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麻烦(1 / 2)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9561 字 2024-02-18

炉膛中跳动的炉火使小屋温暖而明亮,由于门关着,根本不知道外面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鲁比煮了咖啡,艾达和英曼坐在那里喝着,他们离炉火太近,衣服上融化的雪水在他们周围蒸发成了一部水汽。谁都没有说太多的话,对于四个人来说,这个地方显得有些窄小。鲁比给英曼盛了一碗玉米粥,放在英曼旁边的地上,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他。

斯特布罗德恢复了部分知觉,左右移动着他的脑袋。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困惑和痛苦的表情。然后,他又静静地躺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艾达说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鲁比说道。

闭着眼睛的斯特布罗德暗暗地说:那时有那么多的音乐。

他垂着头再次昏睡过去。鲁比走到他的身边,挽起衣袖将手腕贴在他的额上。

——又湿又凉,她说道,这或许更好,也许更槽。

英曼看着那碗玉米粥,犹豫着是拿起它还是不拿。他将咖啡杯放在碗边,努力想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因为过于疲惫,加上炉火带来的温暖,他几乎无法睁开自己的眼睛。他的头低垂下来后又扬了起来,努力地聚拢自己的眼神。他有太多的需要了,但他首先需要的是睡眠。

——那个人像是很疲惫。鲁比说道。

艾达用毯子在地上给他弄了一个铺,她想帮他解开鞋带和衣扣,但他两样东西都没有。他伸直身体和衣而睡。

艾达和鲁比将火烧旺后便离开了,让两个男人在这儿睡觉。当英曼和斯特布罗德熟睡时,雪仍在下个不停。接下来的一小时,两个女人在寒冷中无言地收集木柴,清理出另一木屋,砍下冷杉树干来修补树皮屋。这间木屋的地板上满是死去的甲虫,已经干瘪,在脚底下发出嘎吱声和噗噗声。它们是居住在木屋中的古老主人。艾达用一条雪松枝将它们扫去。

在地板上的杂物中,她发现了一个旧的木制大口杯。它更像是一只碗,形状多少有些不规则。它裂开了一个缝隙,而缝隙又被蜂蜡修补过,修补处又硬又脆。她看着它的纹路想:这是山茱萸木。她在头脑中想像着它被制作、使用、修补的过程,然后想到它或许可以作为纪念品以凭吊失去的一切。

木屋的墙上有一个小壁龛,那是一个嵌进木墙的隔板。她将木碗放在上面,就像人们放置圣像或动物图腾小木雕一样。

当屋里打扫干净、屋顶也修补完毕时,她们便把门靠在了原来的地方,在炉膛中用她们在雪地里找到的树枝生起一堆火取暖。当火燃烧起来时,她们便用铁杉的树干搭起了一张大床,在上面铺了一个床单。然后她们便去清理火鸡,拨除鸡毛,将内脏堆在从伐倒的栗子树干上剥下来的一大卷树皮上。艾达将树皮及上面的所有东西扔在溪边一棵大树的后面,它们在雪地上形成难看的一堆。

后来,炉火烧成了一堆木炭,她们添上了没干的胡桃枝,将收拾好的火鸡用削尖的木技穿好,用慢火烤到傍晚,直到火鸡皮逐渐变成了红褐色。木屋温暖而昏暗,充满了胡桃木的烟味和烤火鸡的香味。风刮起来,雪花从屋顶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很长一段时间,她们一起挨着火坐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鲁比偶尔走出去,往男人们的炉火中添柴,用手探探斯特布罗德的额头。

当夜晚降临时,鲁比挺直腰板坐在火边,她双膝分开,两手支在膝盖上,身上披着一条毯子,毯子在她的大腿上像床单一样平整。她用刀砍削着一根胡桃枝,把它削尖。她急躁地用这根木棍戳着火鸡,直到汁水从疙疙瘩瘩的皮肤下面滴落下来,在炭上发出咝咝的声音。

——怎么了?艾达问。

——我今天早晨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鲁比说。

——关于他?

——是你。

——我怎么了?

