一幅非常淳朴的画面,一个跪在地上挖掘的女人,一个高个男人站在旁边观望着,等待着。要不是他们的服装,这可能是任何时期的画面,上面几乎没有什么特征可以标志时代。艾达将白毛茛茎上的泥土敲掉后装进自己的口袋。

她在站起来时发现了白杨上的那支箭。艾达开始以为它是一根折断的细枝,因为露在外面的部分不是箭羽,而是一截箭杆。箭杆的木头几乎已经腐烂,但仍连接在箭头上。灰色的燧石箭头,被砍削成了铲形,其完美的对称形状只有手工才能打造出来。箭头埋入树干有一英寸多深,部分是由于之后树木生长从而在箭头周围形成伤疤状褶边突起所致。但露在外面的部分足以看出这个箭头又宽又长,不是那种射鸟的小箭。艾达用手指着它以引起英曼的注意。

——射鹿用的,英曼说道,或是射人的。

他把一个手指尖舔湿并在箭头锋利边缘露在外面的部位刮了一下,就像人们用试刀石检查折刀一样。

——它还能切肉。他说道。

在夏末耕作时,艾达和鲁比曾挖出无数的射鸟箭头和刮刀,但这个对她而言似乎有些特别,它的所在位置使它显得仍有生命力。艾达退后一些以看得更清楚。总的来说,它仍是一个小东西。一支一百年前射失的箭。或是更多年之前,很久以前。但如果人们换一种角度来看待它的话,也许就不会显得那么久远。艾达走到树前,用手在箭杆末端摇撼它。非常牢固。

可以把这支箭划入历史遗迹的框架之内,另一个世界的遗物,而艾达做了类似的事情。她把它看做是一个将逐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物件之一。

但英曼的推测,与此不尽相同。他说,是某个人饿了。然后,他开始猜测:把箭射失是因为技术欠佳?出于绝望?风力使然?光线不足?

——你记住这个地方。他对艾达说。

于是英曼提议他们以后重访这个地方,查看箭杆腐烂的程度,绿色的白杨树在燧石箭头周围的生长情况。他描绘了一幅未来的图景,弯腰驼背、头发灰白的他和艾达在某个光辉灿烂的未来世界中——该世界的主要特色连他都想像不出——把孩子们带到这棵树前。到那时,箭杆已经不见了,消失了。这棵白杨将会更加粗壮,又长粗了一圈以至于将整个箭头封存了起来。除了树皮上一条伤疤的裂缝,什么都看不出。

英曼想像不出他们将会是谁的孩子,但这些孩子将会站在那里入迷地看着两个老人将刀插入柔软的白杨并挖出一小块木头,而之后,突然地,孩子们将会看到这个石刃,就像它是自己冒出来的一样。英曼将它描绘成一件用途明确的小艺术品。尽管艾达无法充分预见那么遥远的未来,但她还是能够想像得出那些小脸上的惊异表情。

——印第安人的箭,被英曼的故事深深吸引的艾达说道,是印第安人的。

那个下午她们没有打到任何猎物便回去了,所能展示的全部收获就是白毛茛和木柴。他们将木柴拖在身后,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条带状的痕迹。大的树干来自于一棵栗子树,而较小的树枝得自一棵雪松。他们发现鲁比正坐在斯特布罗德的身边。他有些清醒了,似乎认识鲁比和艾达,但对英曼充满了恐惧。

——那个黑大个是谁?他说道。

英曼走过去蹲在斯特布罗德的旁边,这样就不会高踞在上面而产生压迫感。他说道:我给你喝过水。我不是来抓你的。

斯特布罗德说道:啊!

鲁比将一块布弄湿给他擦脸,而他像小孩一样抗拒着。她捣碎几根白毛茛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另外的几根就茶让斯特布罗德喝了下去。当她做完这些时,他又马上睡去。

艾达看着英曼,他的脸上带着疲倦的神色。她说:我认为你也应该睡一会儿。

——不要让我一直睡到夜里。英曼说道。他走了出去,当门被打开时,艾达和鲁比能够看到外面的雪,它们下落时划出一条条线。她们听到他在外面折断树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他将一捆栗木柴送进来后离开了。她们将火烧旺,背靠着木屋的墙壁在一起坐了很长时间,一条毯子披在她们的身上。

艾达说: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当暖季来临时,怎样才能使这个地方井然有序?

