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不到四磅。她说道。
她把它和那罐酒放在地上,进房去取来了四个小玻璃杯及一个装着盐、糖、黑胡椒粉和红胡椒粉混合物的杯子。她打开纸包并将那些混合物涂抹在肉上,然后把肉埋在篝火的灰烬中,完事之后便坐在了艾达身边的地上。她的裙子早就污秽不堪,所以坐在尘土中也不会更脏。
当肉仍在烧烤时,他们都喝了一点苹果酒,然后,斯特布罗德将他的小提琴拿了过来,晃了晃,听了听里面的嘎嘎声,随后便将它抵在下巴旁,拉出了一个音符,拧紧一个弦轴。当他这样做时,那个男孩坐直身子抓过他的乐器弹出了一串悦耳的乐句。斯特布罗德起了一个较低但还算轻快的音高。
当他弄好后,艾达说道:忧伤的小提琴。
鲁比瞧着她,似觉好笑。
——我的父亲就这么称呼它的,总是用嘲讽的口气。艾达解释道。她接下去说同一般的传教士不同——他们把小提琴曲当做是罪恶来反对,并且把这个乐器本身看做是魔鬼的匣子——门罗鄙弃它是出于审美的角度。他的评价是,所有的小提琴曲听上去都是一样且名字都很古怪。
——那正是我喜欢它的原因。斯特布罗德说道。他又拉了几个乐句,然后说道,这是我作的曲子。我把它取名为《喝醉了的黑奴》 。它的曲调不稳,回转且不连贯,几乎不需要用左手,只需操弓的手臂疯狂地运动,就像一个人在抵挡一只在他周围乱跳的鹿那样。
斯特布罗德又拉了一些他作的曲子。总的来说,它们是一种古怪的音乐。节奏倒也强劲,但多数不适合跳舞。对于鲁比来说,小提琴曲的惟一用途就是伴舞。艾达和鲁比坐在一起听着,鲁比拉起艾达的手,握着它,心不在焉地将艾达的镯子除下来自己戴上,过了一会儿又把它套回到艾达的手上。
斯特布罗德改变着音高并在演奏之前大声地报出它们的曲名,渐渐地,艾达和鲁比开始怀疑她们听到所有这些曲子集合起来是否构成了他在战争岁月的某种自传。这些曲子是:《瞎子摸象》、《我以枪杆为枕》、《推弹杆》、《六夜之醉》、《酒馆之战》、《不要卖掉它》、《剃刀伤口》、《里士满的女士们》和《别了,李将军》。
作为这一系列的总结,他又拉了一个被他命名为《以石为床》的曲子,主要是由刮擦的声音组成,中等节奏,进退迂回,小节间有大量的切分音,断续踟蹰。除了某一刻斯特布罗德扬起了头高声吟诵了三遍曲名外,这些曲子没有歌词。男孩庞格颇具乐感地只轻轻地配以几个滚奏和单奏,然后便用拇指和食指最多肉的部位轻轻按住琴弦消音。
这首曲子尽管粗陋,但艾达发现自己被它打动了。她相信,这比她在任何歌剧院中——无论是码头大街的还是米兰的歌剧院—一曾听到的那些更动人,因为斯特布罗德演奏它时完全相信它的存在,相信它能够把人们引向一个更美好的生活——一个有朝一日能够在获得满足之心的生活。艾达希望能有一种手段像照相机捕捉形象那样来捕捉住今天她所听到的东西,这样,它就可以保留下来以备未来的人们在需要获得它所代表的一切时能够聆听。