——我一直想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想不出来,所以我就照直说我是怎么想的。没有他我们也能行。你或许认为我们不行,但我们可以。我们才刚刚开始。我已经设想好了我们的家园应该是什么样子,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建成它。庄稼和禽畜,土地和建筑,这些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经营,但我知道如何才能做好。无论战争还是和平,没有我们实现不了的事。你不需要他。

艾达望着火焰,她轻拍着鲁比的手背,然后把鲁比的手拉过来,使劲地用拇指揉搓着她的掌心,直到能够感觉到她皮肤下面的筋脉。她取下自己的戒指戴在鲁比的手上,并将它歪向炉火观赏着。一颗大号的绿宝石镶嵌在白金底座上,周围还饰有一圈较小的红宝石。艾达示意将戒指留在那里,但鲁比将它摘了下来,粗暴地将它又套回艾达的手指上。

——你不需要他。鲁比说道。

——我知道我不需要他,艾达说,但我认为我想要他。

——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艾达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应该如何进一步说明,她使劲地思索着。在她从前的生活中无法想像的事情突然成为可能,而且似乎成为了必然。她想到,英曼已孤独得太久,一个逃兵,没有人类的爱抚,没有一只充满爱的手轻柔而温暖地放在他的肩膀、后背和腿上。而她自己也同样如此。

——我肯定自己不想要的是,她最后大声地说道,在新世纪的某一天,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正在回首往事的痛苦的老太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足够的勇气。

当英曼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下来。火焰跳动着,给小屋照着微弱的光。没有办法确定夜有多深。有一会儿,他甚至记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很久以来他都没有在一个地方睡过两次觉了,所以,他不得不静静地躺在那里,尽力回忆几天来到底睡在哪里。他坐了起来,折断几根树枝扔进火中并对着它们吹气,直到火苗蹿起来,在墙上投下影子。直到这时,他才能够确定自己所在的地理位置。

英曼听到了一个吸气声,带着潮湿的喉音。他扭过头,看到斯特布罗德躺在他的铺位上,睁着的眼睛在火光中乌黑发亮。英曼努力回想这个男人是谁。他曾被告知但是想不起来。

斯特布罗德蠕动着嘴巴,发出了吧嗒声。他望着英曼问:有水吗?

英曼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水桶或水壶。他站起来,用手自下而上地抹了一把脸,捋平了头发。

——我去给你弄点喝的。他说道。

他走向自己的背包,拿出水罐晃了晃,发现里面空了。他把手枪放在帆布包中,将包的背带挎在肩上。

——我马上就回来。他说道。

他把门移开,外面漆黑一片,雪花被吹了进来。英曼转回身问道:她们去哪儿了?

斯特布罗德闭着眼睛躺着,他没有费神回答,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微地抽搐了两下。

他迈步出去,将门支回到原来的地方,站在那里等着眼睛适应外面的黑暗。空中飘着寒冷和雪花的味道,就像被切成碎屑的金属味,其中还掺杂着木柴的烟味和溪中石头的潮气。当他能够看清道路时,他便向水流走去。积雪已经没过小腿。小屋看上去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很可能一直流向地心。他蹲下来将罐子放进溪中灌满水,水漾过他的手和手腕,感觉比空气温暖。

他开始往回走,看见火光从他睡觉的那间木屋的缝隙中透过来,也从小溪下游一间较远的木屋中渗透出来。他闻到烤肉的香味,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向他袭来。

英曼回到木屋,扶起斯特布罗德,将水一点一点地喂进他的口中。斯特布罗德用胳膊肘支起身体,在英曼举着的罐子中咕嘟咕嘟地喝着,直到呛了一口并咳嗽起来。咳完之后他又继续喝,仰着头,嘴巴张开,脖子伸着,喉咙费力地吞咽着。这种姿势以及他蓬乱的头发、竖立的胡茬和眼中茫然的神色,使英曼想到了刚刚出壳的小鸟那样的、有些骇人的生存渴望。