鲁比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图,布莱克谷。她画上了道路、房屋和谷仓,圈出一些区域代表是现在的田野、林地和果园。然后,她开始讲了起来,描绘出一幅繁荣的图景并说明了如何来实现它。购进一批骡子,将那片长满藤草和漆树的荒地开垦出来。建起新的菜园,新开垦一些农田,种植足够做面包的玉米和小麦。扩大果园,建起真正的贮藏室和苹果屋。年复一年地劳作,但终有一天她们会看到夏季的田野里长满了高高的农作物。鸡在院子中啄食,牛在牧场上吃草,猪在山边觅食橡实。猪多得可以分成两类:做熏肉的猪,腿瘦身长;做火腿的猪,腿肉肥厚而身材粗壮,肚皮垂至地面。火腿和熏肉挂满了熏肉房。油腻而精良的长柄锅一直都放在火炉上面。苹果堆积在苹果屋中,一坛坛蔬菜排列在贮藏室的架子上。极为富足。

——那一定大为可观。艾达说道。

鲁比用手掌将她的图画抹去。她们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鲁比歪向一边,肩膀靠在艾达的肩上打起了瞌睡,想像耗费了她的体力,使她颇为疲倦。艾达坐在那里望着炉火,听着它发出劈啪声和嘶嘶声,稍后,它的余烬便轰然塌落。她闻着柴火甜美的味道,想到,如果人们能够通过柴火的烟味来识别树木,那将是衡量是否成功地留意到这个世界上的细节的尺度,那将是人们或许渴望掌握的一项技能。这总比去了解世界上存在的许多更槽的事情要好——那些损害别人、从而最终损害到自己的事情。

鲁比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天色几乎暗了下来。她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睛,抹了一把脸,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走过去查看斯特布罗德的情况。她摸着他的脸颊和前额,掀开被子检查他的伤口。

——他又发烧了,她说道,我相信,今夜将是一个难关。他或是活下来,或是离去,但今晚将是决定性的时刻。我最好不要离开她。

艾达过来将手放在斯特布罗德的额头。她没有感觉这次同前几次有什么不同。她看着鲁比,但鲁比没有看她。

——我觉得今晚不应该离开他。鲁比说道。

当艾达沿着小溪向另一个木屋走去时,天已经黑了。落下来的雪花非常细小。地上的积雪已经厚得难以行走,即使是踏在已有的脚印上,她仍旧需要抬高膝盖。雪反射着从云层后透过来的所有光线,从而使地球看上去像是被从内部均匀地照亮,亮堂堂地就像一个云母灯笼。她轻轻地打开门进到屋中。英曼睡在那里,没有被惊动。火焰已经烧得低落下来。在火的前面,艾达看到英曼的物品被摆开烘干,就像展览馆中的陈列品,似乎每一件都需要周围留有一定空间以显示它的真正价值并被正确评估。他的衣服,他的靴子,他的帽子、背包、干粮袋、餐具、带鞘短刀,还有那把丑陋的手枪以及它的零部件:推弹杆、锡弹、撞针和子弹筒,还有弹塞、火药,还有用于霰弹枪的粗铅弹。要使这一展览完整,只需将巴特拉姆的那本书从壁龛上拿下来放在手枪的旁边,再加上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逃兵,全套装备。

艾达脱下衣服,将三根雪松树枝放在火中并吹旺炉火。然后,她走向英曼并跪在他的身边。他面朝墙躺着,铁杉搭成的床发出一般刺鼻却清新的味道,上面的针叶被他压在身下。她抚摸着她的额头,拂平他的头发,指尖沿着他的眼皮、颧骨、鼻子、嘴唇和满是胡茬的下巴滑动。她掀开他的毯子,发现他已脱去了衬衫,她将手掌按在他脖子的侧面,那个紧绷的新伤疤。她将手移至他的肩头,紧紧地握着。

他慢慢醒来。他在床上移动着,转过身,看着她,似乎明白她的意图,但之后,显然是情非所愿地合上了眼睛再次睡去。

这个世界是一个如此孤独的地方,似乎只有肌肤贴着肌肤地躺在他的身边才是惟一的疗法。这个愿望掠过艾达的大脑。然后,就像风中摇动的树叶,一种类似于恐慌的感觉在她的心里悸动。但她将它赶走并站起身来开始解开腰衣的纽扣以及裤子上那一长排古怪的扣子。