当曲子逐渐接近尾声时,斯特布罗德抬起了头,似乎是在观看星星,但他的眼睛是紧闭着的。小提琴的琴身抵在他的胸前,琴弓在琴弦上急速、抽搐般地跃动。曲终时,他的嘴巴突然张开,但他没有像艾达预料的那样大笑或尖叫。相反,他露出了深沉而长久的、带有无声的喜悦的笑容。
他结束了演奏,琴弓举在空中,停在了拉完后一个上扬音符时所在的位置。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火光中的其他人,看自己的演奏有何反响。此刻,他有着圣徒一般愉悦的面容,松弛而含笑,对自己的天资和才能的态度适度而得体,就像是他早已愉快地承认,无论每次他演奏得多好,他总该还有更好的时候。如果全世界都拥有这样的一个表情,那战争将只是一个苦涩的回忆。
——他拉的曲子会对你有好处。庞格对艾达说道。而之后,似乎对自己竟直接跟她说话而感到惊骇,他马上将头缩回并将视线转向森林。
——我们要表演最后一个压轴节目。斯特布罗德说道。
他和庞格放下乐器并把帽子摘了下来以示下一首歌极为神圣。是福音歌曲。斯特布罗德领先唱了起来,庞格随后跟上。斯特布罗德已将这个男孩天生的公鸭嗓子训练成为一种不甚自然的男高音,所以,庞格急促快速地复唱斯特布罗德部分乐段的方式在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思维体系下可能会被当成一种喜剧效果。他们的声音大部分时间是在互相冲撞,慢慢才协调起来,然后,他们配合起来并提到了深深的和谐与共鸣。这首歌是讲述我们的生活多么黑暗,多么冷酷和动荡,多么缺乏理解,毫无出路。这就是全部。它结束时令人感觉有些不完整和阻塞,同对这一类型歌曲的所有预期相反,在最后一割它没有描绘出一个光辉的前景以把人们引向希望。似乎缺少至关重要的一段。但这个二重唱在一种兄弟之谊般的温情和甜蜜中结束了,这足以令他们不顾这首歌的抑郁情绪而继续生活下去。
他重新把帽子戴上,斯特布罗德举起了杯子。鲁比给他倒了少许苹果酒便停了下来,而他用食指轻触着她的手背。在一旁看着的艾达以为那是一种温柔的表示,后来才意识到那只不过是为了促请对方多倒一点酒。
当红色的金星从乔纳斯山脊后面升了起来,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木炭时,鲁比宣布肉已烤好。她用草耙将它从灰烬中扒了出来。香料已经在牛肉的周围形成了一层硬壳,鲁比将它放在一截木桩上,用刀按照牛肉的纹理将其切成薄片。里面呈粉红色并淌着浆汁。他们没有使用任何盘子,也没有其他的辅助食品,用手指抓着将它吃掉了。吃完后,他们用空地边上的纸莎草把杯子和手擦干净。
之后,斯特布罗德将他衬衫上端的纽扣系好并抓住衣领依次拉拉,把夹克抖平。他摘下帽子,用手掌将两侧鬓角的两绺头发拂到脑后,然后又将帽子戴了回去。
鲁比看着,然后没有特别对着谁地说道:他是想要什么人帮他的什么忙。
斯特布罗德说我只是想要跟你说话,想要你帮点忙。
——哦?她说道。
——是这样,我需要照料。斯特布罗德说道。
——是你的酒喝光了?