他以前曾见过这种神态,那是对死的渴求。人们受伤的方式多种多样,最近几年,英曼见过如此之多的人被枪射中,简直成了世界上的一种自然现象。他见过枪射中人体的各个部位,他见过被枪射中后人的各种反应,从立即死亡到痛苦的号叫到马加文山上一个被打碎了右手的人满手滴血地站在那里狂笑——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而是从此再也不能扣动扳机了。

英曼不知道斯特布罗德的命运将会怎样,既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也无法根据他伤口的状况判断——据他观察,那个伤口已经被檫干并用蜘蜂网和草药包扎起来了。斯特布罗德摸上去很烫,但英曼早就不再试图推测中枪的人是否会活下来。依他的经验,重伤有时会痊愈,而小伤有时却会溃烂。任何伤都可能只在皮服层面痊愈,而实际上却深埋在人们的心中,直到把这个人吞噬。就像生活中的大部分情况那样,它是毫无逻辑性可言的。

英曼把火烧旺,小屋变得明亮温暖起来。他任由斯特布罗德在那里睡觉,自己走了出去。他沿着自己的脚印再次来到溪边,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他从山毛榉树干折下一根细枝,用指甲将它的末端捣烂后刷自己的牙齿。然后,他走向另一间有光的木屋。他站在外面听着,但没听到任何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烤火鸡的香味。

英曼问道:有人吗?

他等待着,没有反应,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敲了敲门。鲁比把门打开一指宽的缝隙朝外看着。

——哦!她说。就像她一直在等着别的什么人。

——我醒了,他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小木屋的那个人想要喝水,我给他弄了一些。

——你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或更久。鲁比说道。她把门移开,让他进来。

艾达盘腿坐在火边的地上,当英曼进来时,她抬头看着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英曼一直认为她是男人们所能见到的最美的女人,他立刻就被她的美貌震慑住了。对他来说,她过于美丽了,以至于感到面颊发烧。他把一个指节压在自己眼睛的下面,有些手足无措。他脱下帽子,除此几乎没有什么礼节适用于暴风雪中的印第安小屋,至少没有他知道的。他想他最好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但在他还未完全打定主意并将背包放在角落之前,她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做了一个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忘怀的动作。她将一只手伸到他的背后,把掌心放在他的腰部,而将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肚子上。

——你在我两手之间显得这么瘦。她说道。

英曼想不出该做什么能使自己日后不至于后悔的反应。

艾达撤回手问道:你最后一次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

英曼计算着。三天,他说道,或是四天,是四天,我想。

——嗯,那么,你一定饿得不会去在乎烹饪了。

鲁比已经把一只火鸡身上的肉从骨头上撕了下来,将骨架放在火上的一个大罐子里,为斯特布罗德熬汤。艾达让英曼坐在火炉旁,递给他一盘撕下来的火鸡块,让他先慢慢地啃着。鲁比跪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照料着汤罐。她用一根搅粥木捧将汤上灰色的泡沫撇去,木棒是她下午用一根白杨树枝削成的,因为没有适用的山茱萸。她将泡沫甩在火上,发出了咝咝的声音。

当英曼吃火鸡块时,艾达在做一顿真正的晚餐。她把晒干的苹果圈放在水中,当它们在浸泡时,她用从一条肥肉上弄出来的油脂将剩下的玉米粉炸成楔形的小饼。玉米粉被炸脆了,边源呈现棕色,她把它们取下来,将苹果圈放在平底锅中颠着。她盘着腿,身子前倾,专心地烹制食物。英曼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还未习惯她穿裤子的样子,但他发现裤子可以使她自由地做出各种姿势。

艾达做出来的饭油腻且泛着红褐色,散发出柴烟和猪油的味道,这正是临近冬至时常吃的那种食物,那种为日短夜长的季节提供慰藉的食物。英曼马上狼吞虎咽起来,就像他这种饥饿的人该有的样子,但之后他停了下来,说道:你们不吃吗?