她发现这条裤子并不是能够优雅脱去的衣物。第一条腿抽出得顺利,但之后在把体重转移到另一只脚上时,她失去了平衡并不得不跳了两下以重新找到平衡。她朝英曼望去,发现他的眼睛睁开着,正瞧着她。她感到自己很愚蠢,真希望自己不是站在那些冒着烟的雪松柴枝所燃起的黄色火焰前,而是在黑暗中。或者她穿的是一件能够像瀑布一样顺利地滑落在她周围的睡袍,在她脚边形成一个使她能够迈步离开的池塘。但此时,她站在这里,门罗的裤子仍紧紧地缠绕在她的一条腿上。

——转过身去。她说道。

——就是把联邦金库的所有金币都给我,我也不转。英曼说道。

她转过了身,背朝英曼,紧张而尴尬。然后,她脱下了衣服,将它们抱在了胸前,朝英曼半转过身来。

英曼用毯子围在腰间,坐了起来。一直以来,他像一个死人般活着,而此时生活展开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他探身上前,将衣服从她手中拖开并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他将掌心放在她大腿的侧面,然后把手向上滑向她的腰间,前臂停留在她的髋骨上,用指尖触摸着她后腰的浅窝。他的指尖向上移去,一节一节地轻触着她的脊椎骨节。他抚摸着她的胳膊内侧,将手沿着她的身侧向下滑去,直到她平滑的臀部。他将一只手放在她柔软的腹部。然后,他亲吻着那里,她闻起来就像栗子木的烟味。他把她拉向自己,拥着她,搂着她。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后颈使他更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她用自己白色的手臂环抱住他,似乎直到永远。

外面的雪不断堆积,这个温暖干燥的木屋躲戴在大山的怀抱中,确实像是一个安全的港湾,尽管对于那些曾居住在这儿的人来说,事情并非如此。士兵们发现了这个小屋,使它成为了一条通向流亡、损失和死亡之路的起点。但在那个晚上,它一度成为了一个围墙之内毫无痛苦,甚至没有丝毫痛苦的记忆的地方。

稍后,艾达和英曼相拥在一起躺在他们的铁杉床上。这座古老的木屋几乎黑了下来,雪松树枝在炉膛中冒着烟,滚烫的树脂闻起来就像是什么人晃动着香炉走过。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雪在飘落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叹息声。未来就像世界诞生之日的正午那样光辉灿烂,无限延展在面前,他们做了所有情侣常做的事情:不停谈论着过去,似乎必须了解对方以前的行为,他们才能够结伴前行。

他们几乎聊了一夜,就好像法律规定了必须详细叙述他们的童年、青年时期的大量细节。而他们两个都把它们描绘成了田园诗。在艾达的叙述中,就连查尔斯顿夏季的酷热都呈现出一种戏剧特色。然而,当英曼叙述战争岁月时,他叙述之粗略如同报章上的报导——指挥过他的将军的名字,军队的大型军事行动,战略上的失败和成功,决定哪一方胜利的那盲目而反复无常的运气。他想要艾达知道的是,尽管你可以不停地讲述这些东西,但你对战争真相的了解并不会比通过穿过树林的足迹来了解一只老母熊的生活更充分。蜜蜂树上的一个爪印和一堆满是黄色果籽、湿乎乎的大便只能透露出两个关于大黑熊本身神秘行踪的信息,不过这些信息既过于简单又很可能将人引入歧途。没有人——哪怕是李将军本人——能够更准确地描述一只熊,除了它那粗钝的前掌——黑色的钩形爪,鼓起的瓣状肉垫,爪尖上倒长着的蓬乱而闪亮的黑毛。英曼估计自己只知道像它呼吸的气味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没有人能够了解全局,就像我们无法了解动物的生活那样,因为它们所栖息的世界只属于它们,不属于我们。

英曼讲到一八六二年冬季露营时,他那个小木屋的用泥巴和树枝做成的烟囱起火,满是苔藓的树皮屋顶塌落下来,砸在了他和同屋睡觉的伙伴身上。只有这样的小故事才能显露出他的一些个性,他当时只穿着内裤连叫带笑地跑出来,在寒冷中看着木屋倒塌并相互掷着雪球,然后,当火势渐小时,他们把篱笆板条扔进火中取暖来度过这个夜晚。

艾达问他是否曾经见过那些著名的人物:被奉若神明的李将军,坚韧不拔的杰克逊,华而不实的斯图尔特,迟钝的朗斯特里特。或是一些较为次要的人物:悲剧性的佩勒姆,令人同情的皮克特。