——那个吗,还有很多。实际上,他说道,是我感到害怕。
他解释说,他担心抢劫会使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逃兵们推举出了一个新的头目——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能说会道,并使他们相信:他的在这场战争中所经历过的战斗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么单纯。他们已经被玷污了,因为他们盲目地为那些富人对黑奴的所有权而战,是仇恨这一人类弱点驱使他们去打仗的。他们曾是一群傻瓜,但他们现在醒悟了。他们一直都在议论着这些,像学习班一样聚拢在篝火旁讨论着。他们一致同意,以后应该为他们自己的利益而战。他们不会轻易地就被抓回到军队中去。
——他让我们全部立下血誓,今后要像狗那样去死,斯特布罗德说道,死也要咬住敌人的喉咙。但我不想离开一支军队又投身到另一支队伍中去。
斯特布罗德的决定是,他和庞格过不久会离开那里,寻找其他的避难所。离开那个战斗队。他需要的是一个保证,保证他能够得到食物,天气恶劣时能有干谷仓躲避,或许时不时地需要一些钱,至少到战争结束他能够自由地回来为止。
——吃草根吧,鲁比说道,喝泥坑里的水,在树洞中睡觉。
——你对你父亲的感情就仅此而已?斯特布罗德说道。
——我只是教给你野外生存的知识,是经验之谈。当你在外面鬼混的时候我就吃了很多草根,睡在连树洞都不如的地方。
——你知道我已经对你尽了心,那时时世艰难啊。
——没有现在艰难。而且不要对你自己说你尽了心。除了对你来说是顺手的事以外,你什么都没为我做过,而且我不会容忍你假装我们之间有什么更多的感情。对我来说我向来什么都不是。你来来去去,你回来的时候我都不一定在那儿。但不管怎样这没什么关系。如果我死在了山中,你或许认为我在一两周之后就会出现。就像当号角吹响、黄昏来临时一群猎犬中的一只没有归来一样。只是那么一点遗憾而已,不会有更多别的。所以,不要指望我现在在你的一声召唤下挺身而出。
——但我是一个老人。斯特布罗德说道。
——你对我说你还不到五十岁呢。
——可我觉得自己老了。
——但我也觉得自己老了,但那又怎样?并且还有一点,如果人们关于提格那伙人的传言有一半是正确的话,那窝藏你将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麻烦。这儿不是我的地方,也不该由我做主。但即使由我做主,那我也会说不行。
他们都望向了艾达。她披着披肩坐在那里,双手插在两膝间的裙子里以保持温暖。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正把她当做仲裁者,可能是由于她的土地所有者身份,或是教育或是文化程度等原因。然而,尽管她对这片土地拥有一定的所有权,但她觉得处于支配者这个位置上令她很不自在。她所能想到的就是鲁比的父亲差不多是要死里逃生,而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于是她说:鉴于他是你的父亲,所以一定程度上,照顾他是你的责任。
——阿门!斯特布罗德说道。
鲁比摇了摇头。那就是我们对父亲的理解不同,她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的看法。我不知道那时我有多大,只记得当时还在换牙,而那时他就去酿酒了。
她转向了斯特布罗德,说道:你还记得吗?你、普兹勒还有冷山?那使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记得。斯特布罗德说道。
——那好,说说你记得的那些部分。鲁比说道。
于是,斯特布罗德讲述了他的经历。他和一个同伴认为造酒可以发财,于是他们就跑去住到山里的一个树皮搭成的窝棚里。在他眼里,鲁比似乎完全可以自食其力了,所以也就让她自己过了三个月,而那时她还不到八岁。他和普兹勒并不精通造酒这个行当。他们很快用完了那还装不满一个茶壶的原料,而且他们因觉得麻烦就没有将洗过的木炭放到第一轮滤出液内进行过滤处理,结果几乎流出的每一滴液体都是浑浊的绿色或是浑浊的黄色。但它非常浓烈。他们没有再将它稀释为纯酒精浓度的四分之三。这同他们的凯尔特祖先所酿造的卜丁酒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然而,许多顾客发现他们酿造的酒过于刺激肠胃。结果,生意失败了,他们没赚到钱,因为除去他们自己的需要量,剩下的就只够去换回下次酿酒的原料了。斯特布罗德一直待在那里,直在到恶劣的经济状况如十一月寒冷的天气将他赶下山来。
当他说完后,鲁比开始讲述她自己的那个部分,即他不在的那几个月中她都做了些什么。她在野外觅食,挖掘草根,用柳枝编网捕鱼,并用类似的手法捕捉飞鸟。除了尽量避免去吃食鱼鸟类和食腐鸟类之外,她不加分别地吃掉任何捕到的鸟。只有通过尝试和失败才能了解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在一个令她难忘的星期中,她运气不佳,没有捕到任何东西,于是就只吃一些栗子和山胡桃,她将它们磨碎成粉并在炉边的石板上烤成跪饼充饥。一天外出采集栗子时,她意外地见到了一幅静态画:斯特布罗德正在一个窝棚里睡觉,据他的同伴说,他已经整整睡了一天。只有他时不时动一下的脚趾,才使你知道他还活着。那一刻以及之后类似情景似乎应该令她感到高兴,因为自己毕竟还不是一个狼孩。但依鲁比之见,艾达曾给她读过的罗穆卢斯和瑞摩斯(罗穆卢斯是战神的儿子及传说中罗马的缔造者,和瑞摩斯是孪生兄弟,由狼哺育长大——译注)是幸运的孩子,因为他们至少还有一个凶猛的监护者。
然而,尽管有这些艰苦和孤独的岁月,关于斯特布罗德,鲁比还是不得不公道地说,他从未因气恼而打过她巴掌。她不记得曾被打过。不过,反过来,他也从未亲切地轻拍她的脑袋或抚摸她的脸颊。
她看着艾达说道:怎么样,那符合你对责任的理解吗?