——我们吃过晚饭了。艾达说道。

英曼不再说话,继续吃了起来。在他吃完前,鲁比判断,鸡骨架里的所有营养已经进到汤里了。她用一个较小一些的罐子盛了半罐子汤。汤里含有野生动物的生命力,油腻而浑浊,颜色就像在干锅里烤过的果仁。

——我去看看他能否喝点汤。她说道。

她提着罐子向门口走去。在她出门前,她停了下来说道:该给那个伤口换药了。我要在那儿陪他一会儿,也就是说,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鲁比走后,木屋显得更小了,它的四壁挤压过来。他们两人谁都想不出太多的话来。一时间,年轻男女单独相处的所有古老的束缚纷至沓来,使他们感到颇为尴尬。艾达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群老太太在旁陪伴监督、使你不得不循规蹈矩的查尔斯顿或许只是一个虚构的地方,与她所在的世界毫不相干,就像是世外桃源或普洛斯彼罗(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中的人物——译注)的岛屿一样。

为了打破沉默,英曼开始称赞起这些食物来,就像他是在星期天的晚宴上一样。但他甚至还未赞扬到火鸡就感觉有些愚蠢,于是便停了下来。然后,顷刻间,渴望涌上他的心头,以至于若不闭上嘴巴并将思维引向他更好的方向的话,恐怕就会全部化成惊人的语言喷涌而出。

他站起来走向他的背包,抽出巴特拉姆的那本书拿给艾达看,就好像它是某种证明。它卷成一卷,用一根打着蝴蝶结的脏绳捆着,几个月来,它湿了干、干了湿好几回了,现在看上去污秽古旧得足以包含一个逝去的文明的所有知识。他告诉她它如何支持他走完这段旅程,他如何在无数个夜晚、在孤独地露营时在月光下读它。艾达不熟悉这本书,英曼便向她描述这本书,称这是一本关注这个世界的每个部分以及其中一切重要东西的书。他对她讲述了自己对这本书的看法,即它近乎神圣,非常充实,以至于人们只需随意翻看且只读一个句子,就能从中获得启发和喜悦。

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他拉了一下蝴蝶结的一端,展开这本软塌塌的无皮书。他用手指点着——同往常一样——从描述爬山开始,然后便洋洋洒洒将大半页的句子大声念起来,在他读着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盼着它的句号,因为它所描绘的似乎全都让人联想到性,而这使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且几乎使他的脸涨红起来。

到达顶峰之后,我们欣赏到最迷人的景色:广阔的绿色牧场和草莓田野,蜿蜒的河流悄然穿过,在它每个转弯处亲吻着那鼓胀的、绿色的、铺着草皮的圆丘,圆丘上装点着花坛和硕果累累的草莓植被;结队的火鸟在上面徜徉;成群的麋鹿或是在草坪上昂首阔步,或是在山上腾跃;三五成群的切诺基姑娘青春年少,天真烂漫,她们有的采摘着醇香的水果,那些已将背篓装满的少女斜倚在由木兰、杜鹃花、山梅花、香气袭人的杯状黄茉莉和天蓝色甘油脂灌木所构成的天然凉亭和花影之下,她们向阵阵微风展示自己的美丽,在凉的急流中洗浴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那些更为活跃和任性的伙伴们仍在采集着草莓,或是淘气地追逐着同伴,挑逗着她们,用丰润的果实玷污她们的嘴唇和脸蛋。

他读完后,静静地坐着。

艾达说:都是这样的描写吗?

——绝对不是。英曼说道。

他想要做的是和艾达一起斜倚在冷杉床上,紧紧地拥着她,就像巴特拉姆明显渴望同姑娘们一同躺在她们的凉亭之下那样。但英曼做的却是将书卷了起来,把它放在了墙上壁龛上那个木碗的旁边。他开始收拾用过的炊具。他站在那里,怀抱着一堆不停地相互碰撞的炊具。

——我出去洗洗这些东西。他说道。

他走向门口并回头望了一眼。艾达坐在那里没动,眼睛盯着火炭。英曼顺着山坡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沙子擦洗每个碗盘。降雪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大雪直直地落下来,就连溪流中的石块都像戴上了高高的髻。英曼喷出的一团团白气漫过雪花,他努力思考着该做些什么。超过十二个小时的睡眠和一顿丰盛的晚餐还不足以使他复原,但至少他现在能够理清他的思路。他知道他最迫切的需要是摆脱孤独。他已变得不再为踽踽独行、孤独寂寥感到自豪了。

他的肚子和后背仍能感受到艾达手掌的按压。当他蹲在冷山的黑暗中时,那深情的触摸似乎就是生活的关键。无论他说些什么,与放在他身上的那双手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他重新回到屋中,下定决心要走向艾达,一只手放在她的脖颈上,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部,将她拉向自己并将自己全部的愿望清楚地表达出来。但当他将门放回原处时,炉火释放的暖意冲击着他,他的手指粘在了一起。它们被沙子擦得生疼,被冷水冻僵,僵硬的样子就像他在海岸巡逻时所看到的蓝蟹鳌钳。那些鬼魅一样的东西冲着整个世界胡乱地挥舞着它们的武器,就连它们的同类也不例外。他低头看着那些餐具,看着罐子和平底煎锅,看到上面仍有一层白色的油脂。所以,他的努力都白费了,他最好还是待在屋里,将炊具口朝下放在炉火上烤一烤。

艾达抬头看着他,他看到她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就瞧向了别处。她脸上的神情使他能够猜到,她已鼓足自己所有的勇气过来抚摸他,将他夹在两掌之间。她以前是不会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的。他知道这一点,她已经尽了努力。把那些话语禁锢在八月的是他,而现在他背负着将必须说的话一吐为快的重任。

英曼走向她,在她后面坐下。

——我在医院时你给我写过信吗?他问道。

——写过几封,她说道,夏天时写了两封,秋天时是一封。但当我知道你在那儿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所以,前两封信寄到了弗吉尼亚。

——他们在那儿没找到我,他说道,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艾达简述了一下那封信,尽管同原来的内容并不完全一样。她根据目前的看法对它们进行了调整。生活很少会提供这样的机会让你去重写过去——哪怕是过去的一个碎片,所以她充分地利用着这个机会。经过修正,这些信比原来的版本更令他们满足。它们更详细地展示了她生活的细节,情感更如充沛,表达更明确直接,内容更为丰富。然而,她没有提到最后那封。

——我真希望自己收到了它们。当她说完后英曼说道。他说那会使他更容易熬过那些艰难时刻,但他此刻不想谈到那个医院。

他把手伸向温暖的火炉,想着它被弃置于黑暗,寒冷中度过了多少个冬季。他说:二十六年前,这个炉子里也生过火。

这给了他们一个话题。有一段时间,他们轻松地聊着天,就像劫后余生中的人们那样,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种韶华已逝、来日无多的感慨。他们想像这个炉子上一次燃着火焰时的情景,他们给想像中围坐在炉前的人物分派角色。一个切诺基家庭,妈妈,爸爸,孩子,还有一个老祖母。他们给这些角色设计了不同的个性,是悲是喜全凭故事的性质而定。英曼杜撰出的一个男孩颇像“游泳者”,古怪而神秘。给虚构中的家庭设计出他们自己拚命努力也未必能够达到的完美生活令他们十分满足。在他们的故事中,这个家庭预感到了他们的末日。尽管每个时代的人们都认为世界处于危险之中,就在黑暗的边缘,但艾达和英曼怀疑,在历史上的任何时期,末日之感是否如此有道理。那些人的恐惧完全被证实了,即使他们躲在这里,那个更广阔的世界还是发现了他们,并将全部重量压在他们的身上。

当他们讲完后,他们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因占据了这个其他生活曾经在此展开并消失的空间而感到不安。

过了一会儿,英曼告诉她自己如何在整个归途中满脑子想的就是希望她能接纳他、能够嫁给他。这占据了他整个头脑,并出现在他的梦中。但现在,他说道,他无法要求她对自己作出这样的承诺,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身心如此混乱的人。

——我已经无可救药了,那就是我的担心,他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总有一天,我们都会不幸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