除了佩勒姆,英曼都见过,但他告诉艾达,关于他们,他没有什么可说的,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他也没有兴趣去评价邦联领导人,尽管他曾从远处见到过一些,并通过其军事行动对另一些有所了解。他希望过一种不会对任何一帮对别人发动战争的好战分子产生兴趣的生活。他也不想进一步列举他曾参加过的战斗,因为他希望有一天——那时人们不会有如此惨重的死伤——能以另一种尺度来评判自己。

——那就给我讲讲你漫长的回家之路吧!艾达说道。

英曼考虑了一下,但之后认为自己终于脱离了困境并不愿回顾它,于是,他就只讲述了他如何一路数着夜晚的月亮,每到二十八便重头数起,他如何看着猎户星座一晚比一晚爬得更高,以及他如何希望自己既不抱希望、也不带恐惧地赶路,结果遭到惨败,因为两者都未避免。他告诉她在途中一段最好的时光中,自己是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使之适应天气变化无论阴晴寒暑——这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这样,他就可以与那个喜怒无常的上帝相协调了——无论喜怒哀乐。

然后,他补充道,我在途中遇到过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养羊的女人,据她说,上帝不让我们记住痛苦中最难熬的细节是他慈悲的象征。他知道我们无法忍受的那些部分,便不让我们的头脑再现它们。由于不再回顾,总有一天,它们会被淡忘。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上帝把无法承受的痛苦施加给你,然后再收回一些。

艾达恳求他将养羊女人的看法的一部分加以修改。她说:我认为你必须在忘却方面帮上帝一把。你必须尽力不去唤回这些记忆,因为如果你极力地召唤,它们就会回来。

当暂时聊尽了往事时,他们便开始转向未来。他们谈论着各种未来的事物。在弗吉尼亚,英曼曾见过一台锯木机,它携带方便,用水力驱动。甚至在大山中,板房都在敢代木屋,所以,他认为拥有这样一台锯木机将是一件不错的事。他可以把它拖到某人的地盘,将它装配起来并用此人自己的木材锯出造房材料。这将会有不错的经济效益,而对方也可以从中获得满足,因为他可以坐在建好的房中,而房子的各个部分都来自于自己的土地。英曼可以收取现金作为报酬,如果没有现金,也可以用木材充当,他可以把这些木材锯成木板出售。他可以跟自己的亲属借钱购买设备。这是一个不错的计划,很多人都是白手起家致富的。

还有其他的计划。他们将购买各类书籍:关于农业、艺术、植物学、旅游。他们将开始学习使用各种乐器:小提琴、吉他或是曼陀林。要是斯特布罗德活下来,他就可以教他们。而英曼渴望学会克里克语,那可是一件大事。学会它,他就可以继续巴里斯未完的工作。他给她讲述了医院里那个人的故事,他失去的腿以及在他悲惨地死去后留下来的成捆的纸张。他们把它称之为“死亡了的语言”不是没有道理。英曼总结道。

他们继续聊着,而时光成为了他们的话题。他的详细描述着想像中的婚礼,幸福而平静的时光。依照鲁比的计划对布莱克谷加以整修。艾达详细描述了这些方案,而英曼要求添加的只有山羊,因为他想养上几只。他们在并不在乎常规的婚礼应该如何举行方面取得了一致。他们将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根据季节的轮替来安排生活。秋天,当苹果树上挂满色泽鲜艳的沉甸甸的苹果时,他们将一同出去打猎,既然艾达已被证明在狩猎火鸡方面如此成功。他们不会去用门罗那些华而不实的意大利枪支,而是用他们从英国定购的简单精良的鸟枪。夏天,他们将去捕捉鲑鱼,还是使用来自这个热爱运动的国家的工具。他们将一起变老,根据斑点猎鸟犬的生命周期来计算时间。到了一定时期,当他们人过中年,他们便开始学习绘画,弄来一些装在小锡管中的水彩,同样也从英国购买。在乡村漫步时,若他们看到喜欢的景色,便停下来,从小溪中取来几杯水,在纸上画上一些线条和色彩以供未来参考。他们将相互竞赛,看谁能够更成功地再现这一景色。他们可以画出在变幻莫测的北大西洋航行数十年、给他们带来各种精良的娱乐用具的轮船。哦,他们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

他们两个正处于一个转折的年纪。他们的一部分头脑认为他们的全部生命在他们面前延伸,没有边界,没有尽头。与此同时,另一部分头脑认为他们的年轻时代即将过去,展开在他们面前的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其中,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点一点地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