在艾达能够提出一个完整的想法或只是说“哦,天哪”之前,鲁比已经站起身来大步走进黑暗中了。
斯特布罗德什么都没说,而庞格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她现在非常恼火。
稍后,将只带着朦胧的和解希望的斯特布罗德和庞格送走之后,艾达沿着通往库房的小径漫步。夜晚逐渐变得寒冷,她猜测黎明时分可能会有霜冻。圆月高悬,月光皎洁,每条树枝都投下了蓝色的暗影。艾达真希望自己能够拿出口袋里的《亚当·比德》在月下阅读。灰色的夜空只有最明亮的星星在闪耀。当随意审视它们时,艾达留意到猎户座爬上了东边的天际,而之后,她看到那轮月亮少了一部分。它被削去了细细的一牙。是月食。
她回到房中取来了三床被子和门罗的小型望远镜。这个望远镜是意大利制造的,尽管从光学角度而言它不如德国制造的那些东西精准,但它有着漂亮的外观,黄铜镜身上还雕有许多涡状花纹。她到棚中取来一把折叠椅。当从四把椅子中抽出一把时,她怀疑这是否就是门罗死在上面的那一把。她在前院把它展开并将自己包裹在被子中,然后仰面望向苍穹。她将望远镜调准焦距。在她跟中,月亮发出炫目的光芒,有阴影的边缘虽呈紫铜色却依然清晰可见。它的顶端有一个凹口,中心有一座山。
艾达望着阴影逐渐遮住月亮的圆盘,但即使是在月食最甚时,月亮依旧隐约可见,色如一美分旧币似的深棕,并且表面看来,大小也与之相差无几。在月亮几乎完全消失之时,银河呈现了出来,一条光河横贯天际,如同路上扬起的一带灰尘。艾达将望远镜移到银河上面,停在那里,凝视它的深处。在望远镜中,那些繁星纵横交错,编织成为光的灌木丛,似乎无穷无尽,直到她开始觉得自己悬浮着暴露在一个峡谷的边缘。似乎正悬挂在她所在星球半径的外缘并在向下、而不是向上望着。有一刻,她感受到了自己曾在艾斯科的井边所体验过的那种眩晕,似乎她会被放开并无助地落入那光的荆棘之中。
她睁开了那只眼睛并将望远镜放在了一边。布莱克谷那黑暗之墙升了起来并固定在那杯状的陆地之上,而她心满意足地躺了下来,在月亮渐渐从地球的阴影中显露出来时望着夜空。她想起了晚上斯特布罗德一首曲子的配歌、一首粗朴的爱情歌曲。它的最后一句是:我请求你回到我的身边。若非它乃《月神情人》中较深奥的诗句之一,斯特布罗德可能就不会唱得那么自信。艾达不得不承认——至少是偶尔如此——直接、浅白、无所保留地表达心声可能会比一千句约翰·济慈的诗都动人。她在一生中从未这样做过,但她觉得自己宁愿学着如何去做。
她回房拿了桌子和一盏灯回到椅子旁边。她将钢笔笔尖蘸上墨水后,便坐在那里盯着纸张,直到她的笔尖变干。她想到的每句话都显得造作可笑。她用墨纸将笔尖擦干净并再次蘸上墨水,写道:我请求你回到我的身边。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将信纸折叠起来,然后用大写字母写上了一家医院的地址。她将自己紧紧裹在被里并很快睡去,薄霜凝结了,在她的被子上结了薄薄一层